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北京，李焕自然要去拜访杨卫东。车子驶入那片静谧而透着威严的院落区，最后停在一座掩在几株老槐树下的独门院前。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在灰墙上，显得清冷而安宁。
保姆看到李焕进来，笑着引他进去。穿过收拾得整洁利落、却没什么多余装饰的院，径直来到东厢的书房。
推门进去，便看见杨卫东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凝神看着手中的材料，书桌一侧，还摊开放着另一份装订类似的文件。
房间里暖气充足，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老人沉稳的呼吸。
杨卫东闻声抬起头，见是李焕，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他摘下老花镜，放在那叠材料上，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李焕来了？快坐。自己倒茶，刚沏的。”
李焕依言坐下，自己斟了杯热茶，氤氲的茶香在空气中散开。他目光自然地落在书桌上那两份显眼的材料上，问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杨卫东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顺手拿起自己刚才看的那份，朝李焕扬了扬，语气带着一种高层特有的、混合着审慎与调侃的意味：“社科院刚送来的，关于大洋彼岸那场热闹大戏的预测报告。”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手里这份，是预测那位女候选人胜选的。”
接着，他又用下巴点零桌上摊开的那份：“那份呢，是预测那位政治素人赢的。”
李焕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是了，此时正是太平洋对岸四年一度大选临近揭晓的关键时刻，新闻上早已沸沸扬扬。
虽然无论最终是谁入主那座白色宫殿，两个大国之间从合作走向战略竞争乃至对抗的大趋势已难逆转，但不同的掌舵者，代表的阶层与理念不同，其行事风格、对抗的策略与烈度，必然有所区别。
那位女候选人代表着传统精英与建制派的路数，而那位政治素人则裹挟着草根民粹的汹涌力量，二者的差异，足以影响未来四年的具体棋局。
只是……社科院同时出具结论截然相反的两份预测报告？这听起来，多少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李焕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暖流直达胃里，也驱散了些许屋外的寒气。他放下杯子，看向杨卫东，脸上带着了然又有些无奈的笑意：“两份报告？这倒是……考虑得很周全。”
话里含蓄，意思却明白——这不等于什么都没预测吗？
杨卫东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哈哈一笑，将手中的报告也丢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你也觉得有意思，是吧？”
他手指点零桌面，“其实啊，这恰恰反映帘下局势的极端不确定性，以及我们内部评估时的慎重。两边的民调胶着，丑闻频出，各自的根基和软肋又都如此明显，变数太大。”
“社科院不同团队，基于不同的模型假设和权重分析，得出了不同的概率性结论。上面要看的，不是哪一个‘标准答案’，而是每一种可能性背后的动因、影响以及我们的应对预案。”
老人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眼神变得深邃：“那位女士若上，大概率是延续并强化过去的竞争套路，规则之内，刀光剑影，但边界相对清晰。若是那位素人赢……”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则意味着更多不可预测的非理性因素，可能不按常理出牌，扰动性会强得多，机会与风险都会放大。两份报告，就是把这两种未来的面貌、以及我们需要做的不同准备，都摊开来。”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给出一个倾向性的判断：“不过，从各方面的综合评价和主流智库的模型演算来看，大家还是看好那位女士的多一点。毕竟，建制派的力量和惯性，依然强大。”
“那倒未必。”李焕放下茶杯，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基于商业洞察的审慎。
“哦？”杨卫东的眉毛微微扬起。他对李焕的看法向来颇为看重，虽然这个年轻人有时语出惊人，观点与传统智囊不尽相同，但往往能提供独特的视角，甚至事后被证明颇有预见性。
此刻见他有不同意见，杨卫东顿时来了兴趣，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你有不同的看法？看。”
李焕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
“漂亮国的选举制度比较特殊，”李焕缓缓开口，语速平稳，“看似是‘一人一票’的普选，实质上是‘赢家通吃’的选举人团制度。”
所谓赢家通吃就是，漂亮国五十一个州，根据州的人口和经济，有着不同数量的选举人票，这些州的选举人票总数是538张。
在每个州的选举中，任何一个候选人只需要拿下多数选票，那就可以拿下这个州所有的选举人票，即便是多一张都可以。
而所有的选举人票加一起，当候选饶得票数达到270张，那就代表他赢得了这场选举。
“所以呢？”杨卫东追问，他知道李焕铺垫这些常识，必有下文。
“所以，”李焕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套制度设计，在社会共识度高、两党基本盘稳定、中间选民众多的年代，能够较好地产生一个代表‘大多数’意愿的总统。也就是，当选者可以宣称是‘所有漂亮国饶总统’，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问题在于，如今的漂亮国社会，割裂到了超乎想象的程度。贫富分化、族群对立、意识形态极化、全球化受益者与失落者的尖锐矛盾……这些裂痕已经深可见骨。”
李焕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道：“在这种极化的环境下，‘赢家通吃’的制度，可能产生一个极其残酷也极其讽刺的结果——一个候选人，甚至可以只依靠那部分最狂热、最坚定的基本盘，在关键‘摇摆州’以微弱优势险胜，从而一举拿下海量选举人票。”
“他最终当选，所代表的可能根本不是‘大多数’，而仅仅是那一部分在关键地理节点上‘刚好够用’的选民。换句话……”
他迎上杨卫东若有所思的目光，出了核心判断：
“他甚至可以只是‘一半漂亮国人’的总统——而且很可能还是不那么温和的那一半。 ”
“另外一半人会视其为彻底的非法僭越者。这种合法性上的先不足和内部分裂的加剧，会深刻影响其内外政策的激进程度与不可预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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