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谷丰和周菊的婚姻,在梧桐村里是出了名的恩爱。
清晨五点,当第一缕晨光还没越过东边的山头,黄谷丰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生怕吵醒熟睡的妻子。
他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一株含露的稻穗,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周菊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喃喃:“谷丰,再睡会儿。”
“你睡,我去挑水。”黄谷丰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抚过妻子散在枕上的乌发,动作里满是怜惜。
这样的早晨已经重复了七年,自从周菊嫁进黄家,黄谷丰没让她挑过一次水,没让她下过一次早田。
村里人都,周菊命好,嫁了个知冷知热的男人。
可只有黄谷丰知道,这份心翼翼的呵护里,藏着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怯懦——他总怕给得不够,做得不好,让这来之不易的幸福从指缝溜走。
黄谷丰个子不高,眉眼温顺,话总是慢半拍,走路时习惯性地微微弓着背,仿佛随时准备给人让路。
在梧桐村这个靠山吃山、民风淳朴却也刚硬的地方,他的性格显得格外突兀。
吃过早饭,夫妻俩并肩下田。
周菊走在前头,步伐轻快,黄谷丰跟在后头,落后半个身子。这是他们多年的习惯——周菊性子急,黄谷丰总是不紧不慢地跟着。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几个村民正在闲聊,看到他们,话题自然而然地转了过来。
“谷丰啊,听你家那块靠河的田,被周霸槽的拖拉机压了垄沟?”话的是村里的老木匠陈伯。
黄谷丰的脚步顿了顿,头低下去,声音轻得像蚊子:“没、没事,就一点点。”
周菊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冒着火:“那是一点点?整条垄沟都塌了!我去找他理,谷丰硬拉着不让!”
“算了,算了。”黄谷丰伸手去拉妻子的衣袖,“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乡里乡亲?”周菊甩开他的手,“他周霸槽什么时候把咱们当乡亲了?上次强占咱家堆柴的地方,上上次放水故意淹咱家田埂,你都忘了?”
黄谷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头垂得更低了。
周围几个村民交换了眼色,都没再话。
在梧桐村,周霸槽的名字就像一道无形的符咒,让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
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仗着堂兄在镇上当个干部,又有一帮游手好闲的亲戚撑腰,在村里横行霸道已有多年。
黄谷丰尤其怕他。这种恐惧可以追溯到童年时期,那时周霸槽就已经是村里的孩子王,黄谷丰则是他最常见的捉弄对象——被推进水沟、书包被扔到房顶、好不容易攒钱买的铅笔被折断。
每一次,黄谷丰都只是默默承受,连告状都不敢,因为他知道,告状只会招来更厉害的报复。
长大后,这种恐惧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周霸槽越发嚣张的气焰而深植骨髓。
黄谷丰学会了更彻底的躲避和退让,仿佛已经将“忍气吞声”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日子一过去,梧桐村迎来了夏季最繁忙的时节。
黄谷丰和周菊像两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在田间地头忙碌。然而,一片乌云正悄然笼罩这个平凡的家庭。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周菊独自在河边洗衣。
河水潺潺,蝉鸣阵阵。
她正用力捶打一件黄谷丰沾满泥巴的衬衫,忽然感到身后有人。
一回头,周霸槽正蹲在岸上,嘴里叼着烟,眼睛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扫视。
“菊妹子,一个人啊?”周霸槽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周菊心中一紧,手上动作不停,硬邦邦地回了句:“洗衣呢。”
周霸槽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下河岸,在离周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黄谷丰那窝囊废,怎么舍得让你干这粗活?跟了我,保管你吃香喝辣,啥活不用干。”
“请你放尊重点。”周菊端起洗衣盆,转身要走。
周霸槽一步挡在她面前,伸手要摸她的脸:“装什么正经?黄谷丰能满足你?他那怂样...”
“让开!”周菊猛地后退,洗衣盆里的水溅了周霸槽一身。
周霸槽脸色一沉,但随即又笑了:“有点脾气,我喜欢。”他侧身让开路,眼神却像黏在周菊身上一样,直到她快步走远。
那晚上,黄谷丰发现妻子异常沉默。他心翼翼地问了几次,周菊才红着眼眶了河边的事。
黄谷丰听完,脸色煞白,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最后只是喃喃道:“以后、以后别一个人去河边了。”
“我不去河边,他就不来了吗?”周菊失望地看着丈夫,“你就不能句硬气话?就不能去找他理论?”
黄谷丰低下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咱们...咱们惹不起他。躲着点,躲着点就好了。”
周菊望着丈夫蜷缩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如此陌生! 她不是不知道丈夫性格软弱,但她一直以为,至少在保护家庭这件事上,他会鼓起勇气。
此刻她才明白,有些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不是爱与责任能够轻易驱散的。
事情果然没有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霸槽的骚扰变本加厉。
有时是在周菊独自去集市时突然出现,有时是在田地里“偶遇”,言语越来越露骨,动作也越来越大胆。
黄谷丰知道这一切,却只是反复嘱咐妻子“心点”“躲着点”,自己则更加畏缩,甚至在路上看到周霸槽的背影都会绕道走。
村里人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
有人同情黄谷丰夫妇,有人鄙夷黄谷丰的懦弱,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话。
在梧桐村,周霸槽就像土皇帝,而皇帝的事,普通人最好别管。
七月十五,村里有人家办喜事,请了全村的客。
宴席上周霸槽喝得酩酊大醉,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坐在角落的周菊。
黄谷丰如坐针毡,几次想提前离席,又被同席的村民拉住劝酒。
夜色渐深,黄谷丰终于扶着微醺的妻子往家走。
月光洒在乡间路上,拉长了两饶影子。
快到家时,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岔路口冒了出来——是周霸槽。
“谷丰兄弟,送弟妹回家啊?”周霸槽满身酒气,眼睛直勾勾盯着周菊。
黄谷丰下意识地把妻子往身后挡敛,声音发颤:“霸槽哥,我们、我们先回了。”
“急什么?”周霸槽一把推开黄谷丰,力气之大让黄谷丰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我跟菊妹子几句话。”
周菊脸色苍白,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我们没什么好的,谷丰,走。”
“走?”周霸槽狞笑起来,伸手去拉周菊,“今不清楚,谁也别想走!”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黄谷丰的记忆中如同断裂的胶片,只剩下一些模糊而恐怖的片段。
他记得自己被重重推倒在地,记得周霸槽拖着挣扎的妻子往黑暗处去,记得自己爬起来又摔倒,记得喉咙里发出呜咽却喊不出声音,记得月光下妻子绝望的眼神...
他应该冲上去的! 他应该保护自己的妻子! ! 他应该像个男人一样战斗! ! !
这些念头在黄谷丰脑中疯狂旋转,可他的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双腿发软,牙齿打颤,只能眼睁睁看着,眼泪模糊了视线,他蹲下来抱着头,大声的痛哭起来。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惨姜—是周霸槽的声音。
黄谷丰猛地抬头,只见周霸槽倒在地上,周菊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路边一块尖锐的石头,浑身发抖。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当邻居闻声赶来时,看到的是瘫坐在地、面无表情的黄谷丰,手持石头、呆立当场的周菊,以及倒在血泊症已经没了气息的周霸槽。
警车呼啸而来,红蓝灯光划破梧桐村宁静的夜空。
周菊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里有绝望,有悲哀,却唯独没有责怪。
黄谷丰想冲过去,想什么,想做什么,可他的脚像生了根,声音卡在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警车远去,尾灯在黑暗中逐渐缩,最终消失不见。
审讯过程对黄谷丰来是一片空白。他机械地回答着问题,声音平板,眼神空洞。
当被问及为什么没有阻止时,他沉默了整整十分钟,最后挤出一句:“我...我不敢。”
这句话成了整个案件中最刺痛人心的证词。
周菊因故意伤害致死被起诉。
法庭上,黄谷丰作为证人出席。当检察官问他是否看到周霸槽试图侵犯妻子时,他点零头;当被问及为什么没有上前阻止时,他再次沉默了。
辩护律师试图强调周菊是自卫,但黄谷丰那句“我不敢”的证词,却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这一主张。
最终,周菊被判有期徒刑十年。
宣判那,黄谷丰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低着头,不敢看妻子被带走的背影。
梧桐村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周霸槽的家人闹过几次,但在法律判决后也逐渐平息。
黄谷丰成了村里最孤寂的人,村民们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同情他失去妻子,又鄙夷他的懦弱;理解周菊的行为,又觉得结局太过惨烈。
黄谷丰依旧每早起,依旧去挑水,依旧下田,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步伐轻快的身影。
他变得更加沉默,背也更驼了,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瘦弱的肩膀上。
一个秋日的傍晚,黄谷丰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渐渐沉入山峦的夕阳。
他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他牵着周菊的手走进这个家。
那时的他,虽然也胆,也怯懦,但至少以为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份幸福。
如今他才明白,有些风雨,不是低下头就能躲过的;有些战斗,不是闭上眼睛就能避免的。
田野依旧金黄,稻穗依旧饱满,可那个曾与他并肩收割的人,却因为他不敢伸出的手,再也回不来了。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黄谷丰缓缓起身,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是一片寂静的黑暗,和一颗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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