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余韵未散,梨湾园内杀声已起。
九座主擂台分据各方,观战人群如潮分流。
高处茶楼上,陈忘等人凭栏远眺,虽细节难辨,但那骤然爆发的兵刃撞击与怒吼惨嚎,已昭示着血腥帷幕的拉开。
甲字擂台,赫连雄风巨熊般的身躯已然踏上,每走一步,厚重的原木擂台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睥睨着对面三人——崆峒派“断岳手”刘刚双掌赤红,江南霹雳堂雷震指间隐约有硝烟气息,点苍派“流云剑”柳随风长剑斜指,衣袂无风自动。
三人成三角站位,虽未言语,眼神交错间已达成默契——先除胡人,再决高下。
赫连雄风却只是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双拳对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闷响。
乙字擂台,气氛更为紧绷。
陈子峰与韩芸背靠背而立,青城剑法起手式严谨而灵动,剑光清冽如水。
他们对面的狐眼狼与色狼,则是一副猫捉老鼠的戏谑神态。
狐眼狼的手一直搭在腰间斧柄机括处,色狼的目光则在韩芸纤细的脖颈与腰肢间逡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丙字擂台,煞气最浓。
“黑白双煞”——“血手”厉屠双掌殷红如浸血,咧嘴时能看到暗黄的牙齿;“无影刀”阴九则抱臂而立,腰间那柄窄刃长刀未出鞘,却让人感觉脖颈发凉。
两人一左一右,隐隐将擂台一侧的阿巳与另一侧沉默的林寂夹在中间。
阿巳静立如雕塑,袖口微微下垂,无人看得清绳镖所在。而那位代表盟主堂的林寂,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把再普通不过的长剑,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丁字擂台,体型对比最为悬殊。
胜英奇娇的身躯与她杵在地上的门板巨剑,形成了近乎荒诞的视觉冲击。
她对面的苍头狼摸着额头上未消的青紫,眼神凶戾;“开山斧”孟贲双斧交叉胸前,肌肉贲张;“铁臂猿”袁刚精铁护臂相撞,火星四溅。
三人目光交错,显然在评估彼此,也都在掂量那柄巨剑的分量。
戊字擂台,程灵蝶巧笑嫣然,几只彩蝶绕着她翩跹飞舞,在这肃杀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
红娘子神色沉静,身上红绸随风舞动;“俏飞燕”阮红玉身形灵动如猫,双刺在手。
赤臂狼狞笑着看着眼前的三位女子,活动粗壮的手臂,骨节噼啪作响。
己字擂台,杨延朗深吸一口气,手中游龙枪斜指地面。
他对面的“追风剑”司徒文剑穗轻扬,气质飘逸;“大力金刚”巴图低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张开又握紧;“毒秀才”吴秀则摇着折扇,面庞青白,眼神阴冷如毒蛇般锁定杨延朗——青龙会新任会主,无疑是最显眼的目标。
庚字擂台,“铁索横江”杜振挥舞着沉重的铁索,虎虎生风;“五虎断门刀”彭连虎刀法沉猛,气势汹汹;“神弹子”诸葛明指间扣着数枚铁弹,眼神锐利;“玉面郎君”方俊长剑轻点,姿态潇洒。
四人各踞一角,互相警惕。
辛字擂台,则是四个名声不显的江湖客,此刻也都是兵刃在手,目光狠戾——既已“生死不论”,便再无顾忌。
而属于展燕的壬字擂台——
“咚!”
开赛铜锣的巨响中,“钻地鼠”刁不全、“滚地龙”牛大夯、“油葫芦”侯三滑三人齐刷刷浑身一颤,不约而同地后退三步,挤在了擂台最边缘的角落,仿佛那里能给他们某种虚幻的安全福
展燕抱臂而立,连姿势都懒得换,只是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戏谑:“锣都响了,还等什么?等着姑奶奶给你们演一出‘三英战吕布’?”
她特意把“英”字咬得很重,嘲讽意味十足。
三人面面相觑,额头冷汗涔涔。
方才在台下商量的什么“诱敌深入”、“暗器齐发”、“撒石灰迷眼”的“妙计”,在真正面对这个曾在隆城外把他们揍得屁滚尿流、抢光了他们“辛苦钱”的塞外煞星时,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其他擂台传来的血肉搏击声、濒死惨叫声,更是像重锤一样敲打着他们本就不多的勇气。
牛大夯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嗡声对刁不全道:“大、大哥……那边好像死、死人了……要不,咱还是……按最后的那个办?”
侯三滑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办、办吧!保命要紧!”
刁不全的眼睛滴溜溜乱转,与展燕目光相撞的一刻,竟如老鼠碰到猫一般,脊背生发出一阵恶寒。
他打了个寒颤,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咳咳!”刁不全强自镇定,挺起瘦骨嶙峋的胸膛,努力模仿着江湖好汉的气度,朝展燕抱了抱拳,只是那抱拳的手有点抖:“展、展女侠!请听我等一言!”
展燕挑眉,索性将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弯刀柄上,懒洋洋道:“有屁快放。”
她甚至无聊地打了个的哈欠。
刁不全深吸一口气,与两个兄弟交换了一个“彻底认命”的眼神。
随即,三人忽然同时上前一步,动作竟有几分训练有素的整齐——
“噗通!”“噗通!”“噗通!”
三声闷响,干脆利落。
三个活宝直接双膝跪地,在坚硬的擂台木板上跪得笔直,态度之诚恳,姿势之标准,堪比上坟祭祖。
刁不全扯开嗓子,用尽平生最大的气力喊道,生怕裁判听不见:“我等兄弟三人,经过郑重商议,深思熟虑,权衡再三,最终一致决定——”
他顿了顿,牛大夯和侯三滑立刻扯着脖子跟上,三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得压过了附近擂台的杂音:
“我们投降!心甘情愿、心悦诚服、心平气和地投降了!”
喊罢,三人还非常默契地、几乎同时俯身,额头“咚”地一声轻触了一下擂台木板,完成了标准的“叩首”动作。
这一下,不仅离得近的观众愣住了,连附近几个正在激烈厮杀的擂台,都有选手和观众被这突如其来的“宣言”吸引了瞬间的注意力。
短暂的寂静后,哄笑声、嘘声、叫好声炸开了锅!
“这就投了?!”
“还没开打呢!”
“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
“展女侠霸气!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仨是来搞笑的吧?”
裁判也明显呆了一下,看了看跪得标标准准、一脸“我们很识时务快宣布吧”的三个人,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已经一脸不耐烦的展燕,迟疑片刻,终于敲响了代表结束的铜锣,高声宣布:
“壬字组,胜者——燕子门,展燕!”
整个过程,从开赛锣响到宣布结果,不超过二十息。
展燕连刀鞘都没离开腰带,鞭子仍缠在臂上,就连暗器燕子镖,都不曾显露风毫。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保持着叩首姿势、偷偷抬眼瞄她的活宝,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嗤:
“切,无聊。”
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懒得给,她转身,轻巧地跃下擂台,背影洒脱,仿佛只是上台散了散步,顺便吓跪了三只耗子。
茶楼之上,赵戏笑得拍大腿:“这就完了?老子花生米还没嚼完呢!这三个怂包,绝了!”
陈忘也摇头失笑:“倒是省了力气。”
芍药拍手:“展燕姐姐真厉害!”
红袖掩唇:“看来这大会,也并非处处险恶。”
壬字擂台的闹剧,如同血腥乐章中一个荒诞走板的音符,短暂地冲淡了弥漫园中的肃杀。
展燕轻松晋级,心情却谈不上多好,只觉得有些无趣。
她信步走向休息区,想去寻杨延朗或胜英奇他们,看看真正的战况。
却在长廊拐角,迎面遇上了刚从丙字擂台方向走来的阿巳。
白衣依旧整洁,身姿依旧挺拔,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也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展燕敏锐地注意到,阿巳垂在身侧的手,那总是稳定无比的指尖,此刻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紧绷。
更让展燕心中一凛的是阿巳的眼神。
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沉淀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凝重,以及一丝……近乎困惑的锐利。
“阿巳?”展燕迎上两步,自然而然地问道,“赢了?”
在她想来,即便对手是凶名在外的黑白双煞,以阿巳的本事,全身而退并取胜应是情理之郑
阿巳停下脚步,袖口银镖如寒蛇归巢,悄然缩回。只是镖尖一缕暗红的血色,在阳光下凝成刺目的珠点,缓缓滴落。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输了。”
展燕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输了?怎么会?是那黑白双煞联手太过厉害?还是……” 她想起那个毫无存在感的盟主堂弟子,“那个林寂……”
阿巳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他只是沉默着,侧过身,目光越过展燕的肩头,投向长廊另一端——他刚刚走来的方向。
那里,一个灰色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近。
正是林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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