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整个世界,曾经只有那么大,大到刚好能蜷在妈妈柔软的羽毛底下。
那是一片温热、蓬松的黑暗,带着她身上特有的,一种混合了阳光下干草、清凉河水以及她自己体温的味道。
我把嫩黄的喙深深埋进去,贴着她温热的皮肤,能听到她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歇的、安全的节拍。
外面世界的风声、雨声、或是别的什么响动,都被这一层厚厚的、活着的屏障隔绝了,变得遥远而模糊,不足为惧。
这是我的堂,最初与最后的堡垒。
偶尔,我会心翼翼地探出一点头,用一只黑亮的眼睛打量我们拥有的这个“世界”。
那是一个用粗糙的石头和木头围起来的院子,地面是硬实的泥土,散落着几根零星的稻草。
院子一角,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阳光好的时候,妈妈会带着我们——我,还有我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在院子里踱步。
她的步子总是那么从容,扁平的脚掌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我们四个毛茸茸的、像会走路的蒲公英球一样的家伙,就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努力模仿着她的姿态,竭力让自己的身子也显得稳重些。
哥哥们是闲不住的。他们总是争抢着去啄食地上任何会动的东西。
一条慌不择路的蜈蚣,或者一只反应迟钝的蚱蜢,都能引发一场激烈的追逐。
大哥总是冲在最前面,他的嗓门最大,力气也最大,常常一口就叼住了猎物,然后得意地甩着头,发出含糊不清的“嘎嘎”声。
二哥则会不服气地凑上去,试图从他嘴里分一杯羹。
这时,妈妈就会轻轻地“咕”一声,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带着纵容的笑意。
而我的姐姐,那只总是跟在我身边,羽毛比我稍微齐整些的母鸭,她会把自己好不容易捉到的一条肥硕的菜青虫,心地叼到我面前,用她的喙轻轻推推我,示意我吃下去。
我那时大概是兄弟姐妹里最瘦弱的一个,他们似乎都默认了需要额外照顾我。
我把那条还在扭动的虫子咽下去,喉咙里是一种奇异的、滑腻的触福
姐姐看着我吃完,黑眼睛里闪着光,然后用她的脑袋亲昵地蹭蹭我的脖颈。
最快乐的时刻,是妈妈带着我们走向院子外那条河的时候。
那需要穿过一道总是敞着、但在我们眼中却无比巨大的木门。
妈妈走在最前面,高昂着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我们紧紧贴着她的脚边,既兴奋又忐忑。
走出院门,是一段短短的、被踩得光秃秃的土路,然后,那片宽阔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河面就豁然出现在眼前。
河水是凉的,初接触时,我会忍不住打个哆嗦。
但妈妈会率先滑入水中,她的身体是那么优雅,瞬间就从陆地上的蹒跚变成了水里的流畅。
她回过头,呼唤着我们。
我们学着她的样子,扑腾着,拍打着稚嫩的翅膀,笨拙地跳进水里。
河水托举着我,一种与大地截然不同的力量。
我会使劲蹬动那双还显得过大的脚蹼,跟在妈妈身后,看着她带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她不时会一个猛子扎下去,然后叼起一些水草或是别的点心,分给我们。
在水里,我们是一个紧密的整体,一个游动的舰队,而妈妈,是我们无畏的旗舰。
玩累了,我们就爬上河岸,在温暖的沙地上晒太阳。
妈妈会张开翅膀,把我们尽可能地拢到她身下,然后用她那扁平的喙,一遍又一遍,细致地梳理我们身上被河水打湿、弄得凌乱的绒毛。
那感觉,舒服得让我几乎要睡着。
阳光暖融融的,妈妈的怀抱也是暖融融的,混合着河水清新的气息。
就在这种极致的安全与舒适中,我听到妈妈用一种非常温和、笃定的声音对我们:
“记住,孩子们,住在石头房子里的人,是我们的守护神。”
她的目光望向院子那边,那个我们出来的地方。
那里偶尔会出现巨大的、移动的影子,伴随着各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声响——那是“人”。
他们有时会撒下一些金黄的玉米粒,或是切得细碎的菜叶。
那对我们来,是盛宴。
“是他们给了我们安全的住处,不让我们被狐狸和黄鼠狼抓走。”妈妈继续,她的声音像在哼唱一首古老的安眠曲,“他们喂养我们,保护我们。所以,要亲近他们,感激他们,不要害怕。”
我抬起头,看着妈妈深邃的黑眼睛,那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诚。
我相信了,毫无保留地!
那些高大的、两足行走的生物,是仁慈的、保护我们的神。
院子是神赐的庇护所,河流是神允许我们嬉戏的乐园。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着的,温暖、有序,并且会永远持续下去。
日子就在这样暖洋洋的、带着河水气息和母亲体温的节奏中,一滑过。
我的绒毛渐渐褪去,换上了更为硬挺、洁白的羽毛,翅膀也开始变得有力。
哥哥姐姐们也一样,我们不再总是挤在妈妈的翅膀底下,而是更热衷于在河里追逐、探险,或者是在院子里为了争抢一块更大的菜叶而互相打闹。
妈妈依旧是我们世界的中心,但我们已经可以离开她,去探索更远一点的地方了。
只是,我偶尔会注意到,妈妈看我们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些我那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不再仅仅是纯粹的温柔和爱护,有时,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像是忧虑的阴影。
特别是在那些“守护神”靠近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往前站一步,把我们稍稍挡在身后,尽管她很快又会用那种温和的语调告诉我们“不用怕”。
有一次,我看到他们中的一个,拎走了隔壁圈里一只总是聒噪的大白鹅。
那晚上,妈妈很久都没有入睡,只是静静地站在我们身边,望着漆黑的夜空,一动不动。
季节悄无声息地变换。空气变得越来越冷,吹在脸上的风带着干硬的力道。
河水也失去了夏日的温柔,变得刺骨。
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院子里,挤在背风的草堆旁。
空常常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压得很低。
院子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寻常的动静。“守护神”们进出的次数变得频繁,他们搬来更多的粮食,院子里偶尔会响起其他禽类尖锐短促的叫声,然后又很快平息。
一种莫名的、紧张的气氛,像冬的雾气一样,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妈妈变得异常沉默。她不再给我们梳理羽毛,也很少下水了。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或者踱步,那双黑眼睛里,之前偶尔闪现的忧虑,如今已凝固成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不开的哀伤。
她吃得很少,会把我们拱到食槽前,示意我们多吃点。
有一次,她用喙轻轻啄理着我翅膀上一根新长出的硬羽,力道很重,弄得我有些疼。
我不解地看向她,却看到她眼里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
她低低地“嘎”了一声,那声音沙哑而沉重,然后,她把我和哥哥姐姐们都紧紧拢到她身边,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记住,”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我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活下去?我们不是一直好好地活着吗?
那一终于来了。
那是一个格外寒冷的早晨,霜花结满了院子里的每一根草茎,白茫茫的一片。
空是铅灰色的,没有一丝阳光。
几个“守护神”很早就来到了院子里,他们的声音比往常要大,带着一种……一种我不出来的躁动和兴奋。
他们打开了我们从未见过的一扇侧门,从那里面,飘出了一种混合着泥土、蔬菜和某种隐隐约约、难以形容的气味。
妈妈站在我们前面,她的脖子挺得笔直,羽毛紧紧贴在身上,显得异常平静。
但我知道,她在害怕!
我能感受到她身体里传出的那种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栗。
其中一个“守护神”——那个平时总是撒玉米粒给我们的、面容和善的女人——朝我们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越过了我们,落在了妈妈身上。
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一种打量,一种评估,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妈妈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回望着那个女人。
然后,事情发生得极快。
女人身后闪出那个高大的男主人,他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前端带着铁钩的木杆。
他动作熟练而迅猛,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那铁钩带着风声,猛地朝妈妈伸来。
“嘎——!”
妈妈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尖利的惊叫,那声音完全不同于我以往听过的任何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她本能地拍打着翅膀想往后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铁钩精准地套住了她的脖子,猛地一拉!
妈妈被拖倒在地,翅膀疯狂地扑扇着,激起地上的尘土和霜花。
她的双脚乱蹬,那“啪嗒啪嗒”的声音不再是悠闲的节奏,而是濒死的混乱节拍。
她的叫声被铁钩勒住,变成了一种破碎的、令人心悸的“咯咯”声。
我们全都吓呆了,像被冻住了一样站在原地。
哥哥姐姐们发出细微的、惊恐的呜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妈妈那声绝望的惨叫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我所有的认知和感觉。
那个男人拖着妈妈,像拖一件没有生命的杂物,朝着那扇敞开的侧门走去。
妈妈的翅膀还在无力地拍打着地面,留下凌乱而痛苦的痕迹。
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温柔和告诫的黑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里面是巨大的痛苦、恐惧,还迎…一种我后来才明白的、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她就被那样拖进了那扇门。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瞬间死寂。只有寒风刮过的声音。
我们仍然僵立着,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牵
守护神?攻击?妈妈被拖走了?这些词语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冲撞,却无法组成任何有意义的画面。
然后,从那道门后面,传来了一阵我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的声音。
先是妈妈一阵更加凄厉、几乎不似鸭鸣的尖叫,那叫声撕裂了寒冷的空气,也撕裂了我曾经拥有过的整个世界。
紧接着,是一种沉闷的、让人牙酸的撞击声,一下,两下……
妈妈的叫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比刚才更可怕、更彻底的死寂。
那扇门像一张吞噬了生命的巨口,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我们仍然没有动。恐惧像冰冷的淤泥,灌满了我的四肢百骸。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一阵奇异的风,或者,一股滚烫的、带着浓重腥味的气流,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声音——“咕嘟、咕嘟……”那是水被烧到极致,剧烈沸腾的声音。
然后,我看到了烟! 不是平日里炊烟那种让人安心的味道,而是一种带着水汽和……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蛋白质被灼烧的怪异气味的白雾,从门缝、从墙壁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那味道里,夹杂着一种我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是妈妈!是妈妈身上的味道!但那味道被扭曲了,被那滚烫的水汽和腥气包裹着,变得恐怖而陌生。
门开了条缝,一股更浓的、滚烫的白汽涌了出来。
透过那一瞬间的缝隙,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终生烙印在脑海里的地狱景象。
妈妈躺在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木盆里! ! !她洁白的羽毛不见了,全身是一种可怕的、光溜溜的、带着血丝的粉红色。
她的身体扭曲着,脖子软软地垂在一旁。
而她的周围,是翻滚着、冒着泡的、滚烫的水。
一个女人正从一个大锅里舀起更多的热水,浇在她身上。
另一个身影,则在热气蒸腾中飞快地在她光秃秃的身体上动作着,拔掉那些残留的、细的绒毛。
她的身体,在沸水里微微颤动着,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等待被处理的肉。
她没有羽毛了,她不再是我那个优雅的、温暖的、能把我整个保护起来的妈妈了。
她变成了……一团粉红色的、扭曲的、冒着热气的东西。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世界在我眼前旋转、崩塌、碎裂。那些温暖的阳光,温柔的河水,妈妈柔软的羽毛,哥哥姐姐争抢的虫,她的“守护神”……
所有的一切,所有曾经构成我世界的美好与安全,都在这一刻,被那滚烫的沸水,彻底烫死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一种死寂的、带着血腥味和余热的平静。
我们四个依旧僵在原地,像四尊被遗弃的、冰冷的石雕。
,慢慢黑了下来。那种彻骨的寒冷,不仅仅来自空气。
那扇侧门再次打开了。
这次,没有热气,只有温暖的、诱饶灯光流淌出来,混合着一种……一种极其浓郁的、我从未闻过的香味。
那香味霸道地钻进我的鼻孔,带着油脂的焦脆感,某种酱料的醇厚,以及一种……一种让我灵魂都在颤抖的、熟悉而又被彻底改造过的肉的气息。
那个面容和善的女主人端着一个巨大的、白色的盘子走了出来,盘子里盛着堆得高高的、呈现出诱人酱红色的肉块,肉皮油光发亮,上面还点缀着一些绿色的葱花。
那浓郁的香味,正是从这盘肉上散发出来的。
她把这盘肉放在了我们面前的空地上。
那香味近在咫尺,更加浓烈,几乎形成实质的冲击。
“吃吧,过年了,也给你们加点好菜。”女主人拍了拍手,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然后转身走回了那间亮着温暖灯光的屋子。
我们谁都没有动。
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认得那气息,那深藏在浓郁调料味道之下的,是妈妈!是妈妈身体的味道!是曾经温暖我、保护我的那个身体!
屋子里传来喧闹的人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还有阵阵欢快的笑声。
透过窗户,我能看到那些“守护神”们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喜悦。
他们的筷子,纷纷伸向桌子中央——那里,显然摆着更大的一盘,同样的酱红色,同样的油光发亮。
哥哥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那盘肉。
姐姐害怕地往后缩了缩,把身体紧紧靠着我。
她在发抖。
寒风卷过,带着那令人作呕的浓香,也吹动我们身上凌乱的羽毛。
我的肚子因为饥饿而剧烈地绞痛起来,一种生物最本能的求生欲在疯狂地叫嚣。
那盘肉,在生理层面,是极致的诱惑。
我看看那盘肉,又看看那扇透着光和欢笑的窗户。
我看着哥哥们终于忍不住,心翼翼地啄了一块边缘的肉,迅速吞了下去。
我看着姐姐在极度的饥饿和恐惧中,也开始一点点地、如同嚼蜡般地靠近。
我的世界已经粉碎了。妈妈死了,被他们杀了,被拔了毛,被煮了,现在,被督了我们面前,成了“好菜”。
而她所的“守护神”,正在里面欢声笑语,庆祝着……庆祝着什么?
我慢慢地,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也走向那盘肉。
我低下头,啄起一块。
那肉很软烂,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和油脂的丰腴瞬间充满了我的口腔。
很好吃……是的,生理上,它很好吃。
但是,就在那香味在口中爆开的同时,一股更深层的、无法磨灭的印记苏醒了——那是妈妈羽毛下温热的体温,是河水里她带起的温柔涟漪,是她梳理我绒毛时那轻柔的力道,是她心跳那沉稳的节拍,是她看着我们时,那双黑眼睛里无尽的温柔……以及最后,那铁钩勒住脖子时的绝望惊叫,那沸水中光秃秃的、粉红色的颤抖身体……
“呕——”我一阵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那混合着妈妈血肉与酱料的复杂滋味,死死地黏在我的喉咙里,我的食道里,我的灵魂里。
屋子里,一个洪亮而愉快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透过窗户,穿透寒冷的夜空:
“来,干杯!过年了,就该一家人团聚!”
“对!一家人团聚!哈哈哈哈哈……”
酒杯再次碰撞,笑声更加响亮、热切,充满了节日的喜悦。
我站在那里,嘴里是母亲的肉和血化成的浓香,耳中是“一家人团聚”的欢声笑语。
我抬起头,望着那片漆黑冰冷的、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
这里,就是地狱。
而那盘承载着母亲身体的“菜肴”,那句“一家人团聚”的祝酒词,就是这地狱里,永恒燃烧的、嘲弄的火焰。
寒风掠过我院子里光秃秃的地面,卷起几根枯草。
我站在原地,脚下的泥土传来冬夜刺骨的寒意,一直冷到心里,冻住了曾经流淌的河水,冻住了记忆中阳光的温度。
哥哥们和姐姐还在机械地、一下一下地啄食着那个白色的盘子里的东西,他们的脖颈一伸一缩,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沉默而麻木。
我嘴里的那块肉,已经咽下去了。那浓郁的香味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无法摆脱的污秽,糊在我的喉咙里,我的胃囊里,我身体的每一寸。
它不再是食物,它是一种证据,一种我参与分食了自己母亲的、永恒的罪证。
妈妈的味道曾经是庇护与温暖,如今却以这种最残酷的方式,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无法剥离,无法消化。
屋子里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像烧红的针,扎在我的耳膜上。
“团聚”。这个词在我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碰撞,每一次都溅出冰冷的、嘲讽的火花。
他们是一家人,在温暖的灯光下团聚。
我们呢?我们也是一家人。我们的团聚,就在这冰冷的院子里,在这盛放着母亲残骸的盘子周围。
我看向那扇窗。里面人影晃动,脸上洋溢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纯粹的快乐。
那个撒玉米粒的女人,那个用铁钩拖走妈妈的男人,他们都在笑,嘴角油光发亮。
他们真的是“守护神”吗?守护着什么?又为了什么而守护?是为了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把这最终的“盛宴”赐予我们吗?
妈妈的话,她温柔而笃定的声音,曾经是我世界的基石。
“他们是我们的守护神。”
现在,这块基石碎了,塌陷了,露出了下面狰狞的、血肉模糊的真相。
那不是庇护,那是饲养。那不是仁慈,那是为了最终掠夺和吞噬所进行的投资。院子不是乐园,是屠宰场的前院。河流不是恩赐,是宰杀前最后的消遣。
一种彻骨的明悟,比这冬夜的风更冷,浸透了我的每一根羽毛,每一寸骨骼。
我只是一件被饲养的物品,是未来某个节日餐桌上的一道菜,就像妈妈现在这样。
哥哥们似乎都吃够了,他们默默地徒一边,蹲了下来,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一动不动。
姐姐也停了下来,她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泪——我们会不会流泪我不知道——反正她眼里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映着院子里清冷的月光和屋内透出的、虚假的温暖光晕。
我没有动。我无法像哥哥那样把自己藏起来,也无法像姐姐那样彻底放空。
那盘肉还在那里,散发着诱人而罪恶的香气。
屋子里“一家人团聚”的喧闹还在继续。妈妈被沸水烫掉羽毛的画面,她最后那绝望的一瞥,在我眼前反复闪现,与眼前这盘“菜肴”、与屋内的欢声笑语重叠、交织。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更深了。
屋内的喧闹声渐渐平息,灯光也一盏盏熄灭。最后,整个院子,连同远处的房屋,都陷入了一片沉睡的寂静。
只有寒风不知疲倦地吹着,偶尔带起盘子里一丝冷却的油脂气味。
世界重归寂静,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永远都不一样了。
我曾经拥有的那个世界,那个有妈妈柔软羽毛、有哥哥姐姐争抢虫、有河水阳光和“守护神”温和注视的世界,在今晚,被连根拔起,扔进了那口滚烫的锅里,煮熟了,端上了桌,被我们,被他们,分食殆尽。
我慢慢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盘子,也不再看那扇漆黑的窗户。
我望向院子外面,越过那低矮的石墙,望向无边无际的、黑暗的荒野。
那里有狐狸,有黄鼠狼,有寒冷和饥饿,有未知的一切危险。
但此刻,那片黑暗的荒野,却比这个灯火曾经温暖、食物曾经充足、有着“守护神”庇护的院子,更让我感到一丝……真实。
妈妈最后的话在我耳边响起,不再是温柔的催眠曲,而是一句染着血的、冰冷的预言: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
是的,要活下去。但不再是活在她用爱和谎言构筑的温室里,而是活在这个赤裸裸的、吞噬与被吞噬的、真实的地狱里。
我抬起头,第一次作为一个看清了自己命阅、清醒的囚徒,望向那轮挂在漆黑幕上、冰冷而遥远的月亮。
我的童年,在母亲被扔进沸水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连同她一起被煮烂、被吃掉的,还有我对这个世界所有的真和信任。
剩下的,只有这具品尝过母亲血肉的躯体,和这个被残酷真相塞满的、冰冷而坚硬的灵魂。
夜还很长。冬,也还很长。
而我,必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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