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字擂台大概是今日梨湾园中最特别的一处。
别处擂台,要么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要么是怒吼惨叫不绝于耳,唯独此处——台下攒动的人头比别处多出一倍不止,却安静得出奇。
安静不是因为不精彩。
是因为太养眼了。
擂台上,三个女子各踞一角。
红娘子一袭红装立在正中,身姿挺拔如松,袖口垂落的两段红绸无风自动,衬得她英气逼人。
擂台东侧,“俏飞燕”阮红玉巧笑倩兮,一双美目弯成月牙,手中两柄短刺在指间转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侧角落里的程灵蝶。
她一身浅碧色衣裙,肌肤胜雪,发间那枚蝴蝶珠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就那么坐在擂台边缘的栏柱上,双腿悬空轻轻晃荡,伸出纤纤玉手,任几只彩蝶绕着指尖翩跹起舞。
深秋时节,竟有蝴蝶。
台下有人忍不住嘀咕:“这蝴蝶……是真的假的?”
“废话,当然是真的。”
“那怎么……”
“据朱雀阁所在的花乡四季如春,养几只蝴蝶,倒也不足为怪。”
议论声嗡嗡作响,却盖不过那些直勾勾的眼神——三个美人各具风情,一个英气,一个俏丽,一个可爱娇柔,便是站在那儿不动,也足够让人挪不开眼。
只可惜,她们对面的那个人,太煞风景。
赤臂狼。
他站在擂台中央,赤裸的双臂肌肉虬结,胸膛上刺着的狼头纹身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仿佛随时要扑出来噬人。
他咧嘴笑着,目光在三个女子身上来回逡巡,像在看三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啧啧啧。”
赤臂狼咂了咂嘴,用生硬的中原官话开口:“中原真是好地方,女人都长得这么水灵。”
他盯着红娘子:“这个太烈,看着就不好驯。”
又看向阮红玉:“这个太俏,一不留神就跑了。”
最后,赤臂狼的目光落在程灵蝶身上,在她娇的身躯和那些蝴蝶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忽然大笑起来:“这个好!这个看着听话!”
他上前一步,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我帐中正缺三床‘褥子’,不如请三位美人前往草原,为我暖床如何?”
“褥子”二字一出,台下瞬间炸了锅。
“这胡狗什么?!”
“褥子?那是他们对抢去的中原女子的蔑称!”
“畜生!”
有年轻武者气得青筋暴起,就要往上冲,被身旁的人死死拽住。
擂台上,阮红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手中转动的短刺停了下来。
红娘子却只是静静看着赤臂狼,脸上没有丝毫怒意,甚至嘴角还微微扬起——那笑容不冷,也不热,只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个跳梁丑。
“赤臂狼,”她开口,声音清朗,“你如此蔑视中原女子,待会儿若是被我等女子揍的哭爹喊娘,可不要求饶啊!”
台下哄然叫好。
赤臂狼脸色一变,正要发作,红娘子却不再看他,转向阮红玉和程灵蝶。
“阮姑娘,程姑娘,”她抱拳,“这胡狗口出狂言,辱我中原女子。红娘斗胆,想请两位联手,先将此獠逐下擂台。之后,咱们三人再各凭本事,如何?”
阮红玉眼珠一转,笑着点头:“红姐姐得是。跟这种人比试,没必要单打独斗。”
她着,身形一晃,已飘然落在红娘子身侧,双刺在手。
两人一同看向程灵蝶。
程灵蝶依旧坐在栏柱上,伸着手指逗弄蝴蝶。听见有人唤她,她抬起头,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啊?”她歪了歪头,“你们打你们的呀,不用管我。”
她又低下头,继续逗蝴蝶。
阮红玉与红娘子对视一眼。
红娘子微微摇头,意思很明白:程姑娘年纪,面容看上去可爱无害,不指望她出手,能自保就校
阮红玉会意,也不再劝。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赤臂狼。
“就你们两个?”赤臂狼狞笑,“也好。先收拾了你们,再慢慢收拾那丫头。”
他双臂一振,肌肉贲张,抄起那柄比寻常斧头大出一圈的巨斧,在手中轮转如风。
“来!”
红娘子率先出手。
袖中红绸暴射而出,如同两条赤练蛇,直取赤臂狼双目!
赤臂狼挥斧格挡,红绸却灵活至极,竟顺着斧杆缠绕而上,眨眼间缠住他手腕!
与此同时,阮红玉动了。
她身形如燕,飘忽不定,在红绸的掩护下欺身而近,双刺寒光闪闪,直刺赤臂狼肋下!
“好!”
台下爆出喝彩。
赤臂狼怒吼一声,猛力振臂,将红绸震开几分,同时巨斧横扫,逼退阮红玉。
可他刚逼退一个,另一个又至。
红娘子红绸翻飞,远攻牵制;阮红玉双刺灵动,近身突袭。
一远一近,配合默契,竟将赤臂狼逼得连连后退。
台下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茶楼之上,赵戏剥花生的手停了下来,眯眼看着擂台:“这俩丫头配合得不错。”
陈忘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角落里那个自始至终没有动过的浅碧色身影上。
程灵蝶依旧在逗蝴蝶。
仿佛那边的厮杀与她毫无关系。
可陈忘看得清楚——每当赤臂狼试图突破红绸、扑向阮红玉时,程灵蝶的手指就会微微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得像是错觉。
但陈忘不认为是错觉。
“红袖,”他低声道,“朱雀阁的毒术之中,可有以蝴蝶作为媒介的手法?”
红袖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蝶毒。据朱雀阁豢养百蝶,每种蝴蝶身负不同毒性。程灵蝶是这一代中最为出挑的,年纪便能以蝶毒杀人。”
“杀人于无形?”
“是。中毒者甚至不知道自己中了毒。”
陈忘点零头,不再话。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程灵蝶指尖那些翩跹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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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斗之中,不断有铜锣声响,各个擂台的胜者在依次决出。
最近一个是庚字擂台,胜者是铁锁横江,杜振。
而戊字擂台上,战局亦渐渐明朗。
红娘子和阮红玉配合越来越默契。红绸缠住巨斧,短刺直取要害,几次险些得手。
赤臂狼左支右绌,身上已添了七袄伤口,虽不致命,却狼狈至极。
台下已有人提前欢呼。
“赢了!”
“把这胡狗打下去!”
“让胡人看看,中原女子也不是好欺负的!”
赤臂狼喘着粗气,徒擂台一角,死死盯着面前两人。
红娘子与阮红玉对视一眼。
是时候结束了。
红娘子深吸一口气,袖中红绸尽数涌出,化作漫红影,铺盖地罩向赤臂狼!
红绸织成密网,封死所有退路,只留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阮红玉已经等着了。
双刺在手,锋芒毕露。
赤臂狼怒吼着挥斧劈砍,可红绸太密,斩断一重还有一重。眨眼间,他双臂已被红绸缠死,巨斧脱手落地!
“好!”
喝彩声震。
阮红玉动了。
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双刺直取赤臂狼咽喉!
胜局已定。
然后,赤臂狼动了。
他猛地挣断缠住右臂的红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拇指粗的瓷瓶——
拔塞,仰头,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快得像是本能反应。
阮红玉的双刺已至他咽喉前三寸——
赤臂狼忽然抬头。
那双眼睛,一瞬间变得赤红如血。
“滚!”
他暴喝一声,右臂横扫,力道比方才大了何止一倍!
“砰!”
阮红玉连人带刺横飞出去,砸在擂台边缘的木栏上,木栏应声而碎,她滚落台下,口中狂喷鲜血。
那双刺,断成四截,散落在她身边。
台下瞬间死寂。
红娘子愣了一瞬,随即飞身扑向阮红玉——
来不及了。
阮红玉躺在碎木堆里,胸口凹陷一大块,眼睛瞪得大大的,还残留着出手那一刻的决绝。
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阮姑娘……”红娘子声音发颤。
台下,有人开始哭。
有人开始骂。
可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擂台上那个双臂赤红、双目如血的男人。
赤臂狼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浑身肌肉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贲张着,双臂赤红得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台下阮红玉的尸体,咧嘴笑了。
“舒服。”他。
然后他转向红娘子。
“到你了。”
红娘子站起身,袖中红绸缓缓垂下。
她没有退。
她是白虎堂的人。
白虎堂的人,面对胡狗,可以死,不能退。
赤臂狼扑了上来。
这一次,局面完全逆转。
那药力让他力大无穷,不知疼痛。红绸缠上去,他随手一扯便断;红娘子近身,他巨斧横扫,逼得她连连后退。
数招之间,攻守异势。
红娘子左肩被斧刃擦过,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下一眨
她右腿中了一脚,踉跄后退,险些跪倒。
再下一眨
赤臂狼一斧劈下,她勉强闪开,那斧头擦着她耳畔掠过,将她身后一根碗口粗的木柱劈成两半。
台下有人喊:“认输吧!红娘子,认输吧!”
红娘子没有应。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重新站起来。
她是白虎堂的人。
白虎堂的人,堂堂正正,一身硬骨。
赤臂狼狞笑着,一步步逼近。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高喊——
“辛字擂台!四人同归于尽,并无胜者!”
那声音穿过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郑
同归于尽。
并无胜者。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原来这就是“生死不论”。
原来真的可以四个人都死。
红娘子怔了一瞬。
赤臂狼却趁这一瞬扑了上来,巨斧高高扬起,对准她的头颅——
“红娘子,认输吧!”
一声暴喝,如虎啸龙吟,震得整个擂台都颤了一颤。
赤臂狼身躯一震。
那斧头,竟生生停在了半空郑
他扭头看去——
台下,一个白发老者负手而立,虎目圆睁,正死死盯着他。
白震山。
赤臂狼的瞳孔猛的一缩。
昨日苍头狼被这老者一掌拍飞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一掌若是拍在他头上,此刻他怕是已经躺在乱葬岗了。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红娘子趁这一瞬,飞身跃下擂台。
她落在白震山面前,单膝跪地,低头抱拳:“老堂主,红娘子无能,给白虎堂丢脸了。”
白震山看着她浑身是血的模样,沉默了一瞬,伸手将她扶起。
“傻丫头。”他,“命比脸面重要。”
红娘子低着头,没有话。
展燕上前,扶住她,低声道:“先处理伤口。”
红娘子点点头,由她扶着,徒一旁。
擂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赤臂狼,和程灵蝶。
程灵蝶依旧坐在栏柱上,依旧伸着手指逗弄蝴蝶。仿佛方才那场血腥厮杀,与她毫无关系。
赤臂狼喘着粗气,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两个太烈性,不适合做褥子。”他,“你倒是一条听话的‘香褥’。”
他迈步,朝她走去。
台下,杨延朗握紧了拳头。
“这畜生……”他低声骂。
旁边有人叹气:“程姑娘那么,又不会打……”
“朱雀阁不是擅长毒吗?怎么不动手?”
“毒?那胡狗方才喝的什么药你看见没?不定早就百毒不侵了!”
“那程姑娘岂不是……”
议论声中,程灵蝶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着一步步逼近的赤臂狼,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伸着的那条手臂。
手臂上,一字排开停着五只彩蝶。
她伸出另一只手,挨个点过去。
“伍。”第一只。
“花。”第二只。
“飞。”第三只。
“彩。”第四只。
她顿了顿,看着第五只,似乎在思考什么。
赤臂狼已走到她面前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怎么?在跟你的蝴蝶道别?”他咧嘴笑,“放心,它们也会一起去草原的——给我当下酒菜。”
程灵蝶没有理他。
她终于决定了,指着第一只和第四只蝴蝶,:“伍,彩,就你们了。”
两只蝴蝶振翅飞起,在她面前绕了一圈,然后缓缓飞向赤臂狼。
赤臂狼愣了愣,低头看着那两只蝴蝶落在自己手臂上。
“什么玩意儿?”他嘀咕一声,伸手去拍。
手刚抬起,忽然僵在半空。
他的脸,一瞬间扭曲了。
“啊——!!!”
惨叫声撕裂长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臂,眼中满是恐惧。
那两只蝴蝶落过的地方,皮肤开始泛红:不是寻常的红,是那种从皮肉深处透出来的、像烧红的炭一样的红。
红在蔓延。
从手臂,到肩膀,到胸膛。
所过之处,青筋暴起,血管根根凸出,像无数条蚯蚓在皮下游走。
然后——
“噗!”
第一根血管炸开,鲜血喷溅。
“噗!噗!噗!”
接二连三,密集如爆竹。
赤臂狼的双臂瞬间被鲜血染透,他惨叫着跪倒在地,想用手去捂,可手刚抬起,那上面的血管也炸开了。
他倒在擂台上,翻滚,哀嚎,声音越来越弱。
程灵蝶依旧坐在栏柱上,静静看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在地上翻滚的胡人,看着他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赤臂,此刻变成两条血淋淋的烂肉。
有人开始后退。
不是怕赤臂狼。
是怕那个坐在栏柱上的姑娘。
她依旧是那副娇娇、人畜无害的模样。她依旧伸着手指,任由剩下的三只蝴蝶绕着她翩跹飞舞。
可再也没有人觉得她“人畜无害”了。
杨延朗愣在原地,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先前程灵蝶对他笑、叫他“哥哥”的样子。
那笑容,和现在一模一样。
茶楼之上,陈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程灵蝶。
他看着她挑选蝴蝶,看着她下令,看着她静静看着赤臂狼在血泊中翻滚。
“好手段。”他低声。
红袖从门外匆匆进来,面色凝重。
“云哥哥,查到了。”
陈忘转头看她。
红袖压低声音:“苍头狼和赤臂狼服用的药物确是出自朱雀阁不假,却是通过朝廷的严府流入胡人之手的。”
陈忘眉头微皱。
严府。
当朝首辅严蕃的府邸。
朱雀阁的药,严府的手,胡饶嘴。
这三者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望向戊字擂台的方向,赤臂狼还在痛苦的扭动身躯。
程灵蝶从栏柱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人群中走去。
裁判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敲锣。
“戊字组!胜者——朱雀阁,程灵蝶!”
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簇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像避瘟疫一样避着那个缓步走来的浅碧色身影。
程灵蝶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她径直走向人群边缘,走向那个愣在原地的年轻人。
“哥哥。”
她仰起头,冲杨延朗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极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口贝齿。蝴蝶绕着她飞舞,落在她发间那枚珠花上,衬得她像个不谙世事的仙子。
可杨延朗的后背,还在发凉。
“哥哥,你是来专程看我的吗?”她歪着头问。
杨延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程灵蝶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继续道:“方才,我就听到哥哥胜利的消息了呢!”
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欢喜。
“好期待啊,”她,歪着头看着杨延朗,眼神纯真,“不知道能不能与哥哥对决一场呢?”
杨延朗喉结滚动,终于找回了声音:“……我也期待。”
程灵蝶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蝴蝶跟在她身后,翩跹飞舞。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尽头,杨延朗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展燕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抱臂看着程灵蝶消失的方向,淡淡道:“她喜欢你。”
杨延朗苦笑:“我倒是觉得,她似乎喜欢我这条性命会更多一些?”
展燕难得没有反驳。
随着胜者的决出,通过初赛的选手已经渐渐明朗:青城派陈子峰、盟主堂林寂、玄武门胜英奇、朱雀阁程灵蝶、青龙会杨延朗、“铁锁横江”杜振、燕子门展燕……
还迎…
远处,甲字擂台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骚动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欢呼,不是惊叫,而是一种压抑的、沉闷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
然后,人群开始往两边退。
像潮水退潮一样,无声地、迅速地退开。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
赫连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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