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若心弦。
弓弦绷的越紧,心弦也就绷的越紧。
弓若满月箭在弦。
羽军包围了清风观,手中的弓箭无死角的瞄准了身处清风观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如此密集的箭雨之下,无人能够存活下来。
“杀!”羽军副将严峻下达了命令。
几乎就在严峻出声的前一刻,另一个声音从山林之中传了过来:“箭下留人!”
听闻异变,大多数羽林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仍有三个心理素质较差的羽林郎手指一抖,将箭矢击发了出去。
这三支箭,有两支分别是射向灵蛇君阿巳和展燕的。
阿巳的身法如同游蛇一般灵巧,身形一动,便轻易避开射来的箭矢。
展燕则凝神屏气,死死盯着箭矢的方向,手中发射出一枚燕子镖,便将箭矢当空打落。
关键在于第三支箭。
这支箭不偏不倚,正瞄着身负重伤难以移动的裴南。
千钧一发之际,竟有三人同时扑向裴南,试图为他挡住这支致命的箭矢。
雄大忠、侯诚,还有红娘子。
不,还有第四个人。
胜英奇并不像其他人一样试图用血肉之躯挡住空中的飞箭,而是站在箭矢飞来的方向,斜立起手中的巨剑。
门板一般宽厚的巨剑如同一块巨大结实的盾牌,将胜英奇连同其身后不远处的裴南挡的严丝合缝。
箭矢飞来,“铛”的一声撞在巨剑之上,无力的落了下去,连半点印痕都没有留下。
站在清风观外的严峻耳朵微动,眼神狐疑地看向山林中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那里,有一驾马车正疾驰而来。
“阿福,停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马车之上传来。
“驭——”赶车的家仆骤然停住马车。
马车之上,走下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于文正?”
曾见过此饶白震山、杨延朗、展燕三人心中满是疑惑:“他怎么会来这里?”
然而,当几人看到跟随于文正一同走下马车的两个人时,心中疑惑顿时消减。
陈忘和芍药。
生死一瞬,几人眼中满是惊喜,朝马车方向大呼道:“陈大哥!”
原来,当时离开红袖招之后,陈忘之所以携芍药北出朱雀门,是源于从红袖姑娘口中得知了于文正即将结束巡边回京的消息,特意前去堵他的。
陈忘明白,自己与芍药若是随众人一同营救裴南等人,非但帮不上什么忙,还可能成为拖累,倒不如计划长远一些。
比如,提前联系朝廷中为数不多的正直官员于文正。
毕竟,在如今的朝廷之中,也只有于文正能保证将戚弘毅的上书原封不动地交给皇帝,并劝谏皇帝出兵增援。
只不过,由于于文正在回京途中遇到不少自隆洛两城逃难的难民聚集京郊,心中不忍,分发了一些自己的口粮,又从难民口中侧面了解了一下胡饶动向,耽搁了不少时间,亦在无意中推迟了与陈忘的汇合。
因此,才姗姗来迟。
万幸的是,于文正赶上了。
若是再来晚半刻,后果将不堪设想。
严峻看着于文正,尽管心中疑逗丛生,却又不得不恭敬行礼,道:“ 羽军副将严峻,见过兵部尚书于大人。”
于文正冷眼相看,出口便是毫不留情的质问:“尔等羽军不思防务京城重地,来此作甚?”
严峻面不改色,指着清风观内众人,坦然回答:“这些人闯荡城门,意图不轨,本将追杀至此,欲尽屠之,以儆效尤!还望于大人莫要阻拦。”
“胡袄,”于文正声色俱厉,毫不客气:“据我所知,此中有戚将军麾下信使,正欲进京面圣,禀报北地军情,何故横加阻拦?”
“……”
严峻面容冷峻,一时无话。
于文正的目光略微一移,聚焦在匍匐于严峻脚下唯唯诺诺狼狈不堪的翟功禄身上。
“此人身着将军铠,可这副德行却……”于文正在心中暗自思索一阵,干脆开口发问道:“此乃何人?”
眼见于文正盯上了自己,翟功禄急忙缩到严峻身后,战战兢兢,不敢作声。
严峻则有恃无恐,明显冷静得多,随口解释道:“尚书大人,此乃我军中一将,奉命追击,却被贼人绑架。我也是被逼无奈,才亲率羽军前来解救。”
“于大人,这子骗你呢!”杨延朗在清风观内破口大骂道:“你这家伙,谎不带脸红的,此人明明是隆城逃将翟功禄,还真当爷我不认得?”
“翟功禄?”于文正复述了一遍这个熟悉的名字。
若此寮果然是翟功禄,那么一路听来的关于隆城守将翟功禄未战先逃的传闻,便并非是空穴来风。
“严峻,”于文正以近乎审问的语气开口道:“你作何解释?”
“解释?”严峻的态度逐渐由恭敬转向傲慢:“几个擅闯城门的蟊贼的胡言乱语,焉能做得了真?于大人可千万别被宵之辈蒙蔽了心志。”
“不要脸了嘿,真不要脸了,”杨延朗有了倚仗,话顿时嚣张了许多:“堂堂羽军副将,谎都不带脸红的。”
于文正思索一阵,伸手指向翟功禄,道:“严将军,把他交给我吧!是非曲直,一审便知。另外,让羽军撤吧!道观里的几个人,本官保下了。”
翟功禄听闻此言,战战兢兢,抱紧严峻的大腿,直呼严将军救我。
“这个人,您带不走,”严峻的态度忽的变得十分强硬,顶撞道:“另外,那几个人,您也保不了。”
“什么?”于文正神色惊诧,语气暴怒。
严峻看着于文正,正色道:“尚书大人,按制,羽军主管京城防卫,直接受陛下辖制,似乎并不在兵部管辖范围之内。”
这句话一出口,让于文正既愤怒,又显得无奈。
因为严峻的话是对的。
无论是主管京城防卫的羽军,还是主管皇宫防卫的龙虎卫,都是直属于皇帝的亲军卫队,就连兵部也无权管辖,更无权调动。
于文正偏偏又是一个守规矩到近乎于古板的人。
恰恰相反,严峻是个并不怎么守规矩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抽调主管京城防卫的羽军前出,更不会出什么追击擅闯城门的要犯之类的,既冠冕堂皇又漏洞百出的理由来。
更何况,严峻在朝廷中还有首辅严蕃做为靠山。
一个守规矩的人遇到一个不怎么守规矩的人,总是会吃亏的。
要不怎么都“秀才遇到兵,有理不清”呢!
于文正哑口无言,而又无可奈何。
严峻则不再理会于文正,而是重新将目光转向被困于清风观内的众人身上。
随着严峻的右手缓缓抬起,四面八方的羽郎手中的弓弦再一次绷紧了。
然而这一次,山林之中再一次传来一个声音:“兵部尚书管不得 羽军,不知本王管不管得了?”
声音雄浑,响彻山林。
循声望去,只听骏马奔腾,随着“驭”的一声喊,两匹高头大马横在严峻面前。
马上二人一前一后,为首者头戴玉冠,身着锦缎,雍容华贵,气度不凡;追随者虎背蜂腰,腰挎雁翎长刀,英武俊朗。
这二人分明是:永安王朱潇渲,侍卫沈岸。
红袖招中,二人曾露过面,并救下一名叫做周静姝的琴女。
“永安王一向不理军政之事,怎么会突然来这里?”陈忘的心中竟充满了疑惑。
然而待陈忘目光一转,却见二人身后,有一体态婀娜、千娇百媚的红衣女子姗姗来迟,并朝向陈忘,抛了一个娇俏的媚眼儿过来。
陈忘恍然大悟,心道:“原来是红袖。”
回城之后,红袖并没有闲着,而是通过红袖招的情报网得知羽军大举出动的消息之后,便想到了借用永安王朱潇渲钳制羽军的方法。
而这一任务,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朱潇渲求而不得的琴女周静姝身上。
不妨借此试上一试,传闻中风流成性的永安王朱潇渲,对待静姝姑娘,究竟是真的情根深种,还是仅仅图一时新鲜。
严峻看见永安王朱潇渲,再无方才的嚣张气焰,急忙跪倒在地,称:“羽军副将严峻,参见永安王。”
与此同时,周围的羽军将士也纷纷伏拜在地。
永安王朱潇渲居高临下,看了一眼跪倒在地的严峻,语气平静的开口:“严峻,羽军中,应当称职务。”
“是,”严峻回答的干净利落:“副将严峻,见过羽军统帅。”
虽十年不问军中之事,但永安王朱潇渲仍旧是羽军名义上的主帅。
永安王朱潇渲点点头,似乎对严峻的回答很是满意。
朱潇渲随即一转头,看向清风观中的众人,尤其在杨延朗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而后,他才缓缓开口道:“这些人我见过,不是什么不法之徒,把弓箭收起来,都散了吧!”
羽军将士听到主帅命令,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收起弓箭,在清风观外整齐列队,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待羽军列队完毕,永安王朱潇渲目光一动,看向了躲在严峻身后的翟功禄。
翟功禄的铠甲形制与羽林军大不相同,且满脸的狼狈相,显得尤其突兀。
朱潇渲好奇的“咦”了一声,随口问道:“这位是?”
因怕严峻再次颠倒黑白,于文正抢先答道:“王爷,此人乃是隆城逃将翟功禄,应当……”
“应当将他收监受审,”严峻竟然接过话头,抢先答道:“末将正准备把他押回京城候审。”
看严峻没有如同先前一样替自己遮掩身份,翟功禄心中忐忑难安,一脸惊恐地望向严峻,声道:“严将军,怎可……”
“别话,”严峻低声提醒道:“落到本将手里,尚有一线生机,若被于文正所获,你自己想想后果。”
翟功禄闻言,心中一惊,当即噤声,不敢多言。
永安王朱潇渲似乎对此事并不关心,摆摆手道:“既然如此,随你处置就是。”
“王……”于文正还想着什么,却被陈忘拽住衣角,硬生生吞回了嘴边的话。
严峻得到永安王允许,急忙命羽军押送翟功禄收监,以防生变。
待羽军散尽,永安王朱潇渲回头看了一眼红袖,道:“静姝要报答杨公子仗义执言之恩,邀请本王相救。本王如此行事,可还妥帖?”
“妥帖,妥帖,”红袖莞尔一笑,道:“静姝姑娘正在红袖招中设宴款待,感谢王爷出手相助。王爷如有闲暇,随时可以赴宴。”
朱潇渲听闻此言,喜上眉梢,来不及告别,当即策马奔驰,向京城方向奔去。
尘埃落定,平安无事。
清风观中被困之人死里逃生,纷纷长舒了一口气。
只不过,于文正心中尚有疑问。
他转头看向陈忘,问道:“陈忘,方才为何不让我抢回翟功禄,任由其被严峻带走?”
陈忘略一思索,回答道:“于大人,翟功禄与严家牵连甚多,若任由你带走,恐怕严峻不论如何都不会答应。当时虽有永安王在场,可他已经十年不问军中之事,对羽军的掌握,真正能有多少?不如见好就收,省得逼的严峻狗急跳墙,得不偿失。”
“况且,”陈忘接着补充道:“如今严峻在永安王眼皮子底下带走翟功禄,待来日面圣之时,再提出提审翟功禄,也不怕严峻不交人。”
于文正听后,默默点头,深以为然。
尘埃落定,于文正欲带裴南、雄大忠、侯诚暂回官邸,待来日面圣,呈递戚弘毅手书,为隆城求援。
而其余江湖中人,则随红袖姑娘暂回红袖招休养。
陈忘却并没有要走的打算。
红袖见状,挽住陈忘的胳膊,道:“云哥哥,怪红袖招待不周,不想回我的红袖招了?”
“暂时不回了,”陈忘回道:“你们先走吧!”
“那你呢?”见陈忘来真的,红袖姑娘有些着急,摇晃着陈忘的胳膊,用近乎央求的语气道:“云哥哥,你是不是对我的红袖招有什么看法,我改还不行嘛!”
“你想多了,”陈忘看了一眼红袖,道:“与你无关,我只是看到一位故人而已。”
罢,陈忘的眼神看向清风观内,与清微道长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喜欢十年恩怨十年剑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十年恩怨十年剑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