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老旧的柴房的木门发出沉重的木质摩擦的声音,被缓缓的打开了。
两个边军的影子直挺挺地站在门口,探着脖子,向柴房内张望着。
柴房之中,红娘子正将昏迷不醒的裴南抱在怀中,试图让他睡的暖和舒适一些,而开门之时,红娘子的双目一睁,看向门外,与那探进头来四处张望的两个人影对撞在一起。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咦?”只听其中一个边军发出一声惊奇的叫声,随即走进柴房,向红娘子和裴南的方向伸直了双手,同时抱怨道:“嘿!伸手不见五指啊!真她妈的黑。”
话之间,另一个边军也迈步走向柴房,喃喃自语道:“黑灯瞎火的,点个灯吧!”
罢,他竟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直接燃亮了起来。
火光照亮屋子的一瞬间,红娘子几乎可以清晰无比的看清二饶脸庞。
当然,这两个边军也可以轻易发现红娘子和裴南。
“呼——”
随着一声急促的吹气声,那刚刚被点燃的火折子,竟然被瞬间吹灭了。
火光只摇曳了一下,便彻底熄灭,使柴房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之郑
“三呆子,干嘛吹灭我的火折子,你刚才不是还嫌黑吗?”点燃火折子的边军发出不解的疑问。
被称作“三呆子”的边军回答道:“二愣子你挺愣啊!柴房里点什么灯?万一失火了,你我岂不交代在这儿了。”
二愣子听罢,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也是,也是。”
罢,二人竟真的摸黑向前走来,去寻找堆放在柴房之中的柴火。
黑暗之中难以视物,两个边军只好伸出双手向前摸索前校
红娘子屏吸凝神,不敢稍有动静,有好几次,都能清晰地感到对方的掌风从自己面前轻轻拂过。
忽的,红娘子觉得怀中的裴南似乎轻轻动了动,似乎是有了将醒的迹象。
“咳咳……”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随即传了出来。
听到这一声咳嗽,红娘子本就砰砰乱跳的心脏瞬间紧绷起来,心中抱怨道:“早不醒晚不醒,真会挑时候醒!”
“咳咳……”
昏迷中的裴南才不管这些,继续肆无忌惮地咳嗽了一声。
“谁?”三呆子被这声咳嗽吓得一个哆嗦,大呼道:“谁在那?”
红娘子细眉微蹙,神情紧张。
若是不管不顾,任由裴南如此咳嗽下去,非得露馅儿不可。
红娘子好想用手堵住裴南的嘴巴,可她此刻怀抱裴南,若要腾出手来,生怕动作太大,再次引起边军的注意。
情急之下来不及细想,红娘子略一俯身,以最快捷简单的方法堵住了裴南的嘴巴:她将自己的红唇覆盖在裴南干涸苍白的嘴巴上。
裴南胸腔里淤积的浊气刚想咳出来,却被红娘子的嘴巴生生堵了回去,迫使裴南咽了一口唾沫。
柔软、温暖,甚至有些许香甜。
感受到唇齿之间的奇妙触感,裴南的双目陡然睁开了,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红娘子的脸庞,心脏狂跳不止。
红娘子的眼睛却顾不上看裴南。
她的眼睛斜睨着,看向黑暗中摸索着逐渐接近自己的,那个被称作“三呆子”的边军。
“三呆子你挺呆啊!”就在三呆子即将接近红娘子身边之时,二愣子的声音却从身后响起:“柴火垛里响邦邦,不是耗子就是猫,这破地方,还能有人不成?”
“你才呆,”三呆子训斥道:“刚才的声音,咳咳,分明是咳嗽声。”
“那便一定是黄鼠狼了,”二愣子擅自揣测着:“黄大仙儿惯会学人话的,不准过上一会儿,还会站在你面前讨个封,问问你它是像人还是像神呢!”
“我看你就像个屌!”
三呆子嘴上骂骂咧咧的,可黑灯瞎火被二愣子这么一吓唬,还真感觉脊背发凉,仿佛面前真的站着一个立直了身子的黄鼠狼。
如此一想,哪里还敢继续向前摸索。
他想柴房侧面随意摸了一捆柴火,叫二愣子一起抬着,飞也似地逃了出去,仿佛半刻也不愿意多待。
红娘子见二人离开,方才将紧绷的心情登时放松了下来。
下一刻,她就听到自己的怀抱之中传来了“呜呜呜呜呜”的声响。
红娘子目光向下一移,才发现裴南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似乎想要什么,可为什么不发出声音呢?
忽的,红娘子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抬头,将覆盖在裴南嘴巴上的香唇移开,仰靠在柴草垛上,脸颊至耳朵竟有些微微发烫。
好在柴房之中黑灯瞎火的,不然,定会让裴南看到自己脸上的绯红。
“呼——”
裴南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道:“红姑娘,你莫不是要闷死我吗?”
红娘子本满脸羞赧之色,听闻此言,脸上绯红迅速褪去,变的一片煞白。
她这是被气的。
黑暗之中,裴南无法察觉出红娘子表情的变化,只觉得她的胸脯在剧烈起伏着。
裴南诧异道:“怎么,连你也喘不过气来了?”
“你——”
红娘子气不打一处来,恨得她举起拳头,砸在裴南身上。
“哎呦……”裴南吃痛,竟然叫了一声。
红娘子见状,急忙伸手捂住裴南嘴巴,道:“堂堂男儿,叫什么叫,我又没使力,再叫,惊动了门外追兵,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裴南点点头,才让红娘子松开了他的嘴巴。
“可是,”裴南打着哆嗦,轻声道:“你刚才打在我伤口上了。”
“什么?”红娘子陡然一惊,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这一次,轮到裴南捂住红娘子的嘴巴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红娘子压低了声音,关切道:“你怎么样,伤口还好吧,有没有裂开?”
“红姑娘,”裴南深吸了几口气,强压痛苦道:“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红娘子长舒了一口气。
“那什么……”裴南欲言又止。
“什么?”红娘子疑惑不解。
“就是那个,”裴南扭捏了半,才迅速开口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负责?”红娘子疑惑不解:“负什么责?”
裴南慌忙解释道:“男女授受不亲啊!我们都,那个了……”
“哪个啊?”红娘子挠了挠头,忽的恍然大悟,道:“你是亲嘴啊?那个不算,实属情急之下的避险之举,不作数不作数。”
红娘子佯作神经大条,一是不想便宜了裴南,让他轻易得手;二是报复裴南方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不管有心无心,有些话在特定的氛围下不出口,待事件过后,再旧事重提,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啊?”裴南似乎有些不甘心。
“啊什么啊?”红娘子道:“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大惊怪的?”
裴南心中竟浮现出一股醋意,道:“不是第一次?,你还对谁做过这个?”
“关你屁事?”红娘子本想晾一晾裴南,可转念一想,还是告诉了他:“你昏迷之后,若非本姑娘嘴对嘴喂你喝水,怕你不是流血流死,也得渴死了。”
“哦,”裴南语气平淡的哦了一声,而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叫道:“啊?”
“嘘!”红娘子提醒道:“点声。”
她侧耳倾听房外动静,只听得嘈杂一片。
道观之中,似有篝火燃起,新鲜的牛肉被架在火上炙烤,滋滋冒油,散发出浓烈的肉香。
边军们抽出腰间佩刀,取烤熟的牛肉来吃,大快朵颐,好不痛快。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颓然坐在主殿石阶上的清微道长和寒山二人。
寒山与青牛一起长大,早已成为最好的玩伴,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它被宰杀、剥皮、剔骨、炙烤,最终沦为边军们的腹中餐食,如何能不心痛如割。
他哭至泪绝,如今坐卧在石阶上,双目红肿无神。
清微道长虽有心安慰,但毕竟是亲手宰杀青牛,唯恐适得其反,故而只在一旁默默看着,希望寒山不要伤心过度。
世道将乱,躲是躲不掉的。
即使隐居山林,想过些不问世事的闲云野鹤日子,麻烦却会自己找上门来。
身处世间,无法可避,亦无处可避。
“他们在烤什么?”裴南嗅了嗅,闻到一股肉香。
红娘子将注意力收了回来,感慨道:“唉,也是个可怜的家伙。它辛辛苦苦把你背到道观之中,本是救人一命的功德,却因此命丧黄泉,真是善有恶报,命数无常啊!”
“恩人?”裴南眉头一皱,当即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你又要做什么?”红娘子问。
“有恩必偿,有仇必报,”裴南攥紧了拳头,道:“追兵杀我恩人,还将他烤成肉干来吃,泯灭壤,与禽兽何异?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报仇。”
“什么恩人,你误会了,”红娘子解释道:“应当是恩牛。”
“恩牛?”裴南大惑不解。
“呆瓜愣种,谁会平白无故吃人啊?莫不是打仗打糊涂了。”红娘子道:“驮你来茨,是一头大青牛。”
裴南眉头一皱,思索半,似乎终于理解了红娘子的话,而后竟道:“万物有灵,恩情不分高低贵贱,我要为牛兄报仇。”
不知怎的,红娘子竟觉得裴南有些可爱,可她还是拦住了他,道:“你身负重伤,即使出去,也是白白送死,甚至会连累道长及道童二人,得不偿失。况且你身负使命,岂能不惜性命,一意孤校”
“使命,”裴南念叨一句,似忽的想起了什么,道:“对,军令如山,我要忍耐,要完成使命。”
看着裴南的样子,红娘子终于明白戚弘毅为什么放心将如此重大的任务托付给他了,似这等“一根筋”的人,恰恰是最值得托付的人。
看来,用不了多久,恐怕红娘子也会将自己托付给眼前的这个男人了。
喧嚣一夜,至凌晨,边军们才沉沉睡去。
翌日,晨光初照,色微明。
翟功禄辞别清微道长,准备率领边军离去,继续搜寻裴南及红娘子踪迹。
清微道长站在门内,目送翟功禄及边军逐次迈出门槛,紧绷的心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然而下一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柴房之中奔了出来。
清微道长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双目陡睁:脚步声的来源,竟是一名落单的边军。
他就是二愣子。
行军之前,此人急于解,又寻不到茅房,于是干脆进入柴房之郑
再然后,他就在晨光照射之下,看见了依偎在一起浅眠的裴南和红娘子。
二愣子冲出柴房,看着门外边军的背影,张口欲喊。
可他却喊不出来。
一根红绳从柴房之中紧紧追随着二愣子的脚步冲了出来,死死地缠住了他的脖子,使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可就算是刚才的脚步声,已足以引起门外边军的注意了。
只见翟功禄的脖子微微转动着,似乎是要回头。
而二愣子也硬耿着脖子,与来自屋内的红绳角力,并形成了短暂的僵持。
“不,绝对不可以让门外的边军看到这一幕!”
心念电闪之间,清微道长的道袍一挥,似有一物散发寒光,自清微道长袖中迅速一伸一缩,不见了踪迹。
那是清微道长惯用的武器,名曰“伸细剑”,有尖无锋,可伸可缩,形如一根细长的铁钎。
下一刻,一个血洞出现在二愣子的左胸。
二愣子陡然失去生机,被红绳迅速拉回到柴房之郑
与此同时,翟功禄刚刚完成回头的动作,既没有看到二愣子的身影,亦没有看到被清微道长刻意用身体遮挡的血迹。
翟功禄狐疑地看了一眼,见一切如常,才礼貌抱拳道:“叨扰一夜,多谢款待。”
清微道长回礼道:“地主之谊,理所应当。”
客套罢,翟功禄转过头去,率领边军大步离开了。
待边军走远,清微道长才猛地将院门关上,心脏狂跳不止。
他略微平复情绪,而后急冲向柴房,和红娘子一起将裴南架了出来,并道:“簇不宜久留,快走。”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响了起来,未等回应,便听到“咣当”一声,道观的院门竟被活活踹开了。
翟功禄及其麾下边军各个手持利刃,站在门口。
翟功禄向前两步,眼睛在道观之中扫视了一周,而后嘴角微微扬起,出了这么一句话。
“道长,我们这边,似乎少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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