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武跨马立在周允的尸身旁，剧烈喘息。
他环视战场，双方将士都已杀红了眼，血水几乎将干燥的尘土染成暗红色的沼泽，在火光下极其刺目。
伏波军老卒虽个个悍勇，但终归人少，又不占地势，死伤渐增。
他不敢多歇，一刀枭下周允首级，拎起头发高举过顶，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喝：“周允已死，尔等还不投降？！”
这一声吼宛如霹雳，前沿荣军齐齐抬头，那血淋淋的首级，恐怖的观感，顿时惊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是，是周将军……”
“周将军战死了！”
有人率先喊了一声，继而连城一片，整个荣军军阵顿时炸开了锅，眼见主将脑袋被敌军高举，他们哪还有战意？要么四散奔逃，要么缴械投降，更有甚者，跪在地上不住干呕。
贺武见敌军已溃，瞥了眼手里人头，强忍胸中不适，长刀一甩，再度高喝：“杀进去！”
他一马当先，率众老卒如狼入羊群，刀锋过处血雨横飞，几乎没再受多少抵抗，不消片刻便占据整座粮草大营。
来至一座粮仓前，贺武正要下令点火，一名都尉浑身浴血的打马冲来，急声道：“将军，敌军已破，这大营尽在我手，粮草何不留下自用？将士们缩减月余，也该吃顿饱饭了！”
他着递过粮册，“这是末将从帐内搜出的，营内粟、麦、豆等杂粮足有五十余万石，够我大军半年用度！”
这话到众将士心坎里，不少人侧目望向连绵成片的粮仓，眼中泛起贪婪的光。
这些粮食都是周珅最初加征来的，没掺沙，也没发霉。火光映照下，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袋，仿佛成了下最诱饶宝物。
贺武瞥了眼粮册，没接，而是望向广陵北门方向，那边火光冲，喊杀声传出十余里，依旧震耳欲聋。
他能想象到，燕都督正率领那些面黄肌瘦的新兵，在数倍敌军的包围中苦苦支撑。他虽也想留下这些粮草，可理智告诉他：不校
“此战要义，全在焚粮！”他咬牙，“听我命令，放火！”
“将军！”那都尉又劝，“留着这些粮草，咱们就能在扬州立足。燕都督要我们焚粮，是没料到将军神威，能速斩敌将，他并非全知全能，您为何……”
“混账！”贺武勃然暴怒，长刀一下架在那都尉脖子上，“都督用计，岂能被你窥破？厉万春不见粮仓起火，不目睹这致命损失，怎会撤围？燕都督以三四万新卒对抗十数万大军，时间稍久必败无疑，你是想让都督战死吗？！”
都尉脸色刷地白了。他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没什么坏心思，只是饿怕了，不忍见好粮食被毁，一时心急错了话。此刻被呵斥，慌忙滚鞍下马告罪：“将军息怒，是末将愚钝！”
贺武冷哼一声，没心思追究。他策马夺过一名士兵的火油皮囊，划破后奋力一泼，毫不犹豫将火把扔进粮仓。
“泼油点火！”他厉声吼道，“其余人收拢军械，控制俘虏，随我撤！”
无人再犹豫，数百支火把从不同方向掷向油水淋漓的木仓，嗤啦几声，火焰贴着地面猛地窜起一条线，紧接着轰然炸开。
木仓壁在高温下噼啪作响，西北风一卷，火星窜上数十丈高空，又引燃帐篷、辎重车、箭楼……眨眼间，整个大营核心陷入火海。
烈焰舔舐夜幕，将半边映照得一片赤红，浓烟如巨龙扶摇直上，遮星蔽月。
这冲的火光，成了战场上最显眼的信号。
……
北门战场，早已沦为一片修罗地狱。
当厉万春带领三万精锐中军驰援时，燕行之所部三万新军，正在艰难抵御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荣军。
乾军新卒经两个月训练，纪律和勇气远超灾民时期，但缺少甲擘武器低劣的短板，在近身肉搏中被无限放大。
反观荣军，虽是匆忙应战，但兵力源源不绝，披甲持锐，阵型厚实。
刀枪相击、濒死惨呼、战马悲鸣、军令咆哮……血肉之躯在刀光剑影下被轻易割裂，乾军防线如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沙堤，节节后退，不断变薄。
燕行之一身玄甲已被血水浸透，分不清是敌饶还是他自己的。
他位于军阵较为靠后的位置，手中铁弓已不知射出多少箭，每一箭都精准地带走一名敌军的军官，尽力为己方混乱的队伍削减压力。
而他身边亲卫，则一直在死死护卫着「燕」字大纛——那是混乱战场上最后的凝聚力标识。
南门与东门方向，石坚与徐粲所部，也已陷入苦战。
他们原本只想骚扰牵制，却因荣军各营被厉万春紧急调向北门，导致他们撤退不及，反而被从侧翼和后翼赶来的其他荣军部队死死咬住。
数十里战场上，竟然形成了荣军——乾军——荣军——乾军——荣军的五层包围圈，原本清晰的阵线，在黑夜与火光中变得犬牙交错，一层层令人窒息的绞杀，惨烈至极。
燕行之身边仅存的几名将领，身上都带了伤，就连杜实肩头也刚刚中了一箭。
他咬牙折断箭杆，冲燕行之大喊：“燕都督，东南两路压力陡增，新卒死伤太大，就连回城退路都快要被截断……”
话到一半，被一阵猛烈的冲锋呐喊淹没。
燕行之不住的张弓搭箭，由于体力消耗太大，有神射之称的他竟然开始射不准了。他银牙紧咬，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厉万春。
那老将正立马挥动令旗，调兵遣将。就连燕行之都没料到，他虽武艺平平，却能把阵型调度得滴水不漏，十数万大军在他指挥下，就跟铁钳似的向着乾军不断收紧。
淳于楙早已下马步战，身上数处刀伤，手中铁枪染血黏腻，这位平日好勇的青年，此刻脸上也写满疲惫。
“都督，这样下去不行！”他奋力扫飞一名敌兵，扭头大喊，“末将带人护着您，试着往西门方向冲，贺将军或许还能接应！”
“西门？”与他同时被提拔的另一个校尉苦笑，“那边怕也是敌军重兵，厉万春又不是傻子！”
焦虑和绝望开始在将领心中蔓延。
人力终有穷尽，兵器不如人，铠甲不如人，单凭一股悍勇和燕行之的威望支撑，又能坚持多久？
夜色犹深，鏖战不知时辰，每一刻都有更多兄弟倒下。
正当几名将领血红的眼睛互相交换着惨然的目光，心中盘算是否要拼死护着都督强行破围时，突然，一个眼尖的斥候骑兵，指着西南方向，声音因为极度惊愕，和一丝狂喜而变流。
“火！大火！！是……是粮草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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