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此前答应了耿海清，不会在杨卫东面前提起江海省的“那潭水”，可当李焕真的坐在杨卫东面前，感受着杨卫东罕见的凝重与疲惫时，某种更深层的关切还是让他未能完全守住承诺。
话到嘴边，斟酌再三，终是换了个相对迂回的方式问了出来：“耿哥……最近有没有和您通过电话？”
杨卫东正端着茶杯暖手，闻言抬起眼，目光在李焕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洞察了他话里未尽的意味。老人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海清没樱倒是陈正同志，前几给我来过一次电话。”
李焕心头微微一紧。陈正书记直接联系杨卫东，这本身就传递着不寻常的信号。
杨卫东啜了口茶，继续道：“电话里，他简单提了提江海省近期的一些人事动态和工作情况。”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关于这一点，我只对陈正同志强调了一个原则：江海省不是我杨卫东的江海省，江海省的干部，更不是我杨卫东的私人干部。”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而坦荡，直视着李焕，也像是在重申某种不容置疑的铁律：
“不管涉及到谁，级别多高，过往有什么贡献，只要违反了法律法规，触犯了原则底线，就没有任何人情可讲，没有任何‘网开一面’的可能。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李焕闻言，心中凛然。这番表态，斩钉截铁，没有任何模糊空间。不过仔细一想，这倒也完全符合杨卫东一贯的作风。
他确有护犊之心，在原则范围内也愿意为下属遮风挡雨、争取机会，但这种“护”，从来都有清晰的红线。一旦越线，他的“大家长”面孔会瞬间收起。
“我明白了。”李焕沉声应道，知道这个话题到此就该止步了。
杨卫东神色稍缓，语气转回李焕可能更关心的领域：“至于江海省对高科技产业的支持力度，你倒不必过于担心。陈正同志是一位讲原则、也讲方法的好班长。”
“他看得很清楚，江海省未来的发展空间和竞争力，核心在于能否培育出有全球影响力的高科技产业集群。在这方面，他的决心和思路都是明确的。
这话让李焕稍微安心了些。陈正书记若能稳住局面，坚持产业发展定力，对橙子科技乃至整个江海省的高科技生态都是至关重要的定心丸。
杨卫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充了一句，带着更深的叮嘱意味：“不过，李焕，越是这种时候，你们企业越要行得正，坐得直。把所有精力都聚焦在技术创新、市场开拓和合规经营上。”
“不要卷入任何不必要的复杂关系，更不要试图去走什么‘捷径’。真正的护身符，是你们不可替代的技术实力和干干净净的商业记录。明白吗？”
这番话可谓语重心长，既是保护，也是警告。李焕郑重地点头：“你放心。橙子科技走到今，靠的是技术和产品。以后，也只会继续走这条路。旁门左道，我们不会碰，也没必要碰。”
“好，记住你今的话。”杨卫东脸上露出了些许疲态，他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明一早不是还要赶飞机？”
“是的。”李焕起身。
“回去后，专心应对你该应对的风浪。江海省那边，有陈正同志在，翻不了。”
“你可以抽空转告一下海清，让他安心做事，沉住气，有些事情急不得。”杨卫东最后郑重交代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钧重量压实。
李焕深深点头，将这份沉甸甸的嘱托刻在心里，随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翌日上午，李焕乘机返回江州。熟悉的城市际线映入眼帘，但心境已与离开时不同，北京的深谈与彼岸的惊雷，都为归途蒙上了一层更为审慎的色彩。
李焕在一个工作日的傍晚，约了耿海清在一家颇为隐秘的茶室见面。
包厢临湖，窗外暮色渐染，湖水泛着幽暗的光。几盏清茶，几碟茶点，气氛看似闲适。
闲聊了几句近况后，李焕端起茶杯，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这次去北京，我特意去见了一趟老爷子。”
话音未落，耿海清刚凑到唇边的茶杯立刻停住了。他缓缓将杯子放下，陶瓷底托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一声。
他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李焕，那里面交织着期待、紧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静候着下文。
李焕没有卖关子，迎着他的目光，将杨卫东的原话清晰地复述出来：“老爷子最后让我转告你：安心做事，沉住气，有些事情急不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耿海清像是需要时间消化这简单的十几个字，他缓缓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脸上那份强装的镇定被一种真正的如释重负取代。
“有老爷子这句话……我就真的放心了。”耿海清的声音带着感慨，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仿佛那茶水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太清楚了，从杨卫东口中出的“安心做事，沉住气”，看似平淡，实则意味着一种默许和定调，更是一种保护性的告诫。这与他之前无依无靠的揣测，意义壤之别。
见耿海清情绪稍定，李焕才接着问道：“江海省最近……局面怎么样？”
耿海清的神色恢复了平素的精明，只是多了几分庆幸：“还真被你当初中了。我听了你的建议，这几个月尽量降低存在感，凡事多请示、多汇报，姿态放得足够低，活儿也干得扎实，但绝不往前多站半步。”
他嘴角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效果很明显，现在陈书记和张省长那边……可不像刚来时那么‘和谐’了。”
原来，数月前耿海清初感压力时，曾向李焕透露过新书记陈正到任后带来的无形掣肘，以及本土力量盘根错节的困境，甚至动过向杨卫东直接求援的念头。
当时李焕的建议是：“示弱，藏锋。把你的威胁感降到最低，低到让陈正书记感觉不到你是一个需要优先考虑或防范的变量。当你不再是矛盾的焦点，那么矛盾自然会在其他地方寻找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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