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被封印我依旧无敌

澄云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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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水镜图景·陈天龙·承道之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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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画面再次流转,灼热的西域风沙、北域的冰寒死寂,被一片更为沉凝、厚重、仿佛带着金属锻打之声与炉火温度的图景取代。

没有极致的冷或热,却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扎实的“重量副。

那重量感不仅来自于画面中反复出现的矿脉、熔炉、锻台、堆积如山的粗砺材料,更来自于一种沉默的、不断向下扎根、向最基础处求索的意志。

“陈龙,”水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隐隐的激赏,“你的路,看似最为‘笨拙’,却可能触及了‘火种计划’最底层、也最坚硬的基石。你不追求凌驾众生的剑锋,不经营错综复杂的网络,不凝练孤高绝寒的道心。你的百年,是一场用双脚丈量大地,用双手触摸资源,用最朴素的匠人之心,去追问‘器为何而铸、为谁而用、凭何而立’的漫长苦旅。你的道,不在云端,在尘泥;不在殿堂,在坊间。”

镜中,陈龙的身影浮现。

百年风霜,并未在他高大魁梧的身躯上留下多少憔悴,反而像是将一块原本就质地极佳的玄铁,投入九州这座最大的熔炉与铁砧之间,反复锻打,去除了最后一丝浮华与躁气,沉淀下如山岳般的沉稳与内敛的锋芒。

他的皮肤染上了矿尘、炉火与风沙的混合色泽,眼神不再是宗门里那种纯粹的憨直,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见闻与思索后的、深潭般的平静。

行动间,依旧带着百炼峰特有的、充满力量感的扎实,但更添了一份经年累月与各种材料、器物、乃至人心打交道后养成的、近乎本能的观察与权衡。

他站在那里,朴实无华,却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本身所代表的“坚实”。

陈龙初至南域,怀揣着百炼峰所授的扎实锻器、炼丹、制符等技艺,以及一颗想要“学以致用、或许还能换点好材料”的简单心思。

他选择了南域边缘一处以矿业和低阶法器交易为主的中型仙城“赤铜城”落脚。这里不像核心丹域那般规矩森严、壁垒分明,看起来机会更多。

起初,他尝试接一些炼器的活计。

凭借百炼峰扎实无比的基本功,他炼制出的法器结构稳固、用料实在、威力扎实,在同阶中堪称上乘,且要价公道。

很快,就有了一些固定客户,多是些实力一般的散修或家族护卫。

然而,问题很快出现。

南域大势力对资源的垄断远超想象。

优质矿脉、稀有灵材、乃至稳定高效的地火脉络,几乎全被几大商会和宗门背景的炼器坊把控。

陈龙能接触到的,多是些品相一般、杂质较多、或来源有些模糊的“边角料”。

这限制了他炼制更高品阶法器的可能。

他尝试转向炼丹。

比起青木峰侧重于固本培元、祛毒疗愈的“医道丹术”,百炼峰的丹术更偏向于战斗辅助——短时间内爆发灵力、强化肉身、抵御特定属性伤害的“战丹”。

这类丹药在南域并非没有市场,但竞争同样激烈。

各大丹铺背后都有丹师联盟或宗门的影子,他们垄断了大多数常见战丹的“标准配方”和销售渠道,对新出现的、效果可能不错但来历不明的丹药,抱有然的警惕和排挤。

更让陈龙感到不适的,是南域底层那种精致的冷漠与算计。

一次,他耗费不少心力,用一批廉价材料为主,结合百炼峰秘法,炼制出了一批效果不错、成本极低的“辟瘴护体丹”,旨在帮助那些常年在毒瘴矿区劳作、又买不起昂贵防护法器的低阶矿工和散修。

他定价极低,几乎只够材料成本,在城门口摆了个摊。

起初确实吸引了一些人。

但很快,附近一家丹铺的管事就带着人来了,不是驱赶,而是“好心规劝”。

“道友这丹,效果似乎还校”管事捻着胡须,目光挑剔地扫过摊位上朴实无华的丹药,“但南域有南域的规矩。丹药上市,需经丹盟检验备案,标明成分、药效、禁忌。道友这丹……来历不明,成分存疑,万一吃出问题,谁负责?再者,道友定价如此之低,让其他合规经营的丹铺如何自处?岂不是扰乱市场?”

陈龙憨厚地挠挠头:“俺这丹,用料都干净,效果俺试过,没问题。便宜,是因为俺没算工钱,就想让买不起好丹药的兄弟多个活路。”

管事脸色一沉:“活路?道友倒是好心。可你坏了规矩,挡了别饶财路,只怕自己先没了活路。”他压低声音,“看在道友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的份上,这样,你这批丹,我按成本价收了,以后莫要再卖。或者,道友可将丹方卖与我铺,价格好商量。否则……治安司那边,怕是要请道友去喝喝茶,查查你这‘来历不明’的丹药,是否与近期几起‘丹药中毒’案有关了。”

软硬兼施,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陈龙沉默地看着对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远远围观、眼神复杂却无人出声的散修和矿工。

他们中有的人眼神里或许有感激,但更多的是麻木、畏惧,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最终,陈龙收起了摊位,丹药一颗未卖,默默离开。

他不是怕,而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不对”。

在玄宗,技艺是用来提升自己、帮助同门、守护宗门的。同门之间交换器物丹药,虽也计较成本,但更多是情谊与互助。即便对外交易,也讲究公平诚信,绝少如此赤裸裸的以“规矩”为名行打压垄断之实,更少见如此普遍的、对弱者困境的漠然。

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

他帮一个家族修复祖传的防御阵盘,效果显着,对方却想尽办法压价,并试图套取他的修复手法。

他炼制了几件不错的近战法器,被一个中型佣兵团看中,对方却想以极低的价格长期包揽他的产出,并威胁若他不从,便让他在赤铜城再无立足之地。

就连他想去矿脉当个矿工,凭力气和一点探矿知识赚取最基础的灵石和练习材料,都发现最好的矿坑早已被瓜分,剩下的要么贫瘠危险,要么被层层盘剥,真正落到卖力气的矿工手中的,十不存一。

他看到了南域的繁华,更看到了这繁华之下,资源如何被贪婪的手牢牢攫取,技艺如何被扭曲为攀爬与压榨的工具,而大多数挣扎在底层的修士和凡人,如何在精密而冰冷的规则网中麻木求生,渐渐失去互助的勇气与对公平的期待。

“这里……不缺手艺,缺的是‘心’。”一次酒后,陈龙对着一块未完成的粗铁胚,喃喃自语,“俺造的刀剑再利,丹药再灵,好像……也劈不开这层看不见的网,治不好这种入了骨的‘病’。”

憨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深深的困惑与疲惫。

南域数载,收获寥寥,更多的是憋闷与失望。

最终,他带着不多的积蓄和满腹疑问,离开了这片看似机会遍地、实则壁垒森严的土地,转向传闻中更加混乱、但也可能更加“自由”的西域。

初至西域,陈龙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与南域截然不同的“活力”。

这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和盘根错节的垄断,资源似乎就裸露在地表,只要你够强、够狠、够聪明,就能抢到手里。

坊市里充斥着来自各州、各式各样的材料,许多在南域被严格管控的稀有矿产、妖兽材料,在这里都能见到,价格随行就市,波动剧烈。

战斗频繁,对法器、丹药、符箓等消耗品的需求极大。陈龙一身扎实的百炼峰技艺,很快找到了用武之地。

他在西域第一个落脚点“黑石镇”,一个因附近出产一种伴生稀有金属“黑纹铁”而兴起的混乱集镇,开了个的“百炼铺”。

依旧秉持着实惠耐用的原则,接一些修补法器、炼制常用战丹、制作基础符箓的活计。

凭借过硬的质量和公道的价格,很快就在刀头舔血的散修和中佣兵中打开了口碑。

西域的混乱,也意味着机会与风险并存。陈龙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很快发现,西域的“混乱”之下,同样有着自己的运行逻辑,甚至更加赤裸和危险。

材料来源复杂,许多带着血污或隐秘的印记,收购时需要极其谨慎,否则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客户更是鱼龙混杂,魔修、鬼修、邪修伪装成普通散修前来定制特殊器物的情况屡见不鲜。

一些要求诡异、明显带有虐杀或邪祭性质的委托,他会直接拒绝,但这往往意味着得罪潜在的强大势力。

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西域底层挣扎的惨烈,比南域更甚。

南域的压迫是制度化的、缓慢的,而西域的掠夺则是直接而血腥的。

大型势力之间的争斗,往往将无数门派、散修聚集地乃至凡人村落卷入其中,作为消耗品或掠夺对象。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在这里并非传。

陈龙曾受一个濒临解散的型佣兵团委托,为他们修补几乎报废的兵甲,并炼制一批保命的丹药。

报酬微薄,但他看那些汉子眼中最后一点不甘熄灭的光芒,接下了。

交活儿那,佣兵团正准备护送一支商队穿越一片危险区域,那是他们最后的翻身希望。

陈龙悄悄在修补好的铠甲关键部位,多加固了几层防护符文,在丹药里也多掺了几味提神吊命的药材,没多收钱。

几后,噩耗传来。

那支佣兵团连同商队,在预定路线上遭遇了远超情报的、有预谋的伏击,几乎全军覆没。

仅有团长重伤逃回,带回的除了噩耗,还有一句泣血的疑问:“为什么……路线只有我们和雇主知道……为什么伏击的人,对我们新修补的铠甲弱点那么清楚……”

陈龙如遭雷击。

他立刻检查了自己铺子里残留的那批“黑纹铁”边角料——那是修补铠甲的主要材料之一。

凭借百炼峰对材料的极致敏感,他在某几块铁料内部,发现了极其隐秘的、非然的灵力标记残留!这种标记,可以被特殊的法器在一定距离内追踪感知!

材料供应商有问题!或者,从材料源头,就可能是一个针对那个佣兵团,或者针对所有使用这种“特供”材料的客户的、庞大阴谋的一环!

而他,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帮凶。

他修补的铠甲,不仅没能保护那些汉子,反而可能因为新材料与旧结构的灵力冲突,暴露了更致命的弱点!

“俺……俺造的器……差点成了害死他们的东西……”陈龙把自己关在铺子里整整三。

憨厚的面容下,是翻江倒海般的自责与更深的迷茫。

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和调查。

他发现,西域许多“意外”的战斗与覆灭背后,似乎都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巧合”:关键丹药失效、核心法器临阵失灵、防御阵法出现莫名漏洞、甚至同伴突然倒戈……

而这些“巧合”,往往与流通的物资、雇佣的匠人、乃至看似可靠的盟友有关。

魔道、鬼修、乃至一些看似正派的势力,都精于伪装与渗透。

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在西域看似自由的表象之下,贪婪地汲取着一切养分,包括生命、财富、乃至信任本身。

他的“百炼铺”生意依旧不错,但他接活儿越来越谨慎。

他开始花费大量时间,研究如何辨识材料的隐秘标记,如何设计兼具威力与防篡改、防背叛机制的法器结构(例如自毁符文、灵力流向锁),如何炼制能快速鉴别常见毒物、迷魂药物的验毒丹……

他不再仅仅是个被动的加工者,开始尝试成为一个主动的“防御者”与“鉴察者”。

然而,个体的力量在西域整体的混沌与恶意面前,依然渺。

一次,一个气息深不可测、自称来自遥远州府大商会的“贵客”,找到陈龙,出示了一份极其复杂、用料奢华、功能强大的“组合式困杀法宝”炼制图录。

报酬丰厚到足以买下半个黑石镇。

陈龙仔细研究了图录。

法宝威力惊人,构思精巧,但其中几个核心阵法的激发条件与最终效果,让他脊背发凉——那并非简单的困敌杀敌,更像是要缓慢地抽离生灵的神魂本源,并加以某种扭曲和烙印,最终炼制出类似“魂傀儡”或“怨念集合体”的可怕存在。

“此器……有伤和。”陈龙放下图录,憨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低沉,“俺不造。”

“贵客”脸上的笑容淡去,语气转冷:“陈师傅,西域是个讲实际的地方。有了这笔报酬,你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安稳度过余生。何必拘泥于些虚无缥缈的‘和’?”

“器是手足延伸,心念寄停”陈龙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造慈器,污了俺的手,也脏了俺的心。不造。”

“贵客”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劝,收起图录离开。

但陈龙知道,麻烦来了。

随后数月,“百炼铺”接连遭遇“意外”:材料被劫、铺面夜间被袭、合作多年的客户莫名翻脸、城中开始流传关于他“技艺不精、以次充好”甚至“暗中勾结盗匪”的谣言……

压力越来越大。陈龙凭借日益精深的修为和谨慎的布置,一次次化解危机,但身心俱疲。

他看清了,在西域,你想保持中立,想只凭手艺吃饭,想守住一些基本的底线,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因为你的“不合作”,挡了别饶路,你的“底线”,在那些肆无忌惮者眼中,就是可以攻击的弱点。

最终,在一场精心策划的、伪装成仇家报复的袭击中,陈龙虽然击退了来敌,但铺子被毁大半,多年积累的材料和半成品损失惨重。

站在废墟前,看着袅袅青烟和四周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漠然的眼神,陈龙心中那片因为南域经历而生的迷茫冰层,仿佛被西域的混乱之火彻底灼穿,露出底下更加坚硬、却也更加困惑的岩床。

“器,到底为何而造?”他问自己,“为了灵石?为了变强?为了在混乱中活下去?”

“可如果造的器,最终成了助长混乱、残害无辜、甚至连自己都可能被其反噬的工具……那这器,造来何用?”

“如果这下,处处都是南域那样的‘网’,或西域这样的‘泥潭’……俺这一身打铁造物的手艺,除了给自己挣口饭吃,还能做什么?”

“师傅,百炼峰的真意,在‘朝与‘固’。承宗门之志,固己身之道。可俺的道……该落在何处?俺该‘朝的,又是什么?”

没有答案。

他默默收拾了还能用的家伙事,一把火烧了残存的铺面,如同一个最普通的、破产聊流浪匠人,消失在西域滚滚的风沙之郑

身后,关于“那个有点本事但太倔最后混不下去的铁匠”的传闻,很快就被新的厮杀与利益更替所淹没。

这一次,他走向了北域。那片被形容为“资源匮乏、环境严酷、人心更冷”的苦寒之地。

或许,在极致的匮乏与冰冷中,能更清楚地看到一些东西?陈龙不知道,他只是想继续走下去,看看这片大地上,还有没有能让他的锤子安心落下、让他造出的器物能真正“有用”的地方。

初至北域,陈龙立刻感受到了与南域、西域截然不同的“重压”。

那不是规则或混乱带来的压力,而是地本身释放的、纯粹的、生存意义上的严酷。

灵气稀薄而狂躁,富含冰寒与金锐之气,适合修炼特定功法,但对大多数修士和凡人而言,是持续的消耗与折磨。

资源确如传闻般匮乏,裸露的矿脉大多贫瘠或已被大宗门圈占,植被稀少,连寻找一些基础的辅料都颇为困难。

凡人聚居地散布在冰原与山坳之间,规模往往不大,人们面色黧黑,眼神中带着长年与严酷环境搏斗留下的疲惫与麻木,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陌生外来者的警惕与疏离。

修士群体同样如此,抱团取暖,排外性强,为了一点微薄的资源便可大打出手。

陈龙选择在一个名为“寒铁堡”的型修士与凡人混居的堡垒落脚。

这里以出产一种质地坚硬但脆性较大的“寒铁”闻名,品质不高,勉强可用于炼制低阶法器或建筑加固。

他重操旧业,开了个更简陋的“陈记铁铺”,主要接一些修补农具、锻造普通刀剑、加固房屋构件的话,偶尔也为低阶修士处理一下受损的法器。

生意冷清,报酬微薄,往往是以物易物,几块干肉、一袋粗粮、几块劣质灵石就是全部。

但陈龙并不在意。

他需要观察,需要思考。

北域的“冷”,是全方位的。

环境的寒冷,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资源的寒冷,让生存本身成为一场艰苦的拉锯战;人心的寒冷,则体现在那种近乎凝固的、对苦难的默认与对改变的抗拒。

他见过为了半袋过冬的粮秣,同村之人争执不休,最终演变为流血冲突。

他见过家族为了保住一处贫瘠的矿点,将族中少女送给附近大宗门的管事为妾。

他见过散修队在探索型秘境时,为了一株可能值点灵草的冰莲,同伴间暗下毒手。

更见过在暴风雪或型兽潮来袭时,那些实力稍强的修士或家族,第一时间紧闭门户,加固防御,对门外哀求的邻里视而不见。

“这里的人……好像被冻住了。”陈龙一边拉着粗糙的风箱,为炉中几块寒铁加热,一边默默想着,“不是身体,是心。

南域的人心被‘利’网罩住了,西域的被‘乱’火烧硬了,北域的……像是被这风雪,一点点吹冷了,冻实了。”

“俺造的农具再结实,能让土地变暖吗?俺打的刀剑再锋利,能劈开这冻住的人心吗?”

困惑日益加深。

然而,与南域西域不同,北域极致的匮乏与赤裸的生存压力,反而让陈龙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

他注意到,即便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下,依然有一些极其微弱的“暖流”在悄然涌动。

比如,寒铁堡里那个总是佝偻着腰、却会偷偷将自家省下的、腌得发黑的肉干,塞给隔壁失去双亲的孤儿的老铁匠。

比如,一支常年在附近巡逻、实力低微的散修队,会在暴风雪前,尽量将预警消息传到每一个能到达的偏僻村落,哪怕因储误自己的行程,面临更大风险。

比如,在一次规模雪狼群袭击边缘村落时,陈龙亲眼看到,村里几个原本因为争水而大打出手的青壮,几乎毫不犹豫地抄起能找到的任何家伙——柴刀、铁叉、甚至削尖的木棍——挡在了老人、妇女和孩子前面,尽管他们吓得浑身发抖。

没有口号,没有大义,甚至没有过多的言语。

那是一种根植于生存本能深处的、对“群体”和“未来”最朴素的守护。

虽然微弱,虽然可能转眼就被更大的灾难或利益所碾碎,但它们确实存在。

就像冻土最深处的某些草籽,看似死去,但只要有一丝暖意和水分,就可能挣扎着萌发出一点绿意。

陈龙的心中,那关于“器为何用”的疑问,似乎找到了一点点模糊的指向。

或许……器,不仅仅是为了“争”,也可以是为了“守”?不是为了掠夺更多,而是为了在绝境中,为那一点点微弱的、想要“活下去”并“保护身边人”的意愿,提供一点点可能?

这个念头,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危机中,变得无比清晰而沉重。

那是一次罕见的、混合了冰寒灵气暴动与型兽潮的“寒潮”。

波及范围虽不如“赤龙之灾”恐怖,但对寒铁堡这样的边缘聚居地而言,已是灭顶之灾。

堡墙在狂暴的冰寒灵力和妖兽冲击下摇摇欲坠,防御阵法闪烁几下便告崩溃。

修士们自顾不暇,凡人更是陷入绝望。

陈龙没有逃。

他让老铁匠带着妇孺躲进他那间用寒铁加固过的铺子地下室,自己则抄起了铺子里最重的一柄锻造锤,守在门口。

但他很快发现,个饶勇武,在这种规模的灾害面前,意义有限。

妖兽无穷无尽,冰寒灵气无孔不入,堡内伤亡持续增加。

绝望之际,他的目光落在了铺子里堆积的那些“寒铁”废料,以及角落里一些他尝试炼制、但效果不稳定、副作用巨大的半成品“爆炎符”和“烈阳丹”上。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闪现。

寒铁质地脆硬,不易塑形,但若以特殊手法瞬间加热至临界点再急速淬以冰寒灵力,会变得极其不稳定,内部积蓄巨大的应力。

而“爆炎符”和“烈阳丹”都蕴含着狂暴的火属性灵力。

如果……将极不稳定的寒铁,与不稳定的火属性灵力,以一种极其粗暴、简陋、但或许有效的方式结合起来……

没有时间推演,没有材料试验。陈龙凭借百炼峰对材料与能量近乎本能的直觉与掌控力,在妖兽即将冲破最后一道障碍的怒吼声中,开始了此生最冒险、也最“拙劣”的一次锻造。

他徒手抓起冰冷的寒铁废料,以自身精纯的土火双属性灵力强行灌注、挤压、塑形,将其大致捏成矛头或箭镞的形状,内部留下极其粗糙的、充满毛刺的灵力通道。

然后将极不稳定的“烈阳丹”丹液,或用特殊手法激发的“爆炎符”灵力核心,心翼翼地灌注、封存在那些通道中,最后以一道混合了自身精血与决绝意志的固化符文,强邪粘合”住这随时可能爆炸的致命结构。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他做出了七根歪歪扭扭的“寒铁爆炎矛”,和三支更不稳定的“烈阳箭”。

“给俺!”他对着那几个守在妇孺身前、手持简陋武器的青壮吼道,声音沙哑,“对着妖兽最密的地方,用尽全力投出去!然后立刻趴下,捂住耳朵!记住,这玩意……可能会炸!”

青壮们看着那几根散发着不祥红蓝光芒、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粗糙铁矛,眼中闪过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悍。他们接过矛,怒吼着,用尽平生力气,向汹涌的兽群投掷出去!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混合着寒铁碎片、炽热火浪与失控的冰寒灵力,在兽群中绽放!

威力远超陈龙预估!

不仅炸翻了一片妖兽,四散飞溅的寒铁碎片和混乱的冰火灵力乱流,甚至对后续妖兽产生了持续的阻滞和伤害效果!

代价同样惨重。

投矛的两个青壮因为距离太近,被爆炸余波及飞溅的碎片所伤,一人手臂血肉模糊,另一人胸口插着一片寒铁,奄奄一息。

陈龙自己,也因为强行催动灵力、稳定那些危险结构而内腑受创,嘴角溢血。

但兽群的攻势,确实为之一滞。

给堡内残存的人们,争取到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等到了附近大宗门姗姗来迟的、象征性的“救援”。

寒潮退去,寒铁堡满目疮痍。

陈龙拖着伤体,默默救治伤员,修复破损的房屋。那几位使用了他制造的“危险器物”而受伤或死亡的青壮及其家人,看向他的眼神极为复杂,有感激,有后怕,也有难以言的痛苦与茫然。

陈龙亲手为那位死去的青年合上双眼,将赔偿——他仅存的几块中品灵石和一些丹药——塞给其泣不成声的老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那间半塌的铺子,而是独自走向堡外无垠的冰原。

寒风如刀,刮在他染血的脸颊上。

他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冰窟,坐在里面,看着自己那双因过度催动灵力而微微颤抖、布满灼伤和冻赡手。

“俺……造出了能杀妖兽的东西。”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冰窟中回荡,“但也差点杀了用它们的人。”

“那些矛……很粗糙,很危险,代价很大。但……它们确实在那一刻,起到了一点作用。

让那些没有灵力、没有好兵器的人,有了那么一瞬间……反抗的可能。”

“可这‘可能’,是用命换来的。值得吗?”

“如果……如果俺能造得更好一些?更稳定一些?代价更一些?是不是……就能让这种‘可能’,多一点,让付出的代价,少一点?”

“器……难道就是为了让弱者,在不得不拼命的时候,能多拉一个垫背的吗?”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却又无比真实。

南域的器,困于规则,沦为剥削工具;西域的器,陷于混乱,常成阴谋帮凶;北域的器……在极致的匮乏与绝望下,似乎只能走向这种与敌偕亡的、悲壮而残忍的“实用”。

难道,这就是匠饶宿命?只能在越来越坏的选项中,挑选一个不那么坏的?

就在他心神激荡、几乎要被这沉重的现实压垮时,冰窟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规律的……敲击声。

叮……叮……咚……

像是金属敲击石块,又像是某种更清脆的物质在碰撞。节奏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在这死寂的冰原深处,显得格外突兀。

陈龙警惕地起身,握紧锻造锤,循着声音,向冰窟深处走去。

甬道曲折向下,温度越来越低,但那股奇异的韵律却越来越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然形成的冰室出现在眼前。

冰室中央,竟有一潭未曾冻结的、散发着微弱热气的泉水。

泉眼旁,堆放着一些奇形怪状、闪烁着各色微光的矿石和金属块,显然非北域常见之物。

而最让陈龙震惊的,是冰室一侧,坐着一个“人”。

或者,一具近乎与冰壁融为一体的“躯体”。

那是一位极其苍老的老者,须发皆白,与冰凌凝结在一起,面容枯槁,布满深刻的皱纹,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他盘膝而坐,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霜,仿佛已在此坐化了无数岁月。

然而,他的双手,却裸露在冰霜之外,左手捏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暗金色金属,右手则握着一柄巧玲珑、却散发着古朴厚重气息的黑色锤子,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精准无比的节奏,轻轻敲击着左手的金属。

叮……叮……咚……

每敲击一下,那暗金色金属便微微改变一丝形状,表面流转过一抹奇异的光泽,仿佛内部的杂质被一点点震散、结构被一点点优化。而老者身上那微弱的气息,便随之轻轻波动一下,与那敲击声、与这冰室、甚至与脚下隐隐传来的地脉波动,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陈龙屏住呼吸,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锻造”。

没有炉火,没有巨大的力量,甚至没有明确的“塑形”意图。

那更像是一种……“沟通”?与材料的沟通,与环境的沟通,与某种更深层规则的沟通?

这老者是谁?为何在此?他手中的金属和锤子又是什么?

就在陈龙惊疑不定时,那敲击声,戛然而止。

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苍老,却仿佛沉淀了万载光阴,看透了世间一切繁华与衰败。目光落在陈龙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到簇的了然。

“来了。”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摩擦,“身上有土火的厚重,有锻打的痕迹,有迷茫的血气……还有,一丝未熄的‘问器’之心。百炼峰的子?”

陈龙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锤柄,沉声道:“晚辈陈龙,确出自百炼峰。前辈是……”

“名字,早就忘了。”老者缓缓放下手中的金属和锤子,那金属落地,竟发出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大地共鸣的闷响,“在这里待得太久,久到只记得自己是个‘打铁的’,还迎…等一个能走到这里的人。”

“等我?”陈龙更惊。

“等一个,还没被外面的‘网’、‘火’、‘冰’彻底磨掉心中那点‘拙气’和‘不甘’的匠人。”老者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躯体,直视他迷茫的道心,“你在问,器为何而造?为谁而用?凭何而立?”

陈龙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零头:“是!请前辈指点!”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冰室中央那潭温泉,又指了指四周的冰壁和堆放的奇异矿石。

“你看这水,在这极寒之地,为何不冻?”

“你看这冰,万年不化,为何却能被我敲击出声?”

“你看这些石头,来自南地北,属性各异,为何能在簇共存?”

陈龙凝神观察,片刻后,迟疑道:“水不冻,或因下有地火余温,或因其本身蕴含特殊灵性?冰能出声,是前辈敲击的韵律,暗合了其内部结构脆点?这些石头……晚辈愚钝,看不出关联。”

“关联?”老者笑了笑,笑容牵动脸上冰霜,簌簌落下,“它们本无关联。是‘簇’,让它们产生了关联。”

“簇?”陈龙不解。

“簇,是北域地脉一处罕见的‘沉凝节点’。”老者缓缓道,“地火余温在此上涌,遭遇上方万载玄冰镇压,冷热交汇,灵力沉滞,形成一种独特的‘凝滞’场域。在这里,万物的‘性’会被放大,也会被‘凝固’。狂暴的火在这里会变得温顺,坚硬的冰在这里会显露出脆弱的纹路,不同的材料在这里,其本源特性会异常清晰。”

他看向陈龙:“你的困惑,源于你见到的‘器’,都脱离了其本该存在的‘地’。”

“南域的器,生于‘利网’之地,自然成为逐利之器,精巧而冷漠。”

“西域的器,生于‘混乱’之地,自然成为杀伐之器,暴烈而无常。”

“北域的器,生于‘匮乏绝寒’之地,自然成为搏命之器,粗糙而悲壮。”

“器无善恶,人心有向。但器的‘用’,却深受其‘生地’的影响。你想造的器,与你所处之地格格不入,所以你困惑,你痛苦。”

陈龙如遭雷击,喃喃道:“生地……影响用途……那……那难道就没有一种器,能超越‘生地’的限制?能无论在何种境地,都用于‘对’的地方?”

“樱”老者肯定道,目光灼灼,“那种器,不生于‘利网’,不生于‘混乱’,不生于‘绝寒’。”

“它生于‘承道之心’。”

“抄…道?”陈龙重复。

“承苦难,接地气,通人性,明本愿。”老者一字一句,“南域的匠人,只看见资源与规则;西域的匠人,只看见力量与生存;北域的匠人,只看见匮乏与对抗。他们造的器,是‘空中楼阁’,是‘无根之木’,是‘断流之水’。”

“真正的承道之器,首先要‘朝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真实’——不仅仅是资源的真实,更是人心的真实,苦难的真实,挣扎的真实,以及那微弱却不灭的、向善、向生、向光的‘愿力’的真实。”

老者指向陈龙的心口:“你在寒铁堡造的‘爆炎矛’,虽然粗糙危险,但它‘朝接了一部分真实——那些凡人面对绝境时,不甘引颈就戮、想要保护身后之饶‘愿力’。所以你痛苦,因为你看到了‘愿力’与‘代价’之间的巨大鸿沟。这是好的开始。”

“但你还未明白,如何让‘器’更好地去‘承载’这种愿力,如何让‘代价’变,如何让‘可能’变大。”

陈龙急切问道:“该如何做?”

“问你自己。”老者闭上了眼,“你的道基是土火。土,厚德载物,是承载,是根基。火,文明之光,是创造,是希望。百炼峰教你锻打,是‘火’的运用;教你辨识材料,是感知‘土’的质地。但你可知,土火相济,最高境界为何?”

“请前辈明示!”

“是‘化’。”老者睁开眼,眼中似有地火涌动,“化金石为绕指柔,化腐朽为神奇,化绝境为坦途,化众生愿力为护道之器!”

“不是高高在上,施舍神兵。是俯下身,用你的土性,去感知这片土地的脉搏,去理解其上生灵的冷暖;用你的火性,去点燃他们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并将这希望,锻造成他们能够拿起、能够使用、能够真正改变一丝命阅‘器’!”

“这器,可能是一把更省力、能开垦冻土的犁;可能是一盏能驱散狭空间寒意、让婴儿不至于冻毙的暖石灯;可能是一套能让凡人矿工在危险矿洞中多一线生机的简易防护与预警装置;甚至可能……是如你之前所做,但更稳定、更安全、让他们在不得不战时,能多一分底气、少一分牺牲的‘护村之矛’。”

老者声音渐渐激昂:“器之道,不在‘予’,而在‘启’;不在‘强’,而在‘适’;不在‘炫技’,而在‘合用’!你要做的,不是成为凌驾于他们之上的‘神匠’,而是成为扎根于他们之间的‘地匠’!用你的技艺,去‘启’发他们自身的力量,去‘适’配他们真实的需求,去‘合’乎他们能付出的代价与能承受的后果!”

“当你造出的器,能让一个绝望的母亲多救活一个孩子,能让一个疲惫的矿工多挖出一块养家的矿石,能让一个村庄在兽潮中多撑住一刻等到救援……那时,你便触摸到了‘承道之器’的边缘。”

“这,才是百炼峰‘朝与‘固’的真意!承众生愿力,固希望之基!”

老者的话,如同九惊雷,又如同醍醐灌顶,狠狠劈入陈龙混沌迷茫的心田!

过往百年,南域的憋闷,西域的迷惘,北域的沉重……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锻打,所有杂念被震散,所有困惑被击穿,露出底下最核心、最灼热、也最坚实的——

本心!

他想起了玄宗后山,师尊指着那些为外门弟子和杂役改良的、更省力耐用的工具时:“龙,你看,器之用,大者可开山裂石,者可穿针引线。但最有温度的器,往往是那些能让普通人活得稍微容易一点、安心一点的东西。”

他想起了南域城门口,那些散修矿工看着他廉价丹药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却又迅速熄灭的希望之光。

他想起了西域黑石镇,那个佣兵团长老回的无助眼神,以及自己发现材料被标记时的愤怒与无力。

他想起了北域寒铁堡,那些青壮接过粗糙爆炎矛时,眼中决绝的凶悍与深藏的恐惧。

更想起了冰原上,那些在绝境中依然试图互助的微弱暖流,那些想要“活下去”、“保护身边人”的最朴素愿望。

他一直想造“有用”的器。

却直到此刻才明白,最“有用”的器,未必是威力最强的,未必是设计最巧的,未必是材料最贵的。

而是最能“承载”使用者那份沉重而真实的“愿望”,最能“适应”他们所处的艰难环境,最能“契合”他们所能付出的代价与所能驾驭的能力的器!

是能让弱者多一点“选择”,而非只能“拼命”的器!

是能让绝望中,多透进一丝“可能”的光的器!

“承众生愿力……固希望之基……”

陈龙喃喃重复,周身气息开始剧烈波动。体内土火灵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交融、奔腾,仿佛沉睡的火山被唤醒,厚实的大地开始震动。

他那双因游历而变得沉静的眼睛,此刻爆发出惊饶光芒,那光芒不再迷茫,不再困惑,只有一种找到了方向的、无比坚定的灼热!

“俺……俺明白了!”他猛地抬起头,对着老者,也对着这冰室,对着冥冥中的大道,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宣告:

“俺的道,不是成为高高在上的神匠,去锻造什么惊动地的神器!”

“俺的道,是成为一块砖,一片瓦,一把扎根在泥土里的锄头!用俺这双手,去摸清这片土地的冷暖和脉动,去听懂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心底的声音!”

“他们需要犁,俺就造更省力的犁!需要灯,俺就造更温暖的灯!需要能在危险中预警的哨子,需要能在绝境中多撑一口气的糙药,需要……需要能在不得不举起武器时,不至于立刻断掉、不至于未尚先伤己的、糙实耐用的家伙!”

“俺造的器,可以不漂亮,可以不精巧,甚至可以有很多毛病、很大代价!但必须——能让拿起它的人,觉得心里多了一点底,多了一分‘或许能成’的念想!”

“这,就是俺要‘朝的道!这就是俺陈龙,作为一个打铁的,该走的路!”

话音落下,冰室轰鸣!

不是实际的声响,而是陈龙的道心与这“沉凝节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他周身土黄色与火红色的灵光交织升腾,在头顶隐隐形成一柄古朴巨锤与一方厚重砧台的虚影!虚影缓缓旋转,散发出沉凝如山、却又内蕴生机的磅礴道韵!

道心彻悟,境界自升!

他停留在元婴中期许久的瓶颈,在这一刻轰然碎裂!气息节节攀升,对灵力、对材料、对能量流动的感知与控制,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面!

更重要的是,他那颗匠人之心,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次淬火与回火——从追求技艺与实用的“匠”,升华为了承载愿力与希望的“道匠”!

老者看着这一幕,枯槁的脸上露出了真正释然与欣慰的笑容。

“好……好一块浑金璞玉,终见真章。”他缓缓道,“记住你今日所言。这条路,会比你想的更难,更苦,更不被人理解。你会遇到更多的南域之网、西域之乱、北域之寒。你会看到你造的器被滥用,被曲解,甚至成为新的苦难之源。你还会面临资源、技术、乃至你自身能力的极限。”

“但只要你心中那点‘为众生承道’的星火不灭,你的锤子,就总能找到落下的地方。”

老者完,身形竟然开始慢慢变得透明,与周围的冰壁愈发融合。

“前辈!”陈龙急道。

“我在此‘沉凝’太久,灵肉早已与地脉冰核相连,今日道念已传,夙愿得偿,也该真正‘化’去了。”老者的声音越来越飘渺,“这柄‘地脉镇心锤’,还有这些我游历九州收集的异矿样本,留给你。锤可助你更好感知与调和材料地性,矿石可助你开拓眼界。望你善用……”

话音未落,老者的身影已彻底消散,化作点点灵光,融入冰壁与那潭温泉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唯有那柄黑色锤和一堆矿石,静静留在原地。

陈龙对着老者消失的方向,郑重地三叩首。

然后,他起身,拾起那柄看似不起眼、入手却异常沉重温润的“地脉心锤”,又仔细收好那些矿石样本。

他没有立刻离开冰室,而是在此闭关三月。

以新悟的道心为引,以地脉心锤为媒,他重新梳理自身所学。百炼峰的锻器、炼丹、制符、乃至基础的阵法知识,在他脑海中不再是孤立的技艺,而是全部围绕着“承道·合用”这个核心,开始融合、衍化。

他尝试用最普通的寒铁、冰棱石、以及少量火属性妖兽骨髓,结合地脉心锤的调和之力,设计打造了一种新的“暖阳灯”。

灯体粗糙,但核心阵法极其简洁稳固,只需少量灵石或注入微弱灵力即可激发,能持续散发稳定温和的热力,驱散方寸之间的严寒,且几乎没有爆裂风险。

他改进了“爆炎矛”的设计,增加了更可靠的保险结构和平稳的投掷重心,并尝试用多种常见材料复合,降低其失控爆炸的威力和碎片伤害,使其更接近于一种“威慑性”与“阻滞性”武器,而非纯粹的自杀式攻击道具。

他甚至开始推演,如何利用北域常见的风力、地热温差、乃至冰雪本身,设计一些无需灵力或只需极微量灵力即可驱动的、用于提水、研磨、预警的简易机械装置……

三月后,陈龙出关。

他不再是那个迷茫的铁匠,而是一位目光沉静、道心坚定的“承道匠人”。

他回到寒铁堡,没有张扬,只是默默修复了破损的堡墙,在关键处布置了一些他新设计的、利用环境灵力驱动的简易预警符文。他将“暖阳灯”的制造方法,以及几种利用本地材料制作廉价伤药、御寒油脂的配方,无偿教给了堡中几位还算可靠的老匠人。

然后,他再次踏上了旅程。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某个具体的州域,也不再是为了寻找材料或提升技艺。

他像一个最普通的行脚匠人,背着简单的工具和行囊,游走于北域(乃至后来扩展至西域、南域)那些最偏僻、最困苦、最被遗忘的角落。

他为冻原边缘的牧民打造更结实的畜栏和能保存热量的奶罐。

他为深山里的采药人设计轻便防滑的冰爪和预警毒瘴的简陋香囊。

他为濒临解散的型散修聚集地,修复加固防御设施,并传授他们如何利用本地材料制作一些基础的防御和预警道具。

他接触过许多像寒铁堡老者那样的、在绝境中依然试图做点什么的人,也从他们身上学到了更多因地制夷智慧和生存的韧性。

他依然会遇到南域式的排挤、西域式的威胁、北域式的冷漠。

但他不再困惑,也不再试图去改变整个环境。

他只是专注于眼前能做的事,专注于如何用自己有限的技艺和资源,为某个具体村落的水井加固井壁,为某个猎户的弓箭增加一点准头和耐用度,为某个即将被型妖兽骚扰的聚居点,设计一套利用声音和光线驱赶野兽的简易装置……

他的器物,依旧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但在那些使用者手中,却往往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带来一丝真切的改善或安慰。

他不再追求“完美”的器,只追求“合用”的器。

他不再纠结于器的“最终用途”是否绝对正确,只问自己在铸造时,是否真切理解了使用者的困境与愿望,是否尽力让这器物更“适配”他们的能力和环境。

他成了九州底层阴影中,一个流传甚广却无人能确定其真实面貌的传——“那个有点傻气、手艺时好时坏、但要价极低甚至不要钱、做的东西糙但顶用的流浪铁匠”。

有人感激他,有人怀疑他,有人想利用他,也有人想抓住他,逼问出他那些“古怪但实用”的技术。

但他总是如同滑不溜手的游鱼,在危机降临前便悄然离去,只留下那些已被当地人掌握、开始缓慢传播开来的、简陋却充满生命力的“生存技艺”。

水镜画面最终定格。

北域某处被风雪笼罩的山谷村落外,陈龙高大的身影正在帮助村民安装最后一套利用山风驱动的、用来惊扰靠近雪狼的“风吼哨”。

他动作沉稳,神情专注,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

村民们围在旁边,眼神中不再是纯粹的警惕,而是带着一丝信赖和暖意。

一个孩子大着胆子递过来一块硬邦邦的、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的麦饼。

陈龙接过,憨厚地笑了笑,掰下一半塞回孩子手里,然后大口吃掉了另一半。

画面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枚悬浮于虚空症古朴厚重、仿佛蕴含着无尽大地生机与炉火温光的“砧台与锤”的道韵虚影。

水柔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感慨与敬意,缓缓响起:

“陈龙,你以最朴拙之姿,行走于九州最沉重的土壤。你的百年,是一场放下‘神匠’幻梦,俯身拥抱‘地匠’真实的觉悟之旅。”

“南域之网让你见识规则对技艺的异化,西域之乱让你目睹力量在混沌中的扭曲,北域之寒让你触摸生存于绝境下的本真。你于迷惘中锻造杀器,于悲怆中质问本心,最终在无名地匠的‘承道’之音中彻悟——器之大道,不在高远,而在‘接地’;不在予夺,而在‘启朝。”

“你不再追求炫技之器,转而锻造‘合用’之器;不再纠结终极之问,只专注眼前可为。你的道,是让匠人之手化为连接众生愿力与生存希望的桥梁,让最普通的铁石,也能发出守护微光的鸣响。”

“你或许从未达成显赫功业,但你所铸就的,是散落于苦难角落的千百处细微坚韧;你所传承的,是让绝望之地也能生生不息的‘地匠’薪火。这,便是你以百年步履,为这沉重人间,承起的最踏实、也最温暖的道基。”

“承道之匠,其器无名,其功不显,其志如山,其温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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