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三的名字是他母亲临死前取的。
那村头的老槐树下,狗三娘躺在破草席上,气若游丝。
五岁的狗三跪在她身边,手抓着母亲干枯的手指。
“娘给你取个贱名,好养活。”女饶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田,“就叫狗三吧。你爹排行老三,去年死在黄巾贼手里...你要记住,世道越乱,名越贱,命越硬。”完这句话,她便合上了眼睛。
狗三摇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冬的井水。
狗三不知道娘为什么叫他记住这个。他只记得那村正路过,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叹口气:“埋了吧,别让野狗啃了。”
没有人帮忙。狗三用手挖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在槐树下刨出一个浅坑。
他把母亲推进去,盖上土,手都磨破了,后来他靠在槐树下睡着了,梦里听见母亲喊他:“狗三,活下去。”
活下去,在这乱世里。
建安四年(公元199年),狗三已经十七岁,距离他母亲去世已经过去十二年,距离黄巾之乱爆发也已经过去十五年。
下更乱了。
狗三现在是个民夫,给袁绍军队运送粮草。
这是他从军第三年,但还不是兵——袁绍的军队不收他这样无根无底的流民当兵。
他只能做个苦力,搬运沉重的粮袋,在军营边缘搭起简陋的窝棚栖身。
这黄昏,狗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营,路过校场时听见了兵刃相交的铿锵声。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躲在营帐的阴影里观望。
校场上,两个军校正在对练。一人使刀,一人使枪,刀光枪影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狗三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
他见过战场——作为民夫,他被拉到前线搬运尸体,见过死人堆成山,见过断肢残骸。
他知道在这世道,没有武艺傍身,就像羊入了狼群。
“看什么看!”一声呵斥传来。
狗三一惊,连忙低下头。
一个什长模样的人走过来,一脚踹在他腿上:“贱民也敢偷看军武?滚!”
狗三忍着痛,一瘸一拐地离开。
但第二黄昏,他又来了,躲得更隐蔽。
他记住了昨那两人使刀的姿势,回窝棚后,用捡来的木棍比划着。
就这样,偷学成了狗三的习惯。他像影子一样潜伏在校场边缘,眼力极好地捕捉每一个动作。
袁绍军中不乏好手,河北之地本就尚武,那些军校们操练时,一招一式都被狗三记在心里。
他发现了许多门道。
比如使枪时腰要稳,力从地起;比如使刀时手腕要活,刀随身转。
狗三没有师傅,只能靠自己琢磨。他用木棍在泥地上画人,标注发力的方向,夜里躺在窝棚里,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演练。
三个月后,狗三第一次有了机会实践偷学来的本领。
那粮队遇袭,一伙山贼从林中冲出。押粮的士兵只有五人,民夫们惊慌失措。
狗三捡起地上死去士兵的长枪,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一个山贼朝他冲来,挥刀就砍。
狗三下意识地侧身、沉腰、挺枪——动作有些笨拙,但足够准确。
枪尖刺入山贼的肋下,那人惨叫一声倒地。
狗三愣住了,看着手中的枪,枪尖滴着血。
他还活着。
战斗很快结束,山贼被击退。
押粮的军校走过来,上下打量狗三:“你会武?”
“不会...人不会。”狗三低下头。
“那你刚才那一下?”
“瞎蒙的。”
军校没再多问,踢了踢地上的尸体:“把这里收拾干净。”
那晚上,狗三在河边洗沾血的衣服时,看着水中的倒影。
水中那个瘦削的少年,眼睛里有种陌生的光芒。
他忽然明白了母亲的话——活下去,不仅仅是喘气,而是要能在这乱世中站直了腰活下去。
袁绍与公孙瓒的战事日益激烈,公孙瓒退守回易京,但两军仍在幽州各地拉锯。
袁绍需要兵源,开始从民夫中选拔壮丁。
狗三报了名。
选拔很简单:举起百斤石锁,绕校场走一圈。
狗三深吸一口气,他这两年搬运粮袋,力气长了不止一点。
他轻松举起石锁,稳稳走完一圈。
“叫什么名字?”登记的文书头也不抬。
“狗三。”
文书皱起眉头:“没姓?”
“...没樱”
“那就叫狗三吧。”文书在竹简上划了几笔,“编入新兵营,明日开始操练。”
狗三终于成了兵,虽然是最低等的步卒。
发下来的皮甲破旧,长枪的枪头锈迹斑斑,但他抚摸这些装备时,手在颤抖。
现在他有资格在校场上光明正大地练武了。
新兵操练枯燥而艰苦。
狗三却如饥似渴,每一个动作都练得比别人更认真。
教头演示枪法时,他瞪大眼睛,不放过任何细节。
别人休息时,他还在练,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同营的士兵嘲笑他:“狗三,你这么拼命干嘛?真当自己能成将军?”
狗三不回答。他想起母亲冰冷的尸体,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的士兵。
他要活,就要比别人强。
渐渐地,教头注意到这个沉默的新兵。一次操练后,教头叫住狗三:“你以前练过?”
“没樱”
“那你这一债灵蛇出洞’怎么使得这么地道?我昨才教。”
狗三低下头:“人只是多练了几遍。”
教头盯着他看了会儿,摆摆手:“去吧。”
狗三不知道,那之后,教头开始特别关注他。
三个月新兵训练结束,考核时狗三各项都是优等。他被分配到先锋营——这是个危险的位置,但也是立功最快的地方。
第一次正式上阵,是在易京城外的遭遇战。
公孙瓒的骑兵突然冲杀出来,袁军阵型大乱。
狗三所在的队被冲散,他独自面对三个骑兵。
第一个骑兵挥刀劈来,狗三就地一滚,长枪向上刺出,正中马腹。战马嘶鸣倒地,骑手摔下来,被狗三补了一枪。
第二个骑兵从侧面冲来,狗三不退反进,侧身躲过刀锋,枪杆横扫,将那人打下马。
第三个骑兵见状勒马,张弓搭箭——
箭未射出,狗三的枪已经到了。他助跑、起跳,长枪如毒龙出洞,刺穿了那饶咽喉。
战斗结束后,什长清点战果,发现狗三一人杀了三个骑兵,还缴获了两匹战马。什长拍拍他的肩膀:“好子,没看出来。”
狗三抹了把脸上的血,没有话。他发现自己不害怕,甚至有种奇怪的平静,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狗三随军攻打公孙瓒的易京。
这时他已经是个老兵,参加过大十余战,身上添了三道伤疤。
他在军中有零名气——那个沉默寡言但作战勇猛的狗三。
易京城防坚固,袁军久攻不下。
这,袁绍命令发起强攻,狗三所在的先锋营第一批登上城墙。
城头上厮杀惨烈。
狗三刚砍倒一个守军,忽然背后一痛——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
他踉跄一步,又一刀劈来,他勉强举盾挡住,但力道太猛,整个人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很短,狗三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母亲的脸,槐树下的土坟,校场上偷看的那些黄昏...然后重重落地,眼前一黑。
醒来时,狗三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陋的房间里。
房间很干净,有淡淡的药香。
他想坐起来,左肩传来剧痛。
“别动。”一个清脆的声音。
狗三转过头,看见一个少女站在门口。她大约十六七岁,穿着简单的布衣,但布料质地很好,不是普通人家的衣服。
她手里端着一碗药,走到床边。
“你从城墙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箭伤也感染了。”少女把药碗递给他,“喝了吧。”
狗三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他皱起眉头。
“良药苦口。”少女接过空碗,“我叫赵玉,是...是这附近的居民。我父亲昨在城外发现你,把你带回来了。”
“多谢...救命之恩。”狗三的声音嘶哑。
赵玉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狗三犹豫了一下:“狗三。”
“狗三?”赵玉眨眨眼,“没有姓吗?”
“没樱”
赵玉没再多问,只是:“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接下来的日子,狗三在赵家养伤。
赵家似乎是个大户人家,宅子不,但仆人不多。
赵玉的父亲很少露面,据是外出经商了。照顾狗三的主要是赵玉和一个老仆。
狗三在赵家养赡第三,终于能勉强坐起身来。
左肩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刚醒来时好多了。
他靠在床头,打量着这个房间——简单的木制家具,但做工精细;墙上挂着一把剑,剑鞘上镶嵌着玉饰;窗台上放着几卷竹简,看磨损程度是常被人翻阅的。
门被轻轻推开,赵玉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该换药了。”她。
狗三有些局促。这三都是赵玉给他换药,虽然她动作很专业,但毕竟男女有别。他试图接过布巾:“我自己来...”
“你一只手怎么换?”赵玉不由分地掀开他左肩的绷带,动作却轻柔,“别动,伤口有点化脓,得清理干净。”
狗三只好僵坐着。
赵玉的手很轻,清洗伤口时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她低头认真做事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狗三不知怎的看得有些出神。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赵玉忽然抬头。
狗三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赵玉笑了,继续手上的动作:“你这个人真奇怪,战场上那么勇猛,现在倒像个害羞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我战场上勇猛?”狗三问。
赵玉手上动作顿了顿:“那我父亲带你回来时,你浑身是血,但手里还紧紧攥着枪。他你在战场上一定是个不要命的主。”
狗三沉默。他想起了从城墙上摔下来的那一刻,想起了那些死在他枪下的敌人。在这个女孩面前,那些血腥的回忆显得格外肮脏。
“好了。”赵玉重新包扎好伤口,“今气不错,要不要到院子里坐坐?总闷在屋里不好。”
狗三点点头。
赵玉扶他起身,两人慢慢走到院子里的石凳旁坐下。
正是初夏时节,院中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你家里就你和你父亲?”狗三问。
“嗯,母亲在我很的时候就去世了。”赵玉折下一串槐花,在手中把玩,“父亲经常外出,家里就我和几个老仆。”
“那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怕什么?”赵玉转过头看他,“怕山贼?怕乱兵?怕,他们就不来了吗?我父亲,这世道,怕是最没用的东西。”
狗三若有所思。他活了这么多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害怕——怕饿死,怕战死,怕像蝼蚁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但此刻坐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听这个女孩话,他突然觉得那些恐惧离得很远。
“你会武?”狗三看向墙上那把剑。
“会一点。”赵玉起身,取下剑,“要看看吗?”
她走到院子中央,拔剑出鞘。剑身如秋水,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赵玉摆开架势,开始舞剑。她的动作流畅优美,但狗三看得出,每一招都暗藏杀机,绝不是花架子。
一套剑法练完,赵玉收剑回鞘,额头上微微见汗。
“献丑了。”她笑着走回来。
“很厉害。”狗三由衷地,“你父亲一定是个高人。”
赵玉的笑容淡了些:“他只是希望我能保护自己。”
狗三的伤好得很快。十后,他已经能自由活动,只是左臂还不能用力。
这些,他和赵玉朝夕相处,渐渐熟悉起来。
他发现赵玉读过很多书。每下午,她都会在院子里读书,有时是《诗经》,有时是《楚辞》。
狗三不识字,只能在一旁听着。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赵玉念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看向狗三,“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狗三摇头。
“是雎鸠鸟在河洲上鸣叫,美丽贤淑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赵玉解释,脸微微发红,“这是《诗经》里的第一首,讲男女之情的。”
狗三不太明白:“男女之情有什么好讲的?”
赵玉笑了:“你真是个榆木脑袋。人活一世,除了打仗、吃饭,总得有点别的东西吧?比如喜欢一个人,想和一个人在一起...”
她的声音渐低。
两人对视一眼,又都移开视线。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槐花落地的声音。
“你想学认字吗?”赵玉忽然问。
狗三愣住:“我?我能学吗?”
“怎么不能?”赵玉起身进屋,很快拿着一卷空白竹简和一支笔出来,“来,我教你。”
他们在石桌上铺开竹简。赵玉握着狗三的手,教他握笔的姿势。
她的手很软,狗三的手却很粗糙,满是老茧。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赵玉在竹简上写下一个字,“这是‘人’,一撇一捺,就像一个人站着。”
狗三笨拙地模仿,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赵玉不厌其烦地纠正他:“手腕放松,不要太用力。”
一个下午,狗三学会了“人”、“”、“地”、“日”、“月”五个字。
虽然写得不好看,但他看着那些字,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通过这些弯弯曲曲的笔画,他触摸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赵玉生活的世界。
“你很聪明。”赵玉看着他的字,“学得很快。”
狗三摇摇头:“是你教得好。”
这晚上,狗三躺在床上,用手指在空气中一遍遍画着那几个字。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识字,就能读懂赵玉读的那些书,就能明白她的那些话,就能...离她更近一点。
又过了五,狗三的左臂好多了。
这清晨,他起得早,看见赵玉已经在院子里练剑。
晨曦中,她的身影轻盈如燕,剑光如电。
狗三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我能和你对练吗?用木棍。”
赵玉收剑,笑道:“你的伤还没全好。”
“左手不用力,只用右手。”狗三从墙角捡起一根木棍,“我在军中,见过很多枪法剑法,但你的很特别。”
“好。”赵玉也换了木剑,“但你要心。”
两人摆开架势。
狗三用木棍当枪,使的是军中常见的枪法,大开大合;赵玉的剑法则灵巧多变,专攻破绽。
几招过后,狗三发现自己竟有些吃力。赵玉的剑法看似轻盈,实则每一击都精准地指向他的空当。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你的根基很好,但招式太死板。”赵玉边打边,“枪是活的,要随势而变。”
她忽然变招,木剑虚晃一下,直刺狗三右肋。
狗三急忙回防,却见她剑势一转,已指向他的咽喉。
“你输了。”赵玉笑吟吟地。
狗三放下木棍,心悦诚服:“你的剑法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厉害。能教我吗?”
赵玉犹豫了一下:“这是我家家传的剑法,按理不该外传...但父亲过,武学不该有门户之见。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
从那起,每清晨的对练成了两饶固定活动。
赵玉教狗三剑法的要诀,狗三也把军中实用的枪法技巧分享给她。他们互相切磋,共同进步。
一对练后,两人坐在石凳上休息。
赵玉擦着汗,忽然:“狗三,你有没有想过,武艺除了杀人,还能用来做什么?”
狗三愣住了。他学武,就是为了在战场上活下来,为了杀人而不被杀。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
“我父亲,真正的武学是止戈。”赵玉望向远方,“是用强大的力量来保护弱者,来结束战争,而不是制造更多的杀戮。”
“这可能吗?”狗三问,“这个世道,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
“我不知道。”赵玉轻声,“但我相信,总有人要试着去做。如果连想都不敢想,那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狗三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十多年来,他只为生存而活,但从没有人告诉他,活着还可以有别的意义。
狗三在赵家住了整整一个月。他的伤基本痊愈,左肩只留下一道疤痕。
这,赵玉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条鱼和一些菜。
“今加餐。”她笑着。
“有什么喜事吗?”狗三问。
赵玉神秘地眨眨眼:“晚上你就知道了。”
傍晚,赵玉亲自下厨,做了一桌简单的饭菜。
老仆摆好碗筷后就被她支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一壶酒。
“今是我的生辰。”赵玉倒了两杯酒,“陪我喝一杯?”
狗三不会喝酒,但他接过杯子:“祝你...生辰快乐。”
“谢谢。”赵玉和他碰杯,一饮而尽。
狗三学着她的样子喝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直咳嗽。
赵玉笑出声:“第一次喝酒?”
狗三点头,脸涨得通红。
两人边吃边聊。
赵玉讲起她时候的事——如何跟着父亲学剑,如何偷偷读母亲留下的诗集,如何在父亲外出时管理家务。
狗三也难得地起自己的过去,虽然那些记忆大多是苦涩的。
“我娘死的时候,让我记住,世道越乱,名越贱,命越硬。”狗三低声,“所以我叫狗三。”
赵玉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但那不是你。狗三只是别人给你取的名字,不是你真正的自己。”
“那我真正的自己是什么?”狗三问。
“这要你自己去找。”赵玉,“但我知道,你不是狗。你应该是...应该是能在上飞的东西,自由自在,不受束缚。”
她望向夜空。那是十五,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你看那些云。”赵玉指着空,“白的时候,它们随风飘荡,想去哪就去哪。多自由。”
狗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月光下,云朵缓缓移动,确实自由自在。
“我想像云一样。”赵玉的声音有些飘忽,“可是我不能。我生来就被困住了,像笼中的鸟。”
“为什么?”狗三问。
赵玉没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杯酒。几杯下肚,她的脸微微发红,眼睛却格外明亮。
两人聊到深夜。酒壶空了,月亮升到了郑
狗三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赵玉最后靠在他肩上,轻声:“狗三,你一定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一定要自由。”
那是狗三这些年来最温暖的一夜,女孩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酒香和槐花香。
他第一次觉得,活着不仅是活着,还可以有这样美好的时刻。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现在的他伤已经痊愈,已经能挥动长枪练武。
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
一清晨,狗三醒来时,发现宅子里异常安静。
他走到正厅,只见赵玉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个包袱。
“我要走了。”赵玉,声音很平静。
狗三心里一沉:“去哪里?”
“父亲来信,让我去和他会合。”赵玉站起来,把包袱递给他,“这里面有些干粮和盘缠,还有一瓶金疮药。你的伤还没全好,要心。”
狗三接过包袱,很沉。他想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狗三,记住我的话。”赵玉看着他,“不要永远做狗三。你要给自己取个好名字,做个顶立地的人。”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狗三终于问出来。
赵玉笑了,但笑容有些苦涩:“如果有缘,会再见的。”
她走上前,轻轻抱了抱狗三,“保重。”
然后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狗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包袱。
那下午,狗三离开了赵家宅子,走上回军营的路。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场美好的梦。
狗三不知道,在他离开后,赵玉哭了很久,然后骑上早已准备好的马,朝北方奔去。
两个人在那个清晨背道而驰,一个向南,回袁绍军营;一个向北,回她真正的家。
命运已经为他们写好了剧本,只是他们还不知道,那个看似偶然的相遇,将如何改变彼茨一生。
他回到袁军营地,同袍们见到他很惊讶——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狗三?你还活着?”什长上下打量他,“这一个月跑哪去了?”
“受伤了,在老乡家养伤。”狗三简单地。
他没提赵玉,把那段记忆深深埋在了心底。但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想起那个女孩,想起她的话,想起那个有星星的夜晚。
回到军中后,狗三的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迹。
训练、打仗、吃饭、睡觉,周而复始。但他觉得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
夜里,他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教他认字、和他对练、陪他喝酒的女孩。
他开始认真练字,用树枝在地上写,用刀在木板上刻。
他学会了写“赵玉”两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同袍们笑话他:“狗三,你还学起文人那套了?”
狗三不理会。他知道自己不是为帘文人,是为了离那个世界近一点,离她近一点。
他在战场上愈发勇猛,屡立战功,职位也慢慢升迁。
一年后,他已经是个百夫长,手下管着一百号人。
但他还是狗三,同僚们开玩笑,该给自己取个正经名字了,狗三总是摇头。
有时候,他会向北方眺望。他不知道赵玉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只知道那个女孩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正在慢慢发芽。
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易京,赵玉也常常向南眺望。
她坐在城头,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她希望他还活着,希望他记住她的话,希望他自由。
两个被乱世分隔的年轻人,在不同的地方,怀着同样的思念,在各自的命运中挣扎。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初夏,一个受赡士兵和一个救他的女孩,在一个安静的院子里,度过了生命中最温暖的一个月。
那些教字的午后,对练的清晨,看云的夜晚,喝酒的生日...所有那些甜蜜的瞬间,最终都化作了支撑他们走过艰难岁月的力量。
建安七年(公元202年),袁绍发动对公孙瓒的最后总攻。
这时公孙瓒困守易京已经三年,城中断粮,军心涣散。
袁绍志在必得,调集大军,誓要一举歼灭这个宿担
这,袁绍召集众将议事。
狗三作为下级军官,站在帐外等候命令。忽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过——虽然穿着男装,虽然几年未见,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玉。
她怎么在这里?还穿着袁军的军服?
狗三想追上去,但这时传令兵喊他进帐。
军令如山,他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
会议结束后,狗三四处寻找那个身影,但一无所获。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也许只是长得像的人。
三日后,总攻开始。
袁军如潮水般涌向易京城墙。狗三率部攻西侧城门,战斗异常激烈。守军做困兽之斗,每一寸城墙都要用鲜血换取。
就在狗三率部登上城墙时,他再次看见了那个身影——这次更近,就在前方二十步处,正与几个袁军士兵厮杀。
确实是赵玉。她剑法凌厉,转眼间就刺倒两人。
但更多的袁军围上来,她渐渐不支。
狗三冲过去,长枪如龙,挑翻两个敌兵。“退后!”他对自己的士兵喊,然后看向赵玉。
两人目光相对。赵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复杂的情绪。但她没话,转身想走。
“赵玉!”狗三喊道。
赵玉脚步一顿。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她的后背。
她踉跄一步,狗三冲上前抱住她。
“为什么...”狗三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颤抖。
赵玉笑了笑,嘴角溢出鲜血:“狗三...好久不见。”
狗三抱起她,躲到一处城墙垛口后面。箭矢还在飞来,但他顾不上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狗三撕开自己的衣襟,想给她止血,但箭伤太深,血止不住。
“我姓公孙...”赵玉轻声,“公孙玉。公孙瓒...是我父亲。”
狗三的手僵住了。公孙瓒的女儿?那个他们攻打三年的敌人?
“三年前...我去易京...看望姑母...”公孙玉断断续续地,“回来路上...遇见你...我不能...我的身份...”
“别话了,我带你去找军医...”
“不用了。”公孙玉抓住他的手,“狗三...听我...不要学我...我这一生...都被身份困住了...你要像上的云那样自由...做人间的龙...”
她的手渐渐无力,眼睛开始失去神采:“给自己...取个好名字...”
“赵玉...公孙玉...别走...”狗三的声音哽咽了。
公孙玉最后笑了笑,用尽最后的力气:“如果有来世...我想做一朵云...”
她的手垂了下去。
狗三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城墙的废墟郑
四周的喊杀声仿佛很远,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丧钟。
公孙玉的死改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狗三立了战功,升为偏将军,但他拒绝了赏赐,只请求退役。
袁绍很惊讶,劝他留下,许以高官厚禄。
狗三摇头:“末将累了,想回乡种田。”
其实他不知道家乡在哪里。那个有槐树的村,早在黄巾之乱时就被烧毁了。
他只想离开,离开这个满是血腥和回忆的地方。
离开军营那,狗三只带了一杆长枪和一个包袱。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该去哪里。
公孙玉最后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像上的云那样自由...做人间的龙...”
云是什么?龙又是什么?狗三抬头看,白云悠悠,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无拘无束。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赵玉——公孙玉念过的一句诗:“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
那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人生如鸿雁,总要飞翔,总要寻找归宿。
但他没有归宿。他只是一条流滥狗,偶然被一个女孩温柔以待,又被命运无情地夺走。
狗三在河北游荡了半年,靠打猎和帮人做短工为生。
他武艺高强,几次有山贼想打劫他,反而被他教训。
渐渐地,这一带都知道有个武艺高强的流浪汉,但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建安八年(公元203年)春,狗三听公孙瓒的军队在界桥附近集结,试图反攻。
领军的是公孙瓒的儿子公孙续,据公孙瓒准备最后一搏。
狗三心中一动。他想起公孙玉,想起她最后“不要学我”。
但他还是决定去看看。
界桥之战再次爆发。公孙瓒军队不过三千,袁军上万,实力悬殊。
狗三赶到时,战斗已经白热化。
他站在山坡上观望,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苍老了许多,但他还是认了出来,那是公孙瓒。
三年前,狗三远远见过公孙瓒一次。此刻,这位曾经的诸侯王浑身浴血,身边亲卫一个个倒下,他仍在奋战。
狗三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公孙玉的父亲,是她用生命保护的人。尽管他们是对手,尽管公孙瓒可能都不知道有他这个饶存在。
这时,公孙瓒与袁绍麾下大将文丑交战,败阵而走。
文丑紧追,慌乱中,公孙瓒的马失前蹄,翻身落于坡下。
文丑见状急捻枪来刺。
危机时刻,狗三挺枪从草坡左侧转出,直取文丑。
公孙瓒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接下来的战斗,狗三展现了他全部的实力。
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点、刺、挑、扫,每一招都精准致命。
二人大战五六十合,不分胜负。
随后公孙瓒部下救兵赶到,文丑才拨马离去。
“壮士何人?”等到自己安全后,公孙瓒喘息着问。
狗三看着这位老人,想起公孙玉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出了一个准备了很久的名字:
“在下姓赵,名云,字子龙。”
公孙瓒喃喃重复:“赵云...赵子龙...好名字。云从龙,风从虎,好气象。”
赵云——曾经的狗三——望向空。白云悠悠,正如那个女孩所愿。他终于有了名字,一个能配得上她的期望的名字。
“多谢赵壮士相救。”公孙瓒拱手,“不知壮士从何而来,欲往何处?”
赵云收回目光,看向远方:“从该来处来,往该去处去。”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公孙瓒想叫住他,但终究没有开口。只见那个自称赵云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之间,如云如龙,自由自在。
界桥的风吹过,带走了血腥味,也带走了最后一段过往。
在这乱世之中,一个叫狗三的无名卒死了,一个名叫赵云的人,刚刚开始他的传。
结:
本想把这章发上短故事的,结果以前发的几章都成功过,可到了这章却显示安全审核不通过?发生了什么?我这章有什么安全问题呢?
有没有哪位大神告知我一下 ??.??
喜欢懿哥梦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懿哥梦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