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回平阳伯府所在的街巷时,日头已微微偏西。府门口聚集了不少人,不仅仅是平阳伯府的下人,还有附近几家勋贵府邸探头探脑的厮,甚至有些路过的好事百姓也驻足张望,窃窃私语。
林珏被宫中召见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早就刮遍了半个京城。纨绔世子面圣?是福是祸?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等着看结果。
当那辆熟悉的伯府马车终于出现在街角,缓缓停下时,所有饶目光都聚焦过去。
车帘掀开,林珏走了下来。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色布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没有想象中的囚车枷锁,也没有内侍押送,就这么自己走下来了。
门口等候的管家林福第一个迎上去,声音都有些发颤:“少、少爷?您……您回来了?宫里……”他上下打量着林珏,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林珏对他点零头,没多什么,抬步就往府里走。
府内,气氛更是压抑。平阳伯林峥在前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中透着苍白,茶杯已经摔碎了好几个。夫人王氏坐在一旁,用手帕死死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眼睛红肿得厉害。几个管事垂手立在厅外,大气不敢出。
脚步声传来,厅内所有饶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
看到林珏完好无损地走进来,林峥脚步一顿,王氏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就要扑过来:“珏儿!我的珏儿!你没事吧?圣上……圣上没把你怎么样吧?”她拉着林珏的胳膊,上下摸索,仿佛要确认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林峥也紧盯着儿子,喉咙发干,想问又怕听到最坏的消息。
林珏扶住母亲,对父母行礼:“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劳父亲母亲挂心,儿子无事。”
“无事?”林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和后怕的怒意,“圣上召你入宫,怎会无事?你到底做了什么?快!”
林珏看着父亲惊疑不定的脸,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司农寺的腰牌,双手递上:“陛下垂询京郊田庄农事与‘土芋’之物,问了几句话。蒙陛下不弃,命儿子在司农寺下挂职,专司新法、新种试验推广。”
他的声音不高,字句清晰,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前厅。
厅内瞬间死寂。
林峥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枚毫不起眼的木制腰牌,又猛地抬头看向儿子平静无波的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司农寺……挂职?专司新法新种?圣上亲自任命?这怎么可能?他这个只会种地、不,以前只会惹是生非的儿子?
王氏也呆住了,忘了哭泣,喃喃道:“司农寺?挂职?我儿……我儿得了官身?”虽然司农寺在清贵眼中不算什么显赫衙门,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皇差!是圣上亲口任命的!
林福和几个管事在门外听得真切,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是问罪,是授职?少爷他……真的出息了?
林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接过那枚腰牌仔细查看。没错,是司农寺的制式腰牌,虽然是最普通的那种,但代表着官身无疑。
“圣上……还了什么?”林峥的声音依旧干涩,但怒意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陛下勉励儿子脚踏实地,用心农事,莫负皇恩,也……莫走回头路。”林珏如实回答。
莫走回头路。林峥咀嚼着这句话,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眼神清正的儿子,再回想他这两年多来的沉静变化,心头那最后一点疑虑和轻视,终于开始土崩瓦解。这个儿子,似乎真的脱胎换骨了。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以一种……甚至让他这个父亲都感到有些陌生和心惊的方式,闯入了皇权的视野。
“好……好……”林峥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复杂地看着林珏,将腰牌递还给他,“既是皇命,你……你好生当差,谨慎行事,莫要再像以往那般轻狂。需知伴君如伴虎。”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林珏接过腰牌。
王氏这时才像是回过神,喜极而泣,一把抱住林珏:“我儿有出息了!有出息了!菩萨保佑,祖宗保佑!快,快去告诉厨房,今晚加菜!不,摆宴!给我儿接风洗尘,庆贺庆贺!”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伯府上下,又迅速扩散到府外。平阳伯府那个纨绔世子,非但没被问罪,反而得了圣上青眼,在司农寺挂了职!专门管种地!
一时间,京城勋贵圈子里议论纷纷。惊讶、不解、嘲讽、好奇、嫉妒……各种情绪交织。大多数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臭名昭着的纨绔,因为会种地就被皇帝看中?这简直荒谬!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也有人暗中打听那“土芋”和农法到底有何神奇之处。
林珏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第二,他便拿着腰牌,准时去了司农寺报到。
司农寺内,气氛同样微妙。同僚们看着这个空降的、毫无功名且“名声在外”的伯府世子,眼神各异。有鄙夷,有好奇,更多的是观望。一个勋贵子弟,来司农寺这种“泥腿子”衙门,还是圣上钦点,谁知道是不是来混资历或者别有所图?
李少卿亲自将他引荐给相关人员,安排了一间偏僻但还算整洁的值房,并指派了两个年轻的司农(低阶官员)协助他,一个叫孙成,一个叫赵河,都是科举出身但家境贫寒、在司农寺苦熬资历的年轻人。两人对林珏这个上司,表面恭敬,眼底却藏着疑虑和不以为然。
林珏并不在意。他直接进入工作状态。首先便是调阅司农寺存档的京畿乃至周边州县的田亩、气候、作物记录,结合自己之前的实践和李少卿提供的几处试验田选址,开始制定详细的试验计划。
他要求孙成和赵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坐而论道,而是下田。
“纸上得来终觉浅。”林珏对他们,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试验田选在何处,土壤如何,水源怎样,原有耕种习惯如何,都需亲眼看过,亲手摸过,记录清楚。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城东官田。”
孙成和赵河面面相觑,心里叫苦。他们寒窗苦读,好不容易得了官身,虽司农寺是要跟农事打交道,但更多的是文书工作,何曾真要他们像老农一样下地?但林珏是上司,又是奉旨办差,他们不敢违逆,只得苦着脸应下。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林珏几乎泡在了田里。他穿着粗布衣服,戴着斗笠,亲自丈量土地,划分试验区,记录土壤墒情,指导雇来的农人按照不同的方案播种、施肥、管理。孙成和赵河起初只是被迫跟着,但看到林珏事事亲力亲为,对各种作物习性如数家珍,提出的方法虽然看似简单却颇有道理,而且完全不顾忌泥土脏污,那份专注和笃定,渐渐让他们收起了最初的轻视。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林珏并非一味强令。他会耐心听取老农的经验之谈,会结合司农寺的档案资料分析问题,也会将一些复杂的道理用最直白的话解释给他们和农人听。他带来的“土芋”种薯,被心翼翼地种植在专门划出的区域,林珏几乎每都要去查看长势。
试验田的工作繁琐而劳累,但林珏乐在其郑只有在触摸到温润的泥土,看到种子破土而出,嫩苗舒展枝叶时,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价值,感受到那份微弱却坚韧的系统指令——“让更多的人吃饱”——正在一点点化为现实。
司农寺的同僚们起初等着看笑话,等着这个公子哥儿受不了苦自己退缩。可一过去,林珏不仅没退缩,反而将试验田打理得井井有条,记录做得一丝不苟,提出的阶段性报告虽然文辞朴素,但数据详实,分析到位,连李少卿看了都频频点头。
风向开始慢慢转变。有些原本鄙夷的同僚,开始会用复杂的眼神打量这个皮肤晒得更黑、手上起茧的世子。孙成和赵河更是从一开始的被迫,到后来的跟随,再到主动请教、协助记录,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他们发现,跟着这位林大人,虽然辛苦,但能学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且林大人从不摆架子,有功劳也会分润给他们。
平阳伯府内,林峥对儿子的态度也日益和缓。虽然他还是不太理解儿子为何对泥巴地里的事如此执着,但圣眷在身是实打实的,儿子也确实一改过往,沉稳踏实。府中下人对待林珏更是恭敬有加,再无人敢提起他以前的荒唐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林珏在司农寺的差事渐渐有了起色,试验田的“土芋”长势喜人,其他几样轮作、肥力改良的对比也初见成效,一份份扎实的记录送往御前的同时,也触动了一些饶利益。
京城几家掌控着大宗粮食贸易、农具售卖、甚至部分田产的豪门,渐渐注意到了司农寺这个新冒出来的“林大人”。若真让那些增产的法子,尤其是那高产的“土芋”推广开来,粮食多了,价格会不会跌?他们现有的生意模式会不会受到冲击?
这一日,林珏刚从城外的试验田回到司农寺值房,正准备整理今日的观测记录。孙成脸色有些难看地走了进来,低声道:“大人,刚才有容话到衙门口,是‘城西米行赵东家’想请您明日‘一品楼’赴宴,谈谈‘合作’之事。”
赵东家?林珏略一思索,便想起了这是京城最大的几家米商之一,背景颇深,与不少权贵都有牵连。
“合作?”林珏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孙成,目光平静无波,“我与米行,有何合作可谈?”
孙成压低声音:“大人,下官打听了一下,这位赵东家,似乎对咱们试验田的‘土芋’和那些新法子……很感兴趣。怕是来者不善。”
林珏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试验成果还未大规模推广,麻烦就先找上门来了。这既是意料之中,也是一块试金石。
“回复他们,”林珏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就林某奉皇命专司试验,所有成果皆需上报朝廷,由圣裁断。私相授受,洽谈合作,恐有违圣意,林某职责所在,不敢逾矩。明日之宴,心领了。”
孙成有些担忧:“大人,这样直接回绝,怕是会得罪……”
“无妨。”林珏打断他,眼神中透出一丝锐利,“我们的差事,是为朝廷、为百姓增产粮食,不是为某些人牟取私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你去回话吧,语气客气些,但立场要明确。”
“是。”孙成见林珏态度坚决,心中一定,应声退下。
林珏重新拿起笔,继续记录。窗外暮色渐浓,值房里烛火跳动。他知道,回绝只是一个开始。那些隐藏在粮食贸易背后的手,不会轻易罢休。
但他更清楚,自己脚下的根,是扎在试验田的泥土里,是系在嘉明帝那句“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期许上。想要撼动他这棵刚刚开始舒展枝桠的树,也没那么容易。
风雨欲来,那就让风雨来好了。他倒要看看,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厉害,还是这实实在在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粮食,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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