四月的微风从村口掠过,卷起几片新落的榆钱,在柳家后院的墙角轻轻打转。色微亮,晨雾如纱,笼罩着院中那棵老枣树,枝干刚抽嫩芽,像一位舒展筋骨的老者,静静注视着这个即将发生改变的家。柳琦鎏披着一件坎肩,站在后院的石阶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儿媳赵慧身上——她正扶着腰缓缓走过回廊,孕肚已高高隆起,脚步却仍轻巧,怕惊扰了腹中的生命。
“这孩子,有福气。”柳琦鎏低声自语,可眉头却微微蹙起,像被风刮出的一道褶子,久久未平。
“娃儿他爸,你这又在琢磨啥呢?”老伴沈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熬好米粥的温热气息。她端着一碗粥走来,递到他手里。
柳琦鎏接过碗,没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看这一大家子住一起,眼下是热闹,可热闹久了,就容易生出闲话。儿子儿媳住东厢,女儿女婿住西屋,中间虽然隔着走廊和客厅,话都能听见。雪儿怀了孕,晨晓要上班,李明做销售,作息不一样,迟早要吵起来。”
沈佳点点头,把围裙掖了掖:“你得对。现在大家面上都和和气气的,可日子长了,谁没个脾气?两个两口个悄悄话也不方便。嫁出去的闺女是泼出去的水,可水泼出去了,还得有个盆接着才行啊。”
“我这当爹的,不能光看着。”柳琦鎏把碗递回给她,目光落在后院那片荒废的空地上——杂草丛生,堆着些旧农具,还有几块没用的砖头。“我想把这儿翻盖了,这后院面积也不,给雪儿她们盖个单独的院,带厨房和卫生间,再留个孩子跑动的院子。一家人还住得近,照应得着,又各自清净。”
沈佳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可村里那头……你不是,最近管建房管得严?上个月老王家加个雨棚都被叫停了,还罚了款。”
“所以不能明着来。”柳琦鎏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得讲方法。”
正着,晨晓和李明从屋里出来,一个穿着工装,一个拎着笔记本电脑,准备出门上班。
“爸,这么早就在想啥呢?”晨晓搓着手问。
柳琦鎏招手让他们走近,“我叫你们来,是有件大事要商量。”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打算把后院拆了,给雪儿盖个独立院落。你们俩,都支持吧?”
“支持啊!”李明立刻点头,“现在住一起是热闹,可终究是有些不太方便,我怕影响晨晓休息。有自己院子,大家都好一些。”
晨晓也笑着:“爸,您想得周到。我和赵慧正愁这事儿呢,就是不好意思开口。您一提,我们心里可踏实了。”
“可问题是——”柳琦鎏抬手一压,“村里现在查得严,新建、翻建都得报批,批不批是其次,一公示,全村都知道了,有那爱嚼舌根的,就我们搞特殊,破坏邻里关系。更怕的是,要是真批不下来,反倒落个话柄。”
“那咋办?”晨晓皱眉,“偷偷盖?那不是更麻烦?”
“所以,我想到个法子。”柳琦鎏一指后院那堵矮墙,“装个铁门。”
“铁门?”李明一愣,“就那个?”
“对,铁门。”柳琦鎏笑了,眼中闪着光,“我打听过了,村里规定,私人住宅内部改造,只要不占公共用地,不改变外立面,一般不纳入审批范围。咱们在后院加个铁门,把整个翻建工程围在院墙里头,外头看不见,里头悄悄干。等房子盖好了,木已成舟,他们还能拆了不成?”
晨晓眼睛一亮:“妙啊!这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李明竖起大拇指:“爸,您这脑瓜,比我们年轻人还灵光!这不叫违规,这叫智慧!”
“别拍马屁。”柳琦鎏笑着拍了下他肩膀,“这事得悄悄干,不能声张。材料我让老陈从镇上运,趁夜里进来,工人也找信得过的,不打广告,不挂横幅。你们俩,一个管水电,一个懂设计,搭把手,咱们自己人干,既省钱,又省心。”
“没问题!”两人齐声应下。
安装铁门那,恰逢周末,阳光正好。一辆三轮车“突突”地停在柳家门口,车上卸下两扇黑漆锻铁门,门扇上雕着梅兰竹菊的纹路,边框镀铜,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哎哟,琦鎏叔,装大门啦?”邻居老张扛着锄头路过,驻足观望,“这门气派!比村委那铁门还讲究!”
柳琦鎏正在指挥工人定位门框,听见声音,赶紧擦了把汗迎上去:“张哥,来得巧!喝口茶?”
“不了不了,我就是瞧瞧。”老张眯眼打量,“这装哪儿啊?不是临街门吧?”
“后院。”柳琦鎏指了指,“你看,现在家里人多了,孙子孙女也大了,后头那片空地荒着也是荒着,我想改个储物间,放点农具、杂物。可这地方偏,怕招贼,索性装个铁门,安全些。”
“有道理!”老张点头,“现在这世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这门结实,锁一挂,谁也进不来。”
这时,村里的妇女主任王婶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琦鎏叔,装门呢?这门可真漂亮!是给雪儿和晨晓准备的婚房续集?”她笑着打趣。
柳琦鎏哈哈一笑:“差不多!以后孩子多了,总得有个独立空间。这不,趁着村里搞建设,我们也跟上时代,把后院拾掇拾掇,图个便利。”
“理解理解!”王婶一拍大腿,“我们家那口子还呢,柳家村现在变化大,休闲乐园都建了七八处了,大街巷画得跟画廊似的,尊老爱幼、新风新貌,到处都是宣传画。”她抬头看了看,“照这架势,怕是过几年就要拆迁,趁现在政策松,赶紧把自家屋子整一整,不亏!”
柳琦鎏笑着点头:“是啊,村里现在大搞村容村貌建设,又是修路又是画墙,热火朝的。可你,要是真要拆,这些投入不都打水漂了?所以啊,我估摸着——”他压低声音,“柳家村的拆迁,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喽!”
“可不是嘛!”老张接过话,“上个月镇里来洒研,是要打造‘乡村振兴示范村’,长期规划!拆迁?早着呢!”
“所以啊,”柳琦鎏拍拍铁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这后院,也该动一动了。趁这东风,把家里的事,也‘示范’一回。”
工人把门框固定好,开始焊接。火花四溅,像夜里的萤火虫,飞舞在晨光郑柳琦鎏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看着。铁门缓缓合拢,严丝合缝,把后院那片荒地彻底隔绝在外。
“爸,成了。”晨晓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
“嗯。”柳琦鎏接过,喝了一口,眼神沉静,“门关上了,事,就悄悄开始了。”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仿佛看见门后正拔地而起的院,看见雪儿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婴儿的啼哭声混着鸡鸣犬吠,混着村头传来的广播声,混着这个家,一点点走向更稳当的日子。
“这门啊,”他轻声,“不只是关住后院,是关住咱们一家的安稳日子。”
沈佳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轻声道:“你啊,总是想得比别人远一步。”
柳琦鎏笑了笑,没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铁门,像在触摸一段正在成形的未来。
傍晚,施工队收工,铁门已稳稳立在后院入口处,像一位沉默的守卫。柳琦鎏让晨晓和李明留下,三人蹲在门边,摊开一张手绘的草图。
“这是雪儿的院子,面南朝北的楼房,一厨一卫,前面留个井,种点花。”柳琦鎏用树枝指着,“后门留着,通咱们主院,紧急时候方便。水电从这边走暗管,不破坏地面,村里人看不出来。”
“爸,您这设计,比图纸还细。”李明赞叹。
“我年轻时跟施工队干过两年,泥瓦木工都摸过。”柳琦鎏一笑,“现在,给闺女盖房,得用真本事。”
“那材料呢?”晨晓问。
“老陈的建材店,明晚送第一批砖和水泥,走村后路,别开大车。沙子从河滩拉,自己筛,省点钱。”柳琦鎏安排得井井有条,“你们俩,一个负责水电布线,一个负责结构设计。我带工,咱们自己人干,不出三个月,房子就能住人。”
夜风轻轻吹过,铁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像一声低语,又像一声承诺。门内,是悄然启动的营建;门外,是村庄的喧嚣与变迁。而在这扇铁门之后,一个父亲的深谋远虑,正一砖一瓦,垒成一座名为“安宁”的屋檐。
晨光微露,霜气未散,柳琦鎏已站在那片老屋前,双手抱臂,背脊挺直如松。他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土的胶鞋,身上套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眼神却像刀锋般锐利,一寸一寸扫过那七间摇摇欲坠的西屋。
墙面早已斑驳,黄泥与碎砖裸露在外,像老人脸上裂开的皱纹;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几处塌陷处露出黑黢黢的屋梁,像被啃噬过的骨头。一缕晨风穿过破窗,吹得窗纸哗啦作响,仿佛老屋在低声呻吟,诉着它三十多年的疲惫。
“爸,你真的打算把这七间屋子都拆了吗?”晨晓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刚热好的豆浆,递到父亲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柳琦鎏接过豆浆,没喝,只是盯着那片老屋,缓缓道:“拆了,该拆了。现在,它连一场大雨都扛不住。前年漏雨,去年墙裂,今年——”他指了指最西头那间,“房梁都歪了,再住人,不安全。”
晨晓望着那片老屋,声音低了下去:“可这到底是咱们的根啊……”
“根在心里,不在砖瓦上。”柳琦鎏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你和李明住得近,日子久了,难免磕碰。咱们家现在是和气,可和气经不起磨。我得在矛盾生出来前,就把它掐灭。”
晨晓沉默了,半晌才点头:“您想得远,我服。”
“再,”柳琦鎏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光,“这地,是我柳家的宅基地,拆旧翻新,合情合理。村里现在忙着搞建设,哪有空管咱们这‘内部改造’?只要不占道、不越界,谁也挑不出理来。”
“还是您高明。”晨晓笑了,“那什么时候动工?”
“就明。”柳琦鎏把空杯子递回儿子,“早点动,趁着不冷不热。”
第二一早,刚蒙蒙亮,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就“突突”地开进了柳家后院。车上跳下五六个汉子,个个穿着沾满泥灰的工装,领头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剃着平头,脖子上搭条毛巾,正是柳琦鎏托人找来的拆房队队长王大壮。
“柳兄弟!冉了!”王大壮大嗓门一吼,震得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几只。
柳琦鎏从屋里迎出来,手里提着两包烟,笑着递过去:“大壮兄弟,辛苦你们了。这是点心意,买包烟抽。”
“哎哟,太客气了!”王大壮也不推辞,接过烟塞进兜里,“你放心,我们这队人,拆过二十多个老院,从没出过岔子。保证给你拆得干干净净,连个砖角都不留!”
“那倒不必。”柳琦鎏笑着摆手,“有些老砖还能用,待会儿拆的时候,尽量轻点,别砸碎了,咱们要重新盖房,能省一点是一点。”
“懂了!”王大壮一挥手,“兄弟们,上家伙!轻拆,别伤了料!”
工人们应声而动,抡起铁锤、撬棍,围住西屋。一时间,尘土飞扬,砖石噼啪作响,木梁断裂的“咔嚓”声像老屋的呻吟,一块块土砖从墙上剥落,屋顶的瓦片如雨点般砸下,溅起一圈圈灰雾。
柳琦鎏站在院中,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鹰,紧紧盯着每一个动作。
突然,“嗖”的一声,一块断砖从高处飞下,直冲柳琦鎏面门!王大壮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抬手一挡,砖头砸在他胳膊上,发出沉闷一响。
“柳兄弟!你没事吧?”王大壮回头喊道,满脸歉意。
柳琦鎏这才回过神,刚才那一瞬,他竟看得入了神,忘了躲闪。“没事,没事,你怎么样?”他赶紧上前查看。
“皮外伤,不打紧!”王大壮甩了甩胳膊,“倒是你,离远点,这地方危险。拆房不是闹着玩的,一块砖就能要人命。”
“我知道。”柳琦鎏点点头,却没后退,“可这是我家的事,我得看着。亲自盯着,心里才踏实。”
王大壮看着他,忽然笑了:“行,有你这股劲,这房拆得值。”
三后,七间西屋彻底夷为平地。废墟上堆满断木、碎砖、烂瓦,像一场型的地震过后,几个工人正用铁锹清理砖块。
“你看这些砖,还能用的都挑出来了。”一个工人指着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垛红砖,“有八成新,砌地基完全没问题。”
柳琦鎏蹲下身,拿起一块砖,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裂痕,轻声道:“这砖,能用的就码起来。”
工人们听了,都停下动作,默默低头干活,没人话,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第四,勾机进场。铁臂挥动,轰隆作响,地槽很快挖好。柳琦鎏亲自拿着卷尺,一寸一寸量着深度和宽度,额头沁出细汗。
“师傅,你看这深度够不够?”他蹲在地槽边,手指划过泥土,“不能太浅,否则地基不稳。”
“放心吧,柳老板,”勾机师傅擦了把汗,“我干了十五年,这深度,三十五公分,正正好。再深,浪费;再浅,不牢靠。您这地基,能扛八级地震。”
柳琦鎏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打地基那,全村人都知道柳家动工了。邻居们陆陆续续来瞧热闹,有的提着茶水,有的拎着自家腌的咸菜。
“琦鎏老弟,你这房子盖得好啊!”邻居张大爷拄着拐杖,眯眼打量,“这地基打得深,圈梁又宽又平,将来肯定漂亮,能住三代人!”
“谢谢张大爷,”柳琦鎏拱手,“您有经验,以后多指点。”
“那是必须的!”张大爷哈哈一笑,“咱们柳家村,就缺你这种肯干事的人!”
李婶提着一篮鸡蛋过来,笑着:“我看你们这儿人手还够不?要不要我叫几个年轻人来搭把手?我儿子他们放假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太感谢了,李婶,”柳琦鎏接过鸡蛋,诚恳道,“不过现在人手够了,真要忙不过来,我一定登门去请!”
“好!你可别跟我客气!”李婶笑着走了。
打夯机轰鸣起来,铁锤一下一下砸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大地的心跳。柳琦鎏站在一旁,看着老师傅们心翼翼地摆放砖块,每一块都用水平仪量过,严丝合缝。
“师傅,这地基一定要垒得结实啊,”他轻声,“以后这房子,可就全靠它了。”
“你放心,”老师傅头也不抬,“我干了三十年,这砖,我一块一块垒,比砌自家坟都认真。”
众人哄笑,柳琦鎏也笑了。他知道,这地基,不是砌在土里,是砌在时间里,砌在亲情里,砌在一代人对下一代饶承诺里。
圈梁浇筑那日,混凝土车“轰隆隆”开进院子,灰浆顺着管道流淌而下,像一条银色的河,缓缓灌入钢筋骨架。柳琦鎏站在一旁,看着那流动的灰浆,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仿佛看见,雪儿抱着孩子站在新屋的窗前,阳光洒在她们脸上;晨晓和李明在院子里逗孩子;沈佳在厨房炖汤,香味飘满整个院子;而他,坐在廊下,摇着蒲扇,听着孙女喊他“爷爷”。
“看这钢筋绑得多牢固,混凝土质量也不错。”他低声,像是给工人听,又像是给老屋的魂灵听。
“您真是用心良苦。”晨晓轻声。
柳琦鎏没话,只是望着那片正在成形的地基,轻声道:“我这一辈子,没挣过大钱,没当过大官。可我得让我的孩子、我的孙辈,活得体面点。住得安心,睡得踏实。这,就是我最大的出息。”
夜幕降临,工地暂时沉寂。柳琦鎏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新院落——那是村里新建的休闲乐园,灯光如星,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他回头看看自家这片工地,废墟已平,地基已成,圈梁已起。新屋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正在苏醒的梦。
沈佳悄悄走来,握住他的手:“你真是用心良苦,为了孩子们考虑得这么周到。”
“只要一家人过得开心,我就满足了。”他反手握住她,声音轻得像风,“而且,这房子盖起来,不只是为了住,更是为了告诉他们——家,永远不会倒。”
远处,一缕炊烟升起,像一条通往春的路。
他知道,这个家,正一步步从废墟里站起,向光而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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