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这是过去二十七的工作简报。”姜一凡递上一份厚重的文件夹，语气平稳，如同汇报军情，“主要完成了三件事。”
他指向墙上的新厂区规划图：“第一，新厂址已最终确定，位于省里规划的高新产业园区c区，面积五百亩，相关土地预审和环评前期工作已同步启动，只待首期资金到位，即可进行场地平整与基础建设招标。”
接着，他的手指移到旁边复杂的人员结构图表上：“第二，也是最棘手的‘人’的问题，已基本梳理清楚。”
“原有在册职工三千四百二十七人，经过双向选择、技能评估和自愿原则，我们与一千四百六十八名核心技术人员、熟练工及关键岗位管理人员签订了新的劳动合同，他们将构成新公司的骨干班底。”
“其余职工，均已依法完成协商，支付了足额的经济补偿金，并协助其中部分人员对接了本地再就业培训项目。过渡平稳，未发生群体性事件。”
最后，他打开文件夹中的一页：“第三，我们对南骏厂遗留的技术资料、设备清单、供应链关系进行了初步盘点和评估，形成了资产明细与处置建议。生产资质迁移的法律与程序路径，已委托专业律所出具了可行性报告与时间表。”
李焕快速翻阅着文件，目光锐利地扫过关键数据和结论。姜一凡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扎实，不仅显示了极高的工作效率，更展现了一种难得的、能够同时处理复杂人事、行政规划与专业技术的综合能力。尤其“人”的平稳过渡，这其中的难度与压力，李焕非常清楚。
“补偿金总额，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案。”李焕指出一个数据。
“是。”姜一凡点头，语气客观，“一部分老职工工龄长，计算基数本身就高。另外，为确保过渡平稳，避免后续隐患，我们在法定标准之上，对部分家庭负担重、情况特殊的职工，给予了额外的壤补助。这笔支出，我认为必要且值得。”
他顿了顿，补充道：“整个赔偿和分流方案能如此快速落地，没有引发群体性事件，邱省长和地方政府给予了巨大支持，协调了多方资源，确保流程畅通。”
“他这是慷万龙集团之慨，”李焕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了然的弧度，“别忘了，土地出让金里已经包含了这部分安置成本。最终掏腰包的，还是万龙。”
他拍了拍姜一凡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走吧，陪我出去走走，透透气。这屋里待久了，闷。”
办公室外的世界虽然已经是早春时节，可寒风依旧刮的脸生疼。寒风毫无阻隔地刮过空旷的厂区，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尖利的呼啸。
李焕紧了紧身上的羊绒大衣，领口竖起来，抵挡着寒意。他站在一片略显萧索的空地上，眼前是南骏厂那些即将被拆除或改造的、沉默而巨大的旧厂房、生锈的龙门吊、蜿蜒的管道。
夕阳的余晖给这些工业遗迹涂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色。
他转过头，看着同样裹紧外套、面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姜一凡，重复了刚才在室内的评价，语气在风声中却显得更加清晰有力：“你用一个月时间，基本扫清了最大的内部障碍，把‘人’和‘地’这两块最难的基石，摆正了。”
“这证明，让你回来，是对的。”
“我只是做了分内该做的事。”姜一凡迎着风，声音有些发紧，并非完全是谦虚，更像是一种对肩上重担的清醒认知。
“在我面前，用不着这套。”李焕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逐渐收敛，目光变得深沉而专注，如同手术刀般切入正题，“那依你看，接下来这造车的万里长征，真正的硬骨头，最大的难点，到底在哪里？技术？资金？供应链？”
寒风卷过，短暂的沉默。姜一凡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眯起眼，望着远处那些即将消失的厂房轮廓，仿佛在从这片旧工业躯壳中汲取答案。几秒钟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风声：
“是人。一个，或者一批，真正‘懂’造车的人。不是只懂电池、电机、电控的新能源专家，也不是只懂智能座舱、自动驾驶的软件才。”
这个答案让李焕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会听到关于核心技术突破、供应链卡脖子或者巨额资金持续消耗之类的回答。他掏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支，又示意姜一凡，姜一凡摆手拒绝。
李焕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飘散。他吐出一口白气，眼神示意：“继续。详细。”
姜一凡转过身，正面看着李焕，眼神锐利如这冬日寒风：
“李总，现在很多人喜欢把新能源汽车和传统燃油车的关系，类比为智能手机和功能机。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危险、甚至可以是根本性的认知错误。”
他语气笃定，开始层层剖析：“不可否认，新能源汽车在能源形式、驱动系统、电子电气架构，尤其是智能化程度上，与传统燃油车存在代际差异，甚至是革命性的变化。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这与功能机到智能机那种近乎‘跨物种’的颠覆，有本质不同。”
“智能机重新定义了移动终端，创造了全新的生态和交互方式。而新能源汽车，无论它如何变化，本质上依然是‘汽车’。”
“它没有脱离‘车’这个物理载体、这个交通工具的根本范畴：它需要底盘承载，需要转向制动，需要应对复杂的行驶环境，需要保障乘员安全。”
“这些核心的、关乎‘车’之所以为‘车’的底层逻辑和工程实现，百年汽车工业积淀下的底蕴，并没有因为动力源的改变而消失或失效，反而变得更加关键。”
他的话语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静而具有穿透力：“新能源车和传统油车，更像是同一个物种内部的一次重大进化，而不是变成了另一个物种。”
“如果抛开对传统汽车设计、制造、测试、验证这一整套庞大而精密的体系认知，只盯着‘三电’和‘智能’去造车，那就像是在沙滩上搭建高楼，是真正的‘空中楼阁’。”
“很多新势力前期走的弯路、爆出的质量问题，根子往往就在这里——低估了造一辆‘好车’的复杂度和对传统工程经验的依赖。”
李焕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香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都忘怜。姜一凡的见解，与他之前接触过的许多狂热鼓吹“颠覆”的论调截然不同，沉实、清醒，直指产业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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