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毅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他很快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了几份装订整齐、明显反复翻阅过的方案，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磨损。
他将资料郑重地递到李焕面前，眼神里混合着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如同学生向最严格的导师提交精心准备的论文。
“这是我和班子里的同事，还有请来的几位专家，琢磨了半年弄出来的几套初步方案，你给看看。”曹毅的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李焕接过那摞沉甸甸的资料，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烟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高原明亮炽烈的阳光下袅袅升起，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从参观者迅速切换到决策者的频道。
然后，他才垂下目光，一页一页，仔细地阅读起来。神态专注，手指偶尔在某个数据或图表上轻轻敲点，那是在高速处理信息的标志。
曹毅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下意识地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杨玥则走到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目光掠过这片崭新的安置区和远处苍茫的山野，没有打扰男人们的工作。
方案的核心思路很清晰，也符合李焕的预期——立足本地资源，打造特色产业。
在曹毅和团队的设想中，解决当地百姓生计问题最现实、也最具潜力的路径，无疑是充分发挥本地牦牛养殖的传统优势。
资料里详细列举了本地牦牛的品种优势、现有的养殖基础、以及潜在的市场价值，如高端肉制品、奶制品、毛绒等。
然而，翻到下一页，问题的核心便尖锐地暴露出来。李焕的眉头微微蹙起。
正如曹毅方才所言，传统的、分散的、游牧或半游牧式的牦牛养殖方式，已经与“集中安置”的新居住模式产生了根本性的矛盾。
牧民离开了世代散居的草原和山沟，集中到楼房或固定村落，意味着原有的放牧空间被压缩，管理半径剧增，传统的家庭散养模式在效率、规模、疫病防控、品质统一等方面都面临巨大挑战。
这不仅是生产方式的转变，更是生活与生产关系的重构。
“想法是对的，方向也没错。”李焕终于抬起头，将还剩半截的烟蒂在临时充当烟灰缸的石块上捻灭，他的声音平静，却直指要害，“但症结就在这里——‘集中安置’在解决居住问题的同时，也把传统的、依托于广阔自然草场的养殖体系给‘悬空’了。”
“如果还是沿用老办法，让住进楼房的牧民每跑几十里路去照看散养的几头牛，不现实，成本也扛不住。这相当于只挪了‘窝’，没换‘活法’，产业升级无从谈起。”
曹毅重重地点头，脸上带着寻求破局之道的急切：“就是这么个两难的局面。我们想过集中建设养殖区，但投资巨大，环保压力也大；想过‘合作社+农户’的模式，但如何设计权责利，如何引入现代管理和技术，如何对接市场……这些都是空白，我们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和可靠模型。”
李焕没有立即回答，他重新拿起那份方案，翻到后面关于土地资源、气候数据、周边基础设施的附录部分，目光快速扫过。高原的风吹动着纸张哗哗作响，阳光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明暗。
片刻后，他合上资料，看向曹毅，眼神锐利而清醒：“传统路径走不通，那就必须创新模式。不能只想着‘养殖’，得想着‘产业链’。”
“不是让牧民回去养牛，而是让牛的生产方式适应新的居住和生态条件，并且，要让最终的产品价值最大化，让每一个环节的参与者，尤其是牧民，能分享到增值的利润。”
他顿了顿，抛出了关键问题：“你们有没有详细评估过，如果采用半集约化、园区化的养殖方式，配套人工草场、饲料加工、粪污处理，同时向下游延伸，做精细化分割、品牌化包装、冷链物流，甚至尝试开发牦牛乳制品等高附加值产品……”
“这样的全产业链模型，初始投资有多大？技术瓶颈在哪里？需要怎样的政策配套和市场渠道？最重要的是，算得过账吗？ 能让老百姓的收入稳定超过单纯散养，并且具备抗风险能力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了简单“扶持养殖”口号下的复杂肌理。
曹毅听得眼睛发亮，这正是他们苦思而未能彻底厘清的关键。他立刻凑近，就着李焕手中的资料，开始指指点点地讨论起来，语速加快，夹杂着大量的本地实际情况和数据。
两饶头几乎凑到了一起，香烟的余味、纸张的油墨味、高原阳光烘烤泥土的干燥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奇特的、属于实干与谋划的氛围。
一场关于如何将古老资源转化为现代产业、如何将外部帮扶转化为可持续内生动力的头脑风暴，在这片刚刚摆脱绝对贫困、渴望真正站稳脚跟的土地上，热烈而务实地展开。
杨玥站在十几米外，背靠着一辆越野车，目光落在李焕身上。他微微蹙着眉，手指不时在资料上划过某一行数据或图表，侧脸线条在高原强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嘴唇紧抿，偶尔快速提出一个问题或指出一个逻辑漏洞，那是一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状态。
人们常，专注的男人最有魅力。此刻的李焕，身上仿佛褪去了所有浮华与距离，只剩下纯粹的问题解决者的犀利与投入，这种接地气的真实感，竟让杨玥看得有些出神。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初步的框架和难点越来越清晰。李焕终于合上那份被他翻得有些凌乱的策划书，抬头看向曹毅，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决断，直接切入最终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资金和技术，橙子科技可以进行定点帮扶，前期启动所需的投资，我们可以牵头解决一部分，甚至引入合适的合作伙伴。管理模式和利益分配机制，我们可以请专业的团队帮着设计，确保公平和效率。”
李焕的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是，老曹，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根本的问题——销路，你们打算怎么打开？ ”
“或者，你们已经有了什么可靠的渠道设想？没有稳定且具有利润空间的销售出口，前面的一切投入，都可能变成仓库里的积压品和老百姓失望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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