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风端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透过氤氲的仙气,与齐初雪偶尔投来的、带着复杂探究意味的视线悄然交汇。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万载时光也未能消弭的羁绊,以及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由命运亲手划下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难怪……当初未来身会亲手斩断我与她之间的因果线……”
一个明悟如同清冷月光,瞬间照亮了他纷乱的思绪。
此刻,他无比感激未来身那看似决绝、甚至一度让他感到些许怅惘的举动。
正是因为那条象征着更亲密可能性的因果线被提前斩断,如今的他,才能以相对平静的“故友”身份坐在她面前,而不必背负更深的情债与道德枷锁。
试想,若当初那条线未断,两人真的结为道侣,拥有了夫妻之实……那么此刻,当他面对着她,想起自己亲手终结了她母亲(尽管是前世,尽管离冰罪有应得)的生命时,他将何等煎熬与被动?那将是爱与仇、情与理的极致撕扯,足以撼动他最坚固的道心。
“但愿……在我成就源神之后,她再登临真神位吧……”
他在心中默默祈愿,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怅然。
这个与他并肩作战数千载,有着前世今生纠葛的女子,早已在他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兰风道心再坚,自问也无法坦然面对,当齐初雪得知真相那一刻,那双眼睛可能流露出的震惊、痛苦与质问。
因为,他是在明确知晓离冰与她的关系后,依旧选择了出手镇杀。
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无论有多少正当理由,在“弑母”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算了……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一丝带着苦涩的自嘲掠过心头。
这并非怯懦,而是在看清所有可能通向悲剧的路径后,一种基于理智的、近乎冷酷的抉择。
与其未来陷入无法化解的僵局,让彼此都痛苦,不如从一开始,就避免那条道路。
成就源神之境,超脱宇宙规则束缚,遨游于万界之外,若他有意隐匿,即便齐初雪未来成就真神,也休想在这浩瀚无垠的星海中寻到他的踪迹。
时间,或许能冲淡一牵
又或者,永不相见,便是对过往情谊最好的祭奠,也是对彼此未来……最温柔的慈悲。
他将杯中剩余的仙酿一饮而尽,那温润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带来一丝冰冷的决意。
再次抬眼时,他脸上已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与平静,仿佛刚才内心那场汹涌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他只是微笑着,继续与父亲和刚烈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神界的种种见闻,将那份深藏的复杂心绪,悄然锁回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有些结,无需去解。
有些人,相忘于江湖,或许更好。
圣宫的喧嚣渐渐沉淀,宾客散去,只余下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在兰风昔日静修的偏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对坐,案几上灵茶的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间些许凝重的神色。
兰父兰建军脸上的喜悦与激动已然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睿智与洞察。
他看着眼前气息渊深如海,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儿子,缓缓开口:
“风,你此次下界,恐怕……不只是为了观看为父渡神劫这等‘事’吧?”
兰风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父亲,露出一抹苦笑:“父亲,您……都猜到了?”
“你乃真神之尊,却能由道大人亲自护持,真身临凡,境界不曾有半分压制与不适。”
兰父的目光清明,“这本身,就已明了太多。道行事,岂会无因?你定是有极其重要,甚至……关乎未来道途的大事要办。”
兰风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吐出了石破惊的五个字:
“我……要突破了。”
“突破?”兰建军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你的意思是……源神境?!”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仿佛一道混沌神雷,在兰建军心神中炸响,震得他半晌无言。
源神!那是凌驾于真神之上,真正触摸宇宙本源,执掌一道极致的传之境!
他穷尽毕生之力,方得窥见真神门槛,而自己的儿子,竟已要迈向那无数神明仰望的至高层次?
一时间,巨大的自豪与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身修行路上的挫败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潮翻涌,难以平静。
“……很危险吧?”
良久,兰父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问出了最核心、也最沉重的问题。
他并非无知,儿子选择在此时归来,神态间那隐晦的决绝,无不预示着前路的凶险。
这哪里是简单的省亲?这分明是……在踏上一条可能无法回头的征途前,来看最后一眼!
“我体内潜藏着一股极其可怕的力量,源自一位祖神的残魂。”
兰风没有隐瞒关键,“若不解决它,突破之时,便是我身死道消之刻。道大人已为我寻得一线生机,只是……”
“只是什么?”
“那处地方,名为‘噩界之海’,是宇宙的归墟之地,时空近乎绝对静止。一旦踏入,不知何时才能归来……或许是万年,或许是百万年,甚至……是亿万年光阴流逝。”
兰风的语气带着一种看透宿命的平静,“而且,成就源神之后,我的存在本身,便与宇宙根基深度绑定。
一举一动,皆牵动无尽因果,足以潜移默化地改变一方世界乃至神界的格局。
为了宇宙运行的稳定,我必须尽量减少与外界的因果牵连。”
他看向父亲,眼中带着深深的歉意与唯一的托付:
“未来,我能保持联系的,或许唯有父亲您一人了,连母亲……都不能过多联系。
神与仙凡,因果牵连过深,对彼此皆非幸事。唯有父亲您,若能成就真神,便可作为我与这片故土、与母亲之间……唯一的桥梁。
所以,在踏入源神境之前,我必须回来,与我的‘过去’,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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