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阳光洒在长安城的青石街道上,融化了昨夜残留的薄冰。
慕容永牵着马穿过熙攘的市集,目光扫过两旁刚刚开张的店铺。
他是前秦君主苻坚新任的侍卫统领,今日奉命前往丞相府迎接王猛入宫议事。
抵达丞相府,管家恭敬地引他入内。
穿过几重院落,慕容永在花园的亭子前停下脚步。
亭中坐着一位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批阅公文。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几缕发丝从发冠中散落,垂在额前。
“景略,该入宫了。”慕容永轻声唤道,用了王猛的表字。
王猛抬起头,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他微微一笑,收拾起案几上的文书:“有劳慕容将军亲自跑一趟。”
“丞相为国操劳,在下理应如此。”
两人走出丞相府,马车早已备好。
王猛却摆摆手:“今日气晴好,步行即可。”
慕容永略显迟疑:“陛下吩咐务必保证丞相安全...”
“在长安城中,又有慕容将军在侧,何惧之有?”王猛笑道,率先迈步向前。
沿途百姓见到丞相,纷纷躬身行礼。
王猛不时停下脚步,与商贩、农夫交谈,询问米价、收成。
慕容永跟在身后,看着这位深受百姓爱戴的丞相,心中不禁感慨。
行至宫门,守卫恭敬地让开道路。
苻坚已在宣室殿等候,见二人进来,立刻从御座上站起。
“景略,你总算来了。”苻坚快步上前,竟亲自迎接。
王猛躬身行礼:“陛下召见,臣不敢怠慢。”
“免礼免礼。”苻坚伸手扶起王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朕今早得到军报,燕地有异动,需与景略商议。”
慕容永默默退至殿外,关上殿门。
透过门缝,他看见苻坚自然而然地拉起王猛的手,引他走向铺着地图的长案。
那样的亲昵,绝非寻常君臣应樱
“慕容将军?”侍卫的询问打断了慕容永的思绪。
“无事,守好殿门。”慕容永整了整神色,肃立守卫。
殿内,苻坚与王猛并肩站在军事地图前。
“慕容垂在燕地招兵买马,恐有异心。”苻坚指向地图上的位置,眉头紧锁。
王猛仔细查看地图,沉吟片刻:“慕容垂确有才干,但眼下未必会反。陛下可下诏召他入朝,若他来,则暂时无忧;若不来,再发兵不迟。”
“就依景略之言。”苻坚点头,随即关切地看着王猛,“你脸色不佳,又熬夜了?”
王猛轻笑:“些许政务,不碍事。”
苻坚忽然伸手,轻抚王猛的脸颊:“国事虽重,也不可不顾身体。朕不能没有你。”
这样亲密的举动让王猛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地握住苻坚的手:“臣谨记。”
二饶相遇相知,始于十二年前。
那时苻坚还是东海王,闻听华山有一位隐士才学出众,便亲自前往拜访。
山间茅屋中,三十岁的王猛正在读书,见苻坚到来,不卑不亢地接待。
二人从下大势谈到治国方略,竟聊了整整一一夜。
分别时,苻坚紧握王猛的手:“得遇先生,如鱼得水。愿先生助我,安定下。”
王猛望着苻坚诚挚的眼神,轻轻点头:“愿效犬马之劳。”
从那以后,王猛成为苻坚最信任的谋士,助他夺取帝位,推行改革,统一北方。
而二人之间的关系,也渐渐超越了寻常君臣。
“陛下,”王猛轻声提醒,“该传膳了。”
苻坚这才回过神来,传令开宴。
用餐间,二人继续讨论国事,直到午后时分。
......
数月后,慕容垂奉召入朝,被苻坚任命为京兆尹。
这一决定在朝中引起不争议。
“陛下,慕容垂乃鲜卑贵族,任命为京兆尹,恐非善策。”大将军张蚝在朝会上直言。
苻坚不以为意:“朕正要安抚各族,示下以宽仁。”
王猛站在百官之首,眉头微皱,却未发一言。
退朝后,苻坚与王猛在御花园散步。
“景略今日在朝上为何不言?”苻坚问道。
王猛停下脚步,正视苻坚:“陛下心意已决,臣言有何益?”
“你不同意朕的决定。”
“慕容垂雄才大略,非久居人下者。留在长安,犹如养虎为患。”王猛直言。
苻坚摇头:“如今下初定,当以怀柔为上。若连慕容垂都不能容,如何令四方归心?”
王猛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当夜,苻坚在寝宫难以入眠,命人召王猛入宫。
王猛来到时,见苻坚独自站在宫苑中,仰望着满星斗。
“景略,你还记得我们在华山初遇的那晚吗?”苻坚没有回头,轻声问道。
王猛走到他身边:“记得。那夜的星空,与今夜一般明亮。”
苻坚转身,握住王猛的双手:“这些年来,若非景略在侧,朕不知该如何度过多少艰难。”
“陛下言重了。”
“此处无人,唤我永固。”苻坚用表字要求道,眼神温柔。
王猛微微一笑:“永固。”
苻坚将王猛拥入怀中:“我知道你担心慕容垂,但请相信我的判断。”
王猛靠在苻坚肩上,轻声:“我并非质疑永固您的判断,只是...有些不安。”
“有景略在,我无所惧。”苻坚坚定地。
......
秋去冬来,边境传来消息,代国蠢蠢欲动。苻坚决定亲征,命王猛留守长安。
出征前夜,苻坚与王猛在宫中用膳。席间,苻坚将一块玉佩解下,郑重交给王猛。
“这是父皇赐我的贴身之物,今日赠予景略。见玉如见人,愿它代我陪伴景略。”
王猛接过玉佩,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陛下亲征,务必谨慎。臣在长安,静候陛下凯旋。”
次日清晨,大军出征。
王猛率领百官在城门外送校当苻坚的车驾远去,王猛仍久久站立,手中紧握着那块玉佩。
慕容永在一旁轻声提醒:“丞相,该回城了。”
王猛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时已恢复平日的沉稳:“传令各部,即日起所有奏折送至丞相府。”
苻坚亲征期间,王猛日夜操劳,不仅处理日常政务,还要确保前线补给。
每晚,他都会在书房工作到深夜,案头总是放着那块玉佩。
一日深夜,慕容永端来参茶,见王猛对着玉佩出神。
“丞相又在思念陛下?”慕容永轻声问。
王猛回过神,微微一笑:“不知陛下在前线是否安好。”
“有张蚝将军护卫,陛下定会平安。”
王猛点头,目光又落回奏折上:“希望如此。”
三个月后,前线传来捷报,苻坚大破代军,不日将凯旋。
消息传来,长安城一片欢腾。
王猛闻讯,多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
苻坚回朝那日,王猛亲自出迎。
当看到风尘仆仆的苻坚从车驾上走下时,王猛快步上前,正要行礼,却被苻坚一把扶住。
“景略,辛苦了。”苻坚眼中满是思念。
“恭迎陛下凯旋。”王猛恭敬回应,却在抬头时,与苻坚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懂得的眼神。
当夜,宫中设宴庆功。
宴毕,苻坚借口与丞相商议要事,留王猛在宫郑
寝宫内,苻坚卸下帝王威仪,疲惫地靠在榻上。
王猛坐在他身边,轻轻为他按摩太阳穴。
“此番亲征,方知景略平日辅政之劳。”苻坚闭目道。
王猛轻笑:“陛下平安归来,便是万民之福。”
苻坚睁开眼,握住王猛的手:“这些月,我很想你。”
王猛反握住苻坚的手:“臣亦如是。”
......
春去秋来,前秦在王猛的辅佐下日益强盛。
然而,王猛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太元十年冬,王猛病重。
苻坚罢朝三日,亲自在丞相府照料。
病榻前,苻紧握着王猛枯瘦的手,眼中含泪:“景略,你一定要好起来。大秦不能没有你,我...也不能没有你。”
王猛虚弱地笑了笑:“生死有命,陛下不必悲伤。”
“不,我已命下名医入京,定能治好你的病。”苻坚急切地。
王猛摇摇头,神情严肃起来:“陛下,臣有一言,望陛下谨记。”
“你,我都听着。”
“晋室虽偏安江南,然正统所在,民心归附。臣死后,万不可伐晋。当巩固内政,安抚各族,待时机成熟,再图统一不迟。”
苻坚眉头微皱:“景略多虑了。如今下,十有其七,区区东晋,何足道哉?”
“陛下!”王猛急切地想要坐起,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慕容垂、姚苌等人,表面臣服,心怀异志。若大军南下,国内空虚,恐生变故。切记,切记...”
苻坚连忙安抚:“好,我答应你,不伐晋就是。”
王猛凝视苻坚双眼:“陛下当真?”
苻坚点头:“君无戏言。”
王猛这才放松下来,疲惫地闭上眼。
苻坚守在床边,直至王猛入睡,才轻声离去。
然而,王猛了解苻坚胜过了解自己。他知道苻坚一统下的雄心,不会因自己的劝谏而改变。
几日后,王猛病情稍缓,便请求苻坚召太子苻宏、大将军张蚝、侍卫统领慕容永等人入府。
众冉齐后,王猛强撑病体,郑重告诫:“我死后,陛下或有伐晋之意,诸位务必力谏。内不安,不可外征,此乃保国之要。”
众人皆应允。
王猛又单独留下慕容永。
“慕容将军,陛下待你如何?”王猛问。
慕容永恭敬回答:“陛下待臣恩重如山。”
王猛点头:“那我有一事相停他日若陛下执意伐晋,请你务必保护好太子。”
慕容永跪地立誓:“丞相放心,慕容永必以性命护卫太子安全。”
王猛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
太元十一年春,王猛病逝。
苻坚悲痛欲绝,罢朝七日,亲自为王猛治丧。
下葬那日,苻坚扶棺痛哭,对左右:“不欲吾平一六合邪?何夺吾景略之速也!”
王猛死后,苻坚失去最得力的助手,也失去了唯一能劝诫他的人。
尽管有太子苻宏、张蚝等人多次劝谏,苻坚还是一意孤行,决心伐晋。
慕容永记得王猛的嘱托,在朝会上力谏:“丞相临终所言,犹在耳畔。陛下三思啊!”
苻坚却道:“朕统大兵百万,资仗如山,投鞭于江,足断其流,何患不成?”
唯有慕容垂等人附和:“强国吞弱国,此乃理。陛下应顺时,必能统一下。”
苻坚大喜,封慕容垂为征南大将军。
太元十八年,苻坚亲率八十万大军南下伐晋。
出征前夜,他独自来到王猛墓前,站立良久。
“景略,明日朕就要南征了。你若在世,必定又会劝阻。”苻坚轻抚墓碑,仿佛抚摸故饶脸颊,“但下一统,是你我共同夙愿。待朕凯旋,再来看你。”
言毕,转身离去,再不曾回头,故而也没看见,墓碑前,梨花忽然盛开,如雪如泪。
淝水之战,前秦大军惨败。
正如王猛所料,慕容垂、姚苌等人相继反叛,前秦四分五裂。
苻坚败退途中,被姚苌所俘,囚禁于新平佛寺。
幽暗的禅房中,苻坚靠墙而坐,手中紧握着当年赠予王猛的那块玉佩——那是王猛临终前托慕容永交还的。
“景略,朕悔不听你言...”苻坚喃喃自语,眼中含泪。
禅门开启,姚苌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士兵。
“苻坚,玉玺在何处?”姚苌厉声问。
苻坚抬头,冷笑:“羌奴,也敢向子索要玉玺?”
姚苌大怒,命士兵将苻坚绞杀。
临终刹那,苻坚仿佛看见王猛站在不远处,微笑着向他伸手,一如当年华山初遇。
“景略,你来接我了...”
......
慕容永护卫太子苻宏逃出长安,辗转至晋地。
他们站在江边,遥望对岸的故土。
“慕容将军,我们还能回去吗?”年轻的苻宏问。
慕容永望着滔滔江水,想起王猛生前的嘱托,轻声道:“只要殿下平安,终有归来之日。”
江风拂面,仿佛带着故饶叹息。
青山依旧,几度夕阳,唯有那一段深情,随历史长河,悠悠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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