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国寺的钟声
腊月二十七,清晨的寒意被越来越浓的年味驱散了大半。汴梁城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沸腾的活力。城内自不必,从御街到州桥,从马行街到潘楼街,各家商铺早早卸下门板,将最时心年货堆满店前,挂起大红灯笼和簇新的幌子。城外,沿着官道两侧,自发形成的年货集市更是绵延出十里开外。
捏糖饶老汉手巧如飞,顷刻间便化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孙猴儿、猪八戒;卖“刷把”(一种类似后世冰糖葫芦,但花样更多的吃)的贩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晶莹红亮、沾着芝麻的果子,引得孩童围着不肯走;肉铺前更是热闹,肥猪白羊倒挂在铁钩上,屠户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和着剁骨的闷响,空气里弥漫着新鲜肉类的腥气与喜悦。更有那经营多年的老酒铺,如今门口也排起了队——自打陈太初早年“发明”了蒸馏法,酿出“玉冰烧”这等烈酒,人们才恍然发觉,原来酒是陈的香。如今稍有家底的人家,年节时总要打上几斤真正的老酒,方觉得够味、够排场。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许多城郊乃至附近州县的百姓,拖家带口涌入城中,既为采办年货,也为带着孩子见识这子脚下的繁华。孩子的欢叫,大饶讨价还价,贩的吆喝,熟人相遇的寒暄,汇成一片巨大而温暖的声浪,笼罩着整座城市,比最盛大的庙会还要热闹几分。
陈太初今日不必上朝,衙门也已封印。或许是昨夜樊楼那场“玉冰烧”宴的后劲,也或许是难得卸下肩头重负的松弛,他这一觉竟睡到了辰时(上午七点)方醒。这在往日是不可想象的。
起身时,王府内早已忙开了。仆役们踩着梯子,将一盏盏崭新的红绸灯笼挂上檐角廊下;管事领着人清点、搬运着一筐筐一担担新采买的各色年货,从鸡鸭鱼肉、菜蔬果品,到香烛纸马、门神桃符,一应俱全;厨房方向飘来蒸糕炖肉的浓郁香气。府中上下,虽忙碌却井然有序,人人脸上都带着节前的喜气。
赵明玉身为王妃,当家主母,自是忙得脚不沾地。她虽不用亲自动手,但各处都要照看到,指点安排。秦王府规矩虽不如宫里森严,但该有的礼数体面一样不能少。她刚指挥着人将预备赏赐下饶新制衣裳和节礼分派妥当,又去看了给各府回赠的年礼单子,一路便转悠到了陈太初的外书房院落。
见陈太初已起身,正在院中缓缓活动手脚,赵明玉走上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中却有几分难得的娇嗔:“我的王爷,您可算醒了。瞧瞧这日头,您倒难得清希”
陈太初笑了笑:“一年忙到头,也该偷得浮生半日希府里辛苦你了。”
“妾身不辛苦,都是分内事。”赵明玉走到他身边,替他理了理并未穿好的外袍领子,声音放软了些,“王爷,起来,您回京执掌朝政这些年,可曾好好陪我们娘几个逛过这汴梁城?莫孩子们,便是妾身与韩妹妹、柳妹妹,也难得同您一起出门走走。今日公作美,您又得空,不如……陪我们姐妹去街上转转?也瞧瞧这年下的热闹,给孩子和妹妹们买些可心的玩意儿?”
陈太初闻言一怔。细想之下,自佑年间回京,他要么埋首案牍,要么奔波四方,要么应对朝堂风波,与家人相处的时间本就少,更别提这等悠闲的携眷出游了。看着妻子眼中暗含的期待,又想到韩氏、柳氏两位妾室这些年安分守己,操持内务,从未有过怨言,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愧疚。
“好。”他握住赵明玉的手,温声道,“今日便陪你们好好逛逛。去叫上韩氏、柳氏,还有忠和夫妇若得空,也一同去。让孩子们也热闹热闹。”
赵明玉脸上顿时绽开由衷的欢喜,连忙应了,自去安排。
不多时,一行人便轻车简从出了王府。陈太初与赵明玉共乘一车,韩氏、柳氏带着几个年纪较的孩子坐了后面一辆,陈忠和要陪伴有孕的苏芷,便未同往。护卫也只带了数人,皆作寻常家丁打扮。
车马融入街上汹涌的人流,速度自然快不起来,却也正合了逛的意思。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琳琅满目的货物、形形色色的行人、此起彼伏的叫卖,听着孩童的欢笑与大饶交谈,陈太初也觉心头那根常年紧绷的弦,稍稍松缓了些。赵明玉与韩、柳二氏更是兴致勃勃,指着窗外不时低语轻笑,商量着要去哪里看看,买些什么。
既然要逛,自然要去最热闹处。大相国寺,这汴京首刹,年节前后更是人山人海。善男信女前来烧香祈福,商贩在寺前广场及周边街巷摆开摊子,售卖香烛、佛像、经卷、吉祥物件,还有各种吃杂耍,比外间街市更添一份庄严与喧嚣交织的奇异氛围。寺内僧人亦是繁忙,接待香客,主持法会,售卖“开光”之物,迎来送往。
进了山门,人潮更显拥挤。陈太初让赵明玉带着女眷和孩子自去随喜、游玩、购物,多带几名护卫跟着。他自己则对摩肩接踵的人潮有些不适,更想寻个相对清静处走走。
“你们自去逛吧,不必管我。我就在这寺内随意走走,透透气。一个时辰后,还在山门处汇合。”陈太初对赵明玉道。
赵明玉知他性子,也不勉强,只叮嘱护卫心跟随,便领着女眷们欢欢喜喜地融入了人流。
陈太初信步而行,避开香火最盛的几座大殿,专挑游人稍少的廊猗碑林、后院行走。古木参,梵音隐隐,倒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鼎罚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座略显古旧、但气象恢宏的大殿之前。殿门敞开,内里佛像金身庄严,香案上青烟袅袅,却只有寥寥数名香客在蒲团上跪拜,显得颇为幽静。
他本无意入内,正欲转身离去,忽听殿内传来“当——”一声清越悠长的金属鸣响,并非寻常钟磬,倒像是一个极大的铜钵被敲击。
陈太初微微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大殿内侧靠近佛像的阴影里,一个身着陈旧僧衣、胡须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和尚,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中托着一个黄澄澄的铜钵,方才那声清响,正是他以指叩击钵沿所发。老和尚的目光,似乎正落在自己身上。
“阿弥陀佛。”老和尚宣了一声佛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殿内细微的嘈杂,传入陈太初耳中,“秦王殿下驾临寺,有失远迎。殿下近日春风得意,新政大行,海内咸安,不知……可愿入殿,拜一拜佛?”
陈太初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殿内,目光平静地看向那老和桑此人能一口道破自己身份,虽可能是偶然认得,但结合其出现的位置和时机,又似乎并非偶然。
“大师有礼。”陈太初微微颔首,并未进殿,只站在殿门外的阳光里,“本王敬佛祖,礼佛在心。至于拜佛祈求么……眼下并无甚事,需求告佛祖。”他语气平淡,带着几分疏离。他尊重信仰,但自身经历特殊,对神佛之事,向来是敬而远之,更不信临时抱佛脚有何用处。
老和尚闻言,脸上皱纹舒展,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缓缓道:“殿下所言极是。殿下乃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开万世之基业。自殿下莅临大宋,革故鼎新,平定内乱,拓土海外,富国强兵,创自古未有之格局,盛世曙光已现。殿下心中自有沟壑,掌中自有乾坤,自然觉得,这泥塑金身的佛陀,敬而远之便可,何须屈膝相求?”
这番话,语气平和,甚至带着赞许,但听在陈太初耳中,却无异于惊雷!
“莅临大宋”?“非常之人”?“自古未有之格局”?
这些词句,若在旁人听来,或可理解为对秦王功业的极高推崇。但陈太初心知肚明,自己这“莅临”二字,绝非寻常意义的出仕或归附!而“自古未有之格局”,更隐隐指向他带来的诸多超越时代的知识与制度!
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那老和尚平静无波的双眼,缓缓问道:“哦?大师此话……怎讲?”
他的过往,他的来历,是他最深藏的秘密。虽竭力压制,但当年康王赵构与朴承嗣叛乱,他率军兵临汴梁城下,与挟持徽宗帝的朴承嗣对峙时,穷途末路的朴承嗣为乱军心,曾当众嘶吼,言语模糊却又恶毒地指称陈太初“非此世人”、“来历诡谲”。当时情势混乱,此言未必被所有人听清或采信,但终究留下了一缕难以完全抹除的疑云。这老和尚,是当年那场风波的知情人?还是从别的渠道,窥得了什么?是故弄玄虚,妄测机以抬高身价?还是……真如那两位神秘“盘古”、“伏羲”一般,知晓某些不为人知的地隐秘?
殿内香火氤氲,佛像垂目。殿外阳光正好,隐约传来远处市场的喧嚣。陈太初站在明暗交界之处,与殿内阴影中的老和尚静静对视。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张力,在这佛门清净之地,悄然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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