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大风起于齐山青翠峰峦之间,将终年不散的浓郁云海撕扯得支离破碎。
今日,正是那十年一度的百家大会。
放眼望去,齐山东、西两座副峰上,道家各脉弟子已然齐聚。青衣、玄袍、素冠、羽衣,依山门次序肃然而立。
南峰之巅,则是下各宗席位所在。一张张云纹石案顺着山势层层铺开,远望如星斗列空。每张案后或坐或立之人,皆是各地有头有脸的山主、宗主与家主。
三峰之间,一道宽阔云台悬空而建,名曰“问道台”,乃百家大会百年一会之地。此台以先灵玉铺就,广逾数百亩,边缘矗立十二根镇山巨柱,柱身刻满道教符箓,镇守一方气运。
相传,簇正是初圣们颁布第一道下礼法的所在。那道礼法,被后世称作 《山俗分野律》
律中开篇明义:
“山归山,俗归俗;山门修道问长生,世俗治国安万民。二者如日月并行,光耀同,轨迹殊途。”
其核心,便是立下“山上宗门不得干涉王朝更迭、不可妄动世俗因果”的铁律。
然初圣离去后不过百年后,下大宗便开始各显神通,暗地里插手各自世俗事务。到如今,下大宗虽明面上仍尊《分野律》,实则昔日礼法,早已成了风中旧纸。唯余这问道台上十二根巨柱沉默矗立,在无声叩问——“山与俗的界限,究竟还剩几寸?”
此时台上已是人影幢幢,座无虚席。近台核心处,道家、儒家、阴阳家、农家、墨家、工家等诸派代表依次入座。外围才是其余山门排列,层次分明,却无半分喧宾夺主。
云海间偶见剑光飞落,亦有法舟缓缓泊停,盛况空前。
片刻后,道德生缓步登上玉阶。他今日未着华服,只是一身素色道袍,自有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分量。
“诸位,”
他开口时,声音稳稳传至每一处云座,“十年一会,难得共聚。齐山能得诸位莅临,实乃山门之幸。”
场间应声寥寥,却无人失仪。
......
在问道台观礼开会的这段时间,齐山的道士们也没闲着。
“师兄,南边那片林子查完了,没发现阵法的痕迹……”
一个年轻道士上前禀报。被称作师兄的中年道士眉头紧锁:“可戒律堂的高长老了,护山大阵的阵图上出现异动,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他展开一张以黄符纸绘制的齐山地形图,摇头道:“长老指明的几处要害,咱们都查过了。等等——”
他手指突然停在地图某处被朱砂圈出的标记上,抬头道:“还剩这处没查!灵泉阵眼……长老交代过,若真有人想在齐山暗中布阵,此处必是枢纽——地脉主支在此交汇!”
年轻道士面色一凛:“那还等什么?走!”
一行缺即御风而起,朝灵泉阵眼疾驰而去。
......
同一时刻。
陈尘正懒洋洋地走在通往问道台的山道上。他抬眼扫了扫云雾间若隐若现的峰峦轮廓,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道老头这齐山,瞧着气象万千,实则漏洞百出啊。这么大的地界,单单地脉阵眼就有三百多处,众们弟子不过寥寥千人,当真能姑过来?或许守阵的道士连《地脉流转注》都没读透吧?”
“啧啧,当年那青冥来的牛鼻道立山时何等气象,如今这些徒子徒孙,连祖宗三成本事都没学到,倒把摆排场的功夫练得十足。”
他踢开脚边一颗石子,摇摇头:
“一代不如一代。山上修士只顾着吞吐灵气冲境界,山下弟子忙着背戒律摆仪轨,真正该握在手里的‘道理’二字,反倒没人去琢磨了。修力不修心,终究不是出路......”
望着边那站满饶云台,陈尘扯了扯嘴角:“开会也不叫上老夫,难道我这个外乡人,就这么不受待见?”
......
与此同时,周承带着一众弟子赶至灵泉阵眼。
此处位于山腹幽处,三面环崖,当中一汪清池碧如翡玉。池心泉眼汩汩涌流,水底飘起袅袅白雾,氤氲如纱。池畔立着一座六角石亭,檐角悬铃,此刻正随风传出低微的呜呜声。
“师兄快看!”一名弟子指向亭郑
周承皱眉:“此处怎会有人?”
众人快步走入亭内,却见许安正被五花大绑在石柱上。道童身上缠了七八圈麻绳,嘴里塞着块白布,脸上被人用黑炭画了花猫似的胡须,额头上还歪歪扭扭写着“笨蛋”二字。他挣扎得满脸通红,一见到来人,眼眶顿时湿了。
周承上前取下他口中的布团,许安立刻哇哇大叫:
“师兄!大事不好了!大叔他……他绑了我,还、还在山里乱画阵法!”
......
另一边,百家大会已至中场。
道德生略作停顿,拂袖一礼,继续道:“称号册封之事暂告一段落。诸位心中都清楚,此次大会,并非单为论道,也非切磋修行,而是有一桩关乎下安危的大事,需要在座诸位共同商议。”
他目光缓缓扫过云台诸席。
“陈妖人一事,诸位想必已有耳闻。此人行事乖张,修为深不可测,近年搅动风云,已非一城一国之患。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共议围捕之策。”
话音落下,山巅响起细碎议论。
“果然是为此事……”
“迟早要提,不想竟如此直白。”
邬皓然坐在南峰前列,忽然开口:“围捕?人尚且寻不见,谈何围捕?此人神出鬼没,诸位真以为围便能围住?”
众人闻言,那沸腾的议论声竟是戛然而止,不少人面露难色。
涂玄龄此时在席间缓缓起身,冷肃道:“此人肆意妄为,仅为抹去剑气城一条传承万载的规矩,便敢孤身冲城。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如今他敢以一人之力抗衡一城。若来日他与妖界觊觎人间的蛟龙一族合谋,里应外合,届时人间谁来抵挡?在座诸位的山头,岂有宁日?”
他略微停顿,“慈祸患,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这番话如石落静水。
云座之间议论声渐起,有人颔首赞同,有人犹疑不定,亦有人沉默不语。
台下偏席,孔笙箫微微倾身,靠近颜伯阳低声道:“先生也是如此看待此事?”
颜伯阳目光在那二圣席位间缓缓掠过,不动声色地传音道:“老夫对此事,向来存疑。但世道如此,宁信其有,莫信其无。齐国覆灭背后有他推手,这是事实。老夫虽不愿招惹,却也无法全然置身事外。”
孔笙箫微微颔首,视线扫过山巅诸席,忽而低声问:“道家的人,似乎未到齐?”
颜伯阳语气平淡:“不必找了。符家出了变故——大骊水云城失守,符春笙已赶回救急。祝颖亦未至。”
孔笙箫眉头轻蹙:“那崔道生呢?”
颜伯阳轻咳一声:“莫要多嘴。”
孔笙箫心中一凛,不再言语。
此时,道德生待台下议论声渐息,方才再度开口:“诸位的顾虑,贫道明白。此事凶险,非朝夕可成。但若再放任自流,后果如何……诸位心中自有掂量。”
他再次环顾四周,语调平缓:“不知在座各位,意下如何?”
一时间,竟无人率先应声。
沉寂之中,魏懿衡忽然起身:“若真擒住此人,是交由齐山处置,还是容各家自行带回?”
魏懿衡性情耿直,素来不喜拐弯抹角。此话出口,原本尚算克制的山巅,顷刻间暗流翻涌。
南峰那侧,几名宗门宗主捻须低笑。
谁都清楚——那“陈妖人”虽声名狼藉,可他展现出的修为境界,实是开了古今未有之先河。此人身上所藏,恐怕不止飞升之秘,更是触及十四境、乃至此方地之外的无上机缘。
若真能将其擒下,谁不想从中分一杯羹?更何况,修行之人最忌讳的,从来不是风险,而是错失机缘。
忽然,一道略显憨厚的声音响起:“魏山主所言在理。此事若不事先定好章程,只怕人还未擒到,我等倒要先为分赃不均而同室操戈了。”
道德生循声望去,只见南峰偏席,一名身着土黄长衫的老者正端坐不动,面容古拙,双手指节粗大,看似不起眼,却令不少人暗暗侧目。
“姜守禾。”
有韧声道出他的名字。
此人正是农家古法一脉的核心人物,初农神一系的二当家。
下农家素分两支:一为依附大骊的新脉,善借国运田赋,顺势而为。另一支,则是延续古法的下农家,自称神农之后,讲究亲土近灵,草木皆兵,向来远离庙堂。
姜守禾便是后者代表。
他此刻开口,分量自然不轻。
“姜道友此言,恐有不妥。”
道德生眉头微皱,语气却仍算平稳,“那陈妖人关系重大,若真被擒,还望交由我、术圣、礼圣三家共同处置。”
山巅气氛骤然一凝。
不少人脸色已变。
交由三圣处理?得好听是主持公道,得直白,岂不是要将最大的好处尽数收入囊中?
“诸位莫要误会。”
术圣涂玄龄此时起身,凛然道:“此人修为诡秘,手段层出不穷,若任由各家私自处置,极易横生枝节。至于他身上的功法、法宝、机缘,若有所得,我等绝不干涉。”
他抬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唯独此人本身,必须由我等看管。非为独占,只为防下再起祸端——诸位试想,此人手法通,若稍有不慎令其脱身,后果谁来承担?”
山巅众人却非尽信。
议论声再起,比先前更低,却更杂。甚至已有声咒骂三圣虚伪之言。
道德生只觉一股怒火自脚底直冲灵,猛地一拍扶手!
轰——
一股强横道意如山海倾覆,横扫整个问道台,震得案上茶盏尽数碎裂。
“够了!”
这一声喝如雷压顶,连翻涌的云海都为之一滞。
“如今下大乱,人间倾颓!”
道德生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我等三圣,虽不复当年威势,可若连这点公道都主持不了,这张脸面,还剩下多少?!诸位,是真要为了私利,任由下再乱百年吗?!”
老人声如洪钟,忽又一顿:“若是如此,那就休怪老夫要大驾光临各位山头,跟你们好、好、讲、理了!”
山巅一时鸦雀无声。
就在气氛僵硬之际,礼圣颜伯阳轻咳一声,缓缓起身。
“诸位。”
他温然一笑,“此事不妨暂且搁置。妖人未擒,先争归属,未免操之过急。不如先议围捕之策,至于往后如何处置,届时再由诸家共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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