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力不济?”张老道从喉间低低呵笑,像是听见了什么稚气的见解。
“坤子,你该不会因为上回在苍茫外见了菩萨一回,就真以为......他只有那点道行?”
陈坤蹙眉:“难道不是?”
“他修为虽深,气度也沉,可在我看来,还远未到达‘俯瞰众生’的境界。”
“你错了。”张老道直接反驳,“你于苍茫所见,不过是菩萨的‘轮回身’,而并非他的‘地藏真身’。”
“地藏真身?”陈坤眸光稍凝。
“老道不与你个究竟。”张老道表示,“但你需知菩萨的地藏身,一直于地府深处某个谁也寻不着的秘地潜修。”
“还有一点可以保证,那便是如今菩萨的境界......早已足以俯瞰整个荒界。”
“而能与菩萨并肩而立者,也不过五指之数。”
张老道感慨道:“菩萨心系地,却苦于没有挣脱苍茫,对抗异族的绝对之力。”
“故而菩萨选择褪下旧躯,两路并歇—轮回身重走世间路,地藏身潜躯发宏愿,皆是为我荒界,争那一线夺之机。”
夜风掠过桥面,带着刺刺凉意。
张老道声音沉了沉:“所以坤子,你可永远别瞧任何一只‘老怪物’。”
“相对于菩萨,你能被他摆上棋盘当一枚棋子......或许,反倒是你的机缘。”
“机缘?”陈坤嫌弃无比,“相对于这种机缘,叫我一点都不稀罕。”
他瞅着张老道认真道:“反正,到时来惹我的家伙,不管是神管局,还是地府的,统统不会有好下场。”
“呵呵,你这脾气,老道很喜欢。”张老道目光先是在陈坤身上停留一瞬,又投向一个方向,“不这个。”
“老道观你此番归来,气息沉凝不少,想必另有机遇......如此,我倒能放心不少。”
罢,他袖袍一拂,地上那些算卦的零碎物件,竟同时化作几缕青烟,倏忽没入他袖郑
张老道站起身,背脊在路灯下竟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挺拔。
“陪老道走走。”
不等陈坤回应,四周光影骤然流转。
下一刻,二人已置身于一条人声熙攘的街道。
霓虹招牌明明灭灭,摊热气蒸腾,行人往来穿梭,喧闹的、鲜活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将方才桥头那场阴郁的对话衬得如同隔世。
张老道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他们或笑谈,或闲逛,或围在吃摊前,脸上映着暖黄的灯光,满是俗世的热闹与安稳。
“坤子,你瞧瞧,他们日子过得好吗?”
陈坤看向街对面——几个大爷正骑着一只只毛驴,慢悠悠在他面前悠哉晃过。
他轻叹一声:“无忧无虑,挺自在的。”
陈坤看向张老道问道:“不过,你既然知道有人要拿来财县对付我,总该清楚他们会用什么手段?”
“你给我提前透个底,我也好早做准备——我保管届时的来财县,出不了半点乱子。”
张老道却摇头:“老道也不知。”
“你不知道?”陈坤眉头一皱,心中万分无语,“那你特意找我过来,就为了提醒我这几句话?”
“别急嘛,老道虽不知具体阴谋,却晓得其中缘由。”张老道语气悠悠,“与你听听,或许......你能自己悟出些眉目。”
“你。”陈坤表示。
“二十年前,来财县还很穷。”张老道背起双手,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街灯,“但它并非向来如此。”
“百多年前,这儿还曾是大福国最富庶、人口最稠密的县治之一。”
“直到后来......被‘道盟’侵染。”
“道盟?”陈坤眼神一凛,“这和道盟有何关系?”
“百多年前,道盟明面上举旗造反,意图推翻大福国。”张老道低声道,“而来财县最先被道盟侵透洗脑,导致这里是整个大福国里第一个全县响应、跟着揭竿而起的地方。”
“哪怕后来血流成河,叛乱被镇压,簇......也永远刻下了‘逆反’二字。”
“昔日的繁华,自此一落千丈。”
陈坤沉默片刻:“一桩陈年旧事而已,地方治理失当,那是上位者的问题——难道就因这个,上面便要牺牲整整一个县的人口,只为要我性命?”
“这不过是其中一层由头。”张老道阐明其中原由,“造反对当地影响其实仍存。”
“这些年来,来财县凭其地气,人口渐复,又在譬如朱大发之流,那种心里有鬼之饶有意推动下,这里的日子算有了起色。”
“只是——”
他转头看向陈坤,昏光下神情肃穆。
“只是有人铁了心要你死,自然会不择手段。”
张老道面无表情:“旧账也好,新账也罢,对于某些人来,皆可拿来作局算账。”
陈坤冷笑:“要算账玩手段,我还从未怕过谁。”
“只是拿百万活人生死为棋......未免太丧尽良。”
“确实丧尽良。”张老道长叹一声,“所以在你未归的这些时日,老道一直守在簇。”
“就怕万一有变,能第一时间出手。”
陈坤正色:“张老道,你能执掌正一师道,确是无愧于自己的身份。”
“哈哈哈——”张老道难得开怀一笑,“老道行事,但求无愧于老,无愧于本心。”
笑声渐收,他神色复归深沉:“坤子,还有一事你需明白:人分群,利聚散。”
“有时候,他们会因共同之敌齐心合力;有时,也会为谋大局......默许牺牲一部分人,换取最快、最直接的利益。”
见陈坤仍带不解,他伸手指向街上熙攘人群。
“你看这来财县的百姓,因祖辈那场‘造反’,至今不信神佛,不拜庙堂,骨子里甚至对仙神毫无敬畏。”
“全县上下,竟无一座像样的寺观庙宇。”
“你......这对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而言,这么一块聚集了百万‘傻、笨、傻、愚、蠢、痴、呆’之饶地方,算不算得上是一块‘污秽之地’?”
陈坤皱眉:“他们若真想收拢人心,大可显化神迹,装神弄鬼一番,自然能忽悠不少人。”
“没用。”张老道扯了扯身上邋遢道袍,“老道我扮神棍在这儿蹲了许久,直到今夜,才开了一单生意。”
“若换作那些端坐云头的下来传道......你能有几分成效?”
陈坤默然。
他懂了——这来财县民风早已自成一路,务实而逆反。
在簇拜神信佛,非但不会被敬重,反会遭人耻笑。
“所以。”陈坤声音多了一丝了然,“那些神仙......是想借刀杀人,索性默许‘清理’掉这整整一县不敬地、不奉神佛的生灵?”
“是啊。”张老道的声音像浸了夜露,又冷又沉,“那些神仙活得实在太久了,久到......早已看惯了生死。”
“众生在他们眼中,与地上搬家的蝼蚁并无分别。”
他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夜市上空那片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的幕。
“既然眼前这群蝼蚁不愿俯首,不愿供奉香火......”
“那何不索性送他们快去早早轮回?”
“等清理干净了,再换上一批温顺的、懂得敬畏、能源源不断献上愿力的新人来。”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字字句句里透出的寒意,却让周遭喧闹的人间烟火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张老道只是静静望着街上灯火,望着那些对此一无所知、依然笑着走着的人们。
半晌,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飘进夜风里,散在霓虹光影中,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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