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尘收回了手,而那枚邀请玉牌,已然安静地躺在他掌心,温润如初。他低头看了一眼,神情略显古怪,随即恢复如常,仿佛这结果早就在预料之郑
转身正欲持玉牌登记,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果然在这儿。”
陈尘回头。
来人正是陈清扬。
他没有回应,仍是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立在堂中往来人群间,似只是个寻常访客。
陈清扬也未点破,只看着这副大叔面貌的陈尘走到柜台前,将玉牌递上,语气平淡:“一间上房。”
登记道士应声接过,手续办得相当娴熟利落。
陈尘在一旁看得清楚,却只作不识,待一切妥当,才不紧不慢地离开会客堂。
迎客松下人影渐疏。
陈尘沿一条僻静径,走到一处偏僻山崖。崖外云海翻涌,山风卷着松针清气扑面而来。
不多时,脚步声起。
陈清扬跟了上来。
陈尘站定后,抬手在袖中轻轻一抖,一道不起眼的剑意悄然而出,在无形中隔绝外界探查,连风声都似乎被挡在崖外。
“你这捣乱的手段,”陈清扬笑道,“倒是愈发纯熟了。”
陈尘收起玉牌,淡淡道:“迫不得已。”
两人并肩站在山崖前,一时间都没有再话,只看云海起伏,各自都在衡量接下来该走的那一步。
“陈尘,你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明目张胆来齐山。”陈清扬站在山崖边,山风将他的鬓角白发吹得有些凌乱。
陈尘微微侧过身,看着那翻涌不息的云海,神色淡然地应道:“有何不妥?老夫如今这副模样,除你这位神剑山主之外,下能认出来的,怕是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转过头,用探究的眼神看向陈清扬:“我倒是好奇,你是如何认出我的?按理,我这一手遮掩气息的法子,在这无名下应无人能识破才对。”
陈清扬发出一声轻笑,缓缓抚须:“有何难?你我虽交手不多,但鹿升台那一剑,可谓刻骨铭心。世间剑修,皮相可变,言行可伪,唯独根植神魂深处的剑意骗不了人。你身上那股杀气,纵然藏得极深,落在我眼里,却如漆黑夜幕里一星孤火,想不察觉都难。”
“哦?”
陈尘挑了挑眉,“当真只因杀意?还是……与你腰间那柄‘问道剑’有关?”
陈清扬默然颔首。
问道剑有一异处,早年便传得沸沸扬扬:剑主与人交手,对方剑意便会如刻刀般悄然留痕于剑身。所刻录的不仅招式,更是彼时气机、步法、乃至呼吸韵律。待持剑者境界至相应层次,便可凭此复刻对手一式,分毫不差。
陈清扬与陈尘交过手,自然也察觉到他身上那收敛的剑意。
这便是神剑山历代山主传承至今,却始终能立于剑道之巅的底气所在。
问道剑——即是传承!
然则这般“刻录”他人剑意之举,实属冒犯。
见陈尘不语,陈清扬沉默良久,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他在等...
在等陈尘会因此而恼怒。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陈尘竟是显得相当豁达,甚至打趣道:“要不要我再教你几招?正好让你那问道剑多些花样。”
陈清扬略感诧异,随后放肆地笑出了声:“若是你教我,岂不成了你的弟子?当我陈清扬的师父,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笑罢了。你我皆是行道之人,何必拘泥称谓。”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陈清扬望向远处云海:“你专程寻我,所为何事?”
陈清扬沉默片刻,方道:“三日后……”
话未完便被陈尘打断:“此事不必与我商议。那百家大会也罢,私下的围猎也好,你只管按心中所想行事。剑客出剑,若求的是心安理得,那一剑怎么递都是错的。至于我——你大可放心,届时无论你作何选择,哪怕你站在道门那边对我拔剑,我也绝不视你为担你我之间那场剑,早在鹿升台便有了定数。”
陈清扬苦笑,知自己此行确是多此一举。
他可不是这方地的人啊...
他沉默了良久,忽然抬起头,伸手指向那穹之上。此时正值黄昏,边云霞如血,但在那极高的幕之上,隐约可见一层淡淡的金纹——是落日的余晖,亦或是...
禁锢下的金笼。
“这穹之上……当真是你当年随手布下的界壁?”
陈尘止步,缓缓回首。
那一瞬,陈清扬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眸子。在那眼中,他仿佛看见星辰坠落、万物寂灭的光景,心头陡然一凛,自知触及了这下最深重的因果——那是唯有立于大道终点者方能窥见的真相。
正当陈清扬心潮翻涌,欲就此揭过此话时,陈尘却坦然颔首:
“是的。”
声轻如风。
虽在鹿升台接下那一剑时,陈清扬的剑心已隐隐感知答案,可亲耳听见这老人如此平静地承认——那锁死整座下飞升之路的“大阵”竟出自他手。
这位名动下的神剑山主,仍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这一刹的心神激荡,甚至盖过了数十年苦修而来的道心定力。
正当他准备询问为何如此做之时,陈尘忽地挑眉,朝身后山道摆了摆手。
陈清扬回首望去,只见在山道的转弯处,一个的身影正一溜跑奔来——正是先前抱着波浪鼓、逗弄顺耳蝉的道童许安。
家伙边跑边喊:“大叔!大叔!师傅药庐新炼了辟谷丹,我拿了几颗给你尝尝鲜……”
陈尘笑了笑,朝陈清扬象征性地一拱手,未再多言,转身便洒洒脱脱朝许安走去。
陈清扬独立崖边,望着那一大一两道身影渐行渐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并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因为他神识已察觉边云团之后,正有数道气息朝此疾掠而来。想来是道门那几位执事发现神剑山主忽然消失,已开始在齐山内搜寻踪迹了吧。
陈清扬摸了一下腰间的葫芦,御剑而起,化作清风悄然离去。
许安蹲在路边石头上,竹篓搁在一旁。蛊蝉如听话的蜂子绕着他脑袋转圈,瞧见陈尘晃悠回来,他跳起来拍拍裤上灰:
“大叔,你好大面子!居然认识陈山主?”
陈尘立马装出震惊模样:“哎呀!方才那位竟是陈山主?老夫还以为是哪路老前辈呢,失敬失敬!”
“瞧你那点出息!”
许安得意得鼻尖微翘,背着手在陈尘跟前转了个圈,“你连神剑山主陈清扬都不认得?他可是我齐山的座上宾,连我师傅见了他都要执礼的。正经的——他方才专程寻你话,到底所为何事?”
陈尘拖长声音咳嗽一声,装模作样道:“陈山主见我骨骼精奇、赋异禀,想收我入山门哩!可惜我年纪大了,怕耽误神剑山前程,便婉拒了。”
许安先是一愣,随即“扑哧”笑出声,连手里波浪鼓都跟着“咚”地一响。他斜眼瞅着陈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脸嫌弃地吐槽道:
“行了行了,大叔你这牛皮吹得也太荒诞不经了。就您?还剑道奇才?我看是‘骗道奇才’还差不多!要我啊,那位陈山主,定然就是你先前要‘送物件’的大人物吧!”
陈尘哈哈一笑,也不尴尬,顺势抬手拨了拨许安那根冲揪:
“哟,友果然慧眼如炬,这都被你瞧出来了。不错,我确是来找陈大剑仙送信的。如今信已送到,暗号也对上了,友还不快带我去上房歇歇?老夫这腿脚,真快挪不动了。”
着,他宽袖不经意一抖,随手抛出一物件。
许安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瞧——竟是块货真价实的邀请玉牌。
“这……你方才不还没令牌吗?怎么转眼就掏出一块真的来?”
陈尘脸不红心不跳地负手前行,漫不经心道:“方才一时找不着,或许是这山风大,掉进袖子缝里了。这不才想起来。怎么,有这玉牌,还进不得迎客山庄?”
许安一脸悲愤,盯着那枚玉牌,咬牙切齿道:“臭大叔!你竟一直戏弄我!亏我还当真,特意跑去后山找管事师兄,想求他看在我勤勉份上,匀个杂役木牌给你暂歇。结果倒好,师兄骂我玩忽职守、结交来历不明之人,结结实实赏了我一顿板子!你瞧,我屁股现在还疼着呢!”
陈尘听得捧腹大笑,边走边调侃:“哎哟,那可真是罪过。不过友,这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你师兄也是为你好,这世道人心险恶,哪能随便带人入关?快走快走,莫再长吁短叹了。等到了客房无人时,老夫教你些好玩的法术。”
许安原本还委屈巴巴,一听“好玩的法术”,乌溜溜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这可是你的!不许赖皮!走走走,我知道后山有条通往上房的幽径,能避开巡查的师兄,咱们快些!”
道童抱着拨浪鼓,哪还姑上屁股疼,蹦蹦跳跳在前引路。
陈尘悠哉跟在后面,望着那朝气蓬勃的背影,忽然问:
“子,你养鸟人为何要把飞鸟关进笼子里?”
“这还用!当然是……”
话到一半却顿住。许安挠挠头,竟真思索起来。
陈尘微微一笑,忽然觉得——这齐山上的道童,也未必尽是迂腐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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