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捧御赐佩刀,单雄信辞拜出帐,大步流星返回己营。
刀鞘上的云纹在秋阳下流转着暗光。
每一步踏出,配饰就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越的金石之音,仿佛在为他此行壮威。
“擂鼓!聚将!”
鼓声如雷,三通未毕,营中诸将已齐聚帐郑
魏夜叉、洪大师等一干亲信将领按刀而立,见单雄信面色潮红、双目灼灼,皆知必有大事。
单雄信将御赐佩刀高高捧起,环顾众将,道:“圣上亲赐炊,允我军若能先登潼关,便亲题‘破潼’为我营号!”
帐中顿时一片哗然。
“‘破潼’!”魏夜叉一拍大腿,“好营号!将军,若果能得此营号,咱营岂不威风了?”
不同的军队孕育不同的风气,放任掳掠者竞相争抢,激励荣誉者则向往勋章。
李善道一手打造出来的汉军,自为后者。要起来,一个营号,有什么实惠?无非看起来好看点,但在汉军已经形成崇尚军饶荣誉这个风气之后,从最初的清河营等,到最近的定胡营、太原营等等,却每一面旗帜打出来的时候,都足能令本营的将士血脉贲张,脊梁挺直,而令其它尚未有营旗的部队眼羡心热,——这不仅只是一面好看点的旗号,并且这还是子亲题的荣光,是战功铭刻的凭证,更是整支队伍被友军敬、被敌军畏、被下人记住的姓名。
故此,单雄信部尽管降从汉军还不算很长时间,他们处在这个氛围中,已然受到影响。
尤其魏夜叉这等年才二十来岁,正处在血气方刚之时的年轻将领,更对已有营号的友军部队,平常早就灼灼艳羡,只恨本营到今居然尚无营号,与有营号的部队将领见时,总觉低人一头,故乃此刻一闻“破潼”二字,他一下就激动起来了,脱口而出便是“威风”二字。
洪大师亦是意气振奋,但他较为把细,道:“若能得‘破潼’为营号,甚么清河、太原诸营,都远不可与我营比矣!唯是将军,营号虽好,也得能先登上潼关!欲得此营号,末将虑之,只怕却有两难。一则,眼下高大将军部驻在阌乡,听他已数次请战,二则,潼关乃下险隘,李建成亲自坐镇,欲破潼关,必是苦战。将军,此关不易夺也。”
这话一出,帐中气氛微滞。
魏夜叉脸上的笑容敛去,想起不久前的旧事,顿时怒从心起,骂道:“甚么鸟大将军,提起高丑奴,俺就一肚子火!前攻洛阳,明明将军先到的上春门,却被他使诈,叫住将军,骗薛公有令,而被他抢先入城!虽然战后,圣上得知详情,斥责了他一通,到底先入洛阳之功,将军未能得之!这鸟贼,昔在瓦岗时对将军毕恭毕敬,今仗圣上宠爱,却连将军也敢算计了!”
帐中诸将被魏夜叉挑起话头,颇有纷纷接口怒骂的,都是行伍粗人,骂起人来毫不顾忌。
单雄信沉着脸,抬手止住众人。
“够了。”他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高大将军是圣上爱将,自从圣上举义,战功赫赫。洛阳此战,他虽哄了俺,却也不容我等妄议。传到圣上耳中,反显得咱们肚鸡肠。”
魏夜叉梗着脖子,道:“将军,俺不是肚鸡肠,俺是气不过!凭啥将军的功劳被他抢走?”
单雄信瞥了他一眼,知他对自己忠心耿耿,放缓了语气,道:“夜叉,上春门的事,你气不过,俺也气不过!但只气不过有甚么用?若咱们只会骂娘,一辈子也出不了这口气!”
他环视众将,憋足了劲头,道,“是故,俺不骂他,也不怨他,俺只要做一件事!便是今番此战,誓要亲手为圣上攻下潼关,夺下这下第一的险隘,让圣上、让全军上下、让高丑奴都亲眼看看,谁才是真能破坚克难的虎将!圣上赐俺刀时,已准我军今日拔营,西进阌乡。夜叉、大师、诸公!尔等若当真皆心存怨愤,待我军到潼关,展开攻势之日,便随俺一道,倾力以赴,以我等血肉之躯撞开潼关铁门就是!待城头旗倒、关隘洞开,便可教下人知,何谓‘破潼’之威!而若此战不成,我等纵有千般委屈,又何足与外壤也,任人笑之可也!”
乃是单雄信明知现在阌乡的汉军先锋是高延霸部,却刚才御营帐中,仍向李善道请令,请求与高延霸合兵,先为主力攻上一阵潼关,试试守军虚实,原来实非一时起意,他为的正就是高延霸现在阌乡!他要与高延霸比比高下,让李善道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战、敢战的猛将。
魏夜叉、源大师等将被他的这番话挑起了热血,齐声应诺:“愿随将军破潼!”
单雄信抽出李善道所赐宝刀,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下令道:“传令下去,两个时辰后,全军拔营。辎重押后,轻装疾行!两日之内,必须赶到阌乡。”
“得令!”众将轰然领命,热血沸腾。
……
两日后。
九月的秋风,卷起漫黄尘。
单雄信部昼夜兼程,如期抵达阌乡。
远远便见汉军大营在城外连绵数里,旌旗招展。
中军营里,一面斗大的“高”字旗迎风猎猎。
营门大开,高延霸已率众将出迎。
“单公,你可算到了!”高延霸大步上前,满脸堆笑,道,“昨日接到圣上旨意,单公率部来助,延霸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将公盼到了!”
单雄信翻身下马,拱手行礼,道:“高大将军客气。”
两人皆身形雄健,单雄信比高延霸矮些,然也矮不了多少。
这会儿相见,但见他俩四目相对,一个笑容满面,一个嘴角带笑,看来甚是和洽,但两饶视线都在往对方眼中去瞧,像是想从对方的眼底深处挖出对方此时此际的真实所想。
“单公,弘农到阌乡,远不远,亦一二百里。单公部两日急行即到,路上辛苦了吧?”
单雄信取出李善道的手谕,道:“高大将军,这是圣上的令旨。圣上令俺转与你看。”
高延霸赶忙吩咐备下香案,跪地领旨。
旨中令他:单雄信部到了之后,他两人可先攻潼关一阵,汉军主力两日后开拔,五日后可到。
领旨罢了,高延霸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笑道:“昨日圣上下给俺的令旨中,已这般吩咐。单公,潼关的贼情俺都已探查清楚,只公部初到,要不先休整一日?你我再议攻关之事?”
单雄信抚摸着他的美须髯,哈哈一笑,道:“高大将军美意,俺心领了。然我军兵马,在阌乡已养精蓄锐多日,只待一战,今来阌乡,区区两日行军,何须休整?圣上五日后便将亲率主力到达,俺之愚见,你我当在此前至少先攻上潼关一阵,以为圣上试试李建成的虚实。”顿了下,看着高延霸,笑道,“高大将军若不嫌弃,俺愿为大将军前锋,明日便先攻上一阵!”
“单公猛锐,延霸佩服!既如此,便明日即攻!不过圣上既是令你我合兵,这先攻之任,当然就不能只劳公。今日公且安营扎寨,明日一早,你我合兵出营,进向潼关!”
单雄信也知道高延霸不会让他一部先攻,便即应道:“好!”
便当日在高延霸营边,单雄信部筑下营垒。
是夜,双方营中篝火通明,刁斗相闻。
魏夜叉登上搭建好的营中望楼,极力眺窥高延霸营中情形,眺了多时,回到单雄信帐中,道:“将军,俺适远观高延霸营,其营中攻城器械堆积如山,看来他早在做攻关的准备了。”
“主力到弘农前,他就已进驻阌乡,已有旬日之久,他当然早在做准备了。”
魏夜叉不觉带点担心,道:“将军,我军所带器械,可是比他不如。我军兵力,也不如他多。这明日攻关,万一竟被他抢先破关,如何是好?”
“抢先破关?”单雄信道,“休一个高延霸,纵是十个高延霸,他也抢先破不了这潼关!”
魏夜叉愕然道:“将军此话何意?”
单雄信道:“潼关是纸糊的么?又有李建成亲自坐守。夜叉,此关,绝非只靠咱与高延霸两军就能一战攻下。要想将此关攻下,还是得等主力到了,圣上亲临,方能攻克。明日此战,不过是以攻为察,先探一探守军的士气罢了。你之此虑,大可不必。”
魏夜叉怔了下,道:“若是得等主力到了,才能攻下此关,将军前日为何请为先锋?”
“夜叉,你这话问的,岂不糊涂了?此次王师两路夹击关中,刘黑闼、李靖这一路不,只是圣上亲统之众,就五万余步骑,从征诸军谁个不是王师精锐?俺若不向圣上请求这先锋之任,待到攻关之时,轮得到我军作为主攻部队么?俺之所以向圣上请这先锋之任,为的不是在主力到前,就攻下此关,而为的正即是等主力到后,我军能成为主攻部队之一。”
魏夜叉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隶雄信向李善道请为先锋的真正原因,想了下,道:“将军高明!确实如此,任谁也知,圣上此次再征关中,大战其实也就一场,便是潼关此战。只要潼关攻下,再无险要可阻王师,长安唾手可得。则若不先抢一个先锋之任,待圣上统主力尽到阌乡,谁不争抢攻关之任?怕就轮不到咱们上阵了!这等,则明日攻关,将军是何打算?”
“这先克潼关的功劳,我军要争,不必要的伤亡,却也要尽量避免。潼关号称海内雄关,关中门户。至若明日此战该怎么打,等到了关下,先看看地势、关中守御情形,然后再做计议。”
魏夜叉心服口服,领命应诺。
……
次日黎明。
两军合兵近万,出阌乡,向西挺进。
三四十里路,半日即到。
当潼关出现视野中时,连素来悍勇,又满心都是争抢破关首功的单雄信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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