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祁同伟半没回，高琴才把话题转回来。
“疯狗咬人，通常是因为有人踩住了它的尾巴。”
“要不你来我这里吧。”
“我这里有好茶，还有一副能治你头疼的药。”
……
半时后。
一个私人别墅，听雨轩。
这里远离市区的喧嚣，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
高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旗袍，正在红木茶桌前行云流水地泡茶。
茶香袅袅。
瞬间驱散了祁同伟身上的寒气和戾气。
她没有多问局势。
只是静静地把一杯大红袍推到祁同伟面前。
“尝尝，这一季的新茶，火气兔正好。”
祁同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热流滚入腹中，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高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即。
她从身后的博古架上，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轻轻放在桌上。
“你一直以为，吴春林针对东方汉城项目，是因为这是你的政绩。”
高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其实不全是。”
祁同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个文件袋上。
“什么意思？”
“我让人查了一下当年的招投标记录。”
高琴修长的手指在文件袋上点零。
“打开看看。”
祁同伟抽出文件。
是一份几年前的废标明，和一张泛黄的人员关系图。
他的目光扫过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废标单位：林城宏达土方工程公司。
法人代表：曹坤。
而在那张关系图上，曹坤的名字，和吴春林的妻子，连着一条粗粗的红线。
表弟。
“当初东方汉城项目的土方工程，利润大概在三个亿左右。”
高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道。
“曹坤志在必得。”
“但是因为资质不够，加上报价虚高，被当时的项目指挥部直接刷下来了。”
“那时候你刚来林城，抓质量抓得狠，这件事是你亲自批示的永不录用。”
祁同伟盯着那个名字。
记忆慢慢回笼。
他确实毙掉过几个试图围标的公司。
但他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藏着吴春林的舅子。
三个亿。
那是能让人把牢底坐穿，也能让人把命都豁出去的数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高琴看着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吴春林这几年，一直靠着这个舅子在外面敛财。”
“这块肥肉没吃到，他老婆在家里闹了好几个月，甚至之前去了国外。”
“所以。”
“他恨这个项目，不仅仅是因为你。”
“更是因为那飞走的三个亿。”
祁同伟合上文件。
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寒光。
原来如此。
之前以为是政治斗争，所以吴春林还能用党性原则来包装自己，用工作失误来掩盖恶意。
但现在。
性质变了。
这不是公事。
这是以权谋私，是利益输送失败后的打击报复。
只要顺着曹坤这条线查下去……
吴春林那层清正廉洁的皮，就该扒下来了。
“这药，果然管用。”
祁同伟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看着高琴。
“谢了。”
高琴浅浅一笑，举起茶杯，仿佛在责怪祁同伟的客气。
“祁大哥，一聊完就要走啊。”
周一。
市委常委会议室。
窗外的雨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能拧出水来。
会议室里的气压，比外面的低气压还要沉重几个毫巴。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林城市最有权势的十几个人。
没人话。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爬过干燥的地面。
吴春林坐在正中间。
他今的气色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副金丝眼镜反射着头顶的冷光。
“同志们。”
吴春林敲了敲桌子。
声音不大，却像发令枪，让在座的所有人神经一紧。
“今的议题只有一个。”
“关于进一步优化我市干部队伍结构，推进干部年轻化的实施方案。”
来了。
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这是要把钝刀子换成鬼头刀了。
吴春林给旁边的组织部长黄立冬递了个眼色。
黄立冬心领神会。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名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气预报。
“根据省委关于干部队伍年轻化、专业化的指示精神。”
“结合我市新区建设的实际需求。”
“经组织部考察，拟对以下岗位的负责同志进行调整。”
黄立冬停顿了一下。
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坐在对面的祁同伟。
“市建设局副局长，张强，拟调任市史志办调研员。”
“市规划局总工程师，刘卫国，拟调任市技校副校长。”
“市财政局预算科科长……”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
每一个名字落地，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钉在祁同伟的阵地上。
一共八个人。
全是东方汉城项目的一线指挥官。
全是祁同伟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
更是这几个月来，顶着吴春林的压力，死死守住工程质量底线的硬骨头。
理由很充分。
张强五十四了，年龄偏大。
刘卫国学历是本科，不符合高学历人才引进标准。
其他人，要么是身体不好，要么是“思想僵化，跟不上新区发展节奏”。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黄立冬念完名单，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祁同伟身上。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祁同伟的左膀右臂一条条卸下来，扔在地上踩。
如果祁同伟保不住这些人。
以后在林城，谁还敢跟着他干？
谁还敢为了工程质量去得罪吴春林？
这就是政治性死亡。
祁同伟坐在位置上，面色如常。
他手里依然转着那支钢笔。
黑色的笔杆在指尖飞舞，画出一道道残影。
他在看吴春林。
吴春林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吴春林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戏谑，仿佛在：
我知道你不服。
但这是组织程序。
这是大势所趋。
你祁同伟就是有三头六臂，能对抗干部年轻化这个政治正确的大旗吗？
“大家谈谈看法吧。”
吴春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先表个态。”
“这几位老同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林城要发展，要跑出加速度，就不能让老牛拉破车。”
“我们要敢于动真碰硬，敢于腾笼换鸟。”
“把位置让给更有冲劲、更有学历的年轻人，这是对林城的未来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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