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微胖官员——正是刚从金山卸任归国、荣养在京的前金山总管王奎——半张着嘴，抬起的脚僵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斜倚在门框上的赵桓。这张脸……这张脸他绝不可能认错！虽然穿着常服，但那眉眼，那气度，尤其是那份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神态，分明是当今子！王奎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冷汗“唰”地一下就湿透了内衫。
就在他腿肚子转筋，下意识要扑通跪倒、口称“陛下”的瞬间，却见赵桓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又有一丝“别声张”的意味。
王奎到底是在海外独当一面、见过风滥人物，瞬间反应过来——官家这是微服私访，不想暴露身份！他硬生生将已到喉咙口的惊呼和跪倒的冲动压了回去，脸上的惊骇迅速转化成一种混合着惶恐、尴尬和强自镇定的复杂表情，原本指着二的手也讪讪地放了下来，喉咙里“嗬嗬”了两声，才挤出干巴巴的笑：“原……原来是赵……赵大官人！哎呀呀，失敬失敬！瞧我这眼神，竟没认出您来！既然是大官人先定了这‘观潮’阁，那自然……自然再好不过！人怎敢与您相争！”
他反应也算快，顺着赵桓可能的化姓（赵）和微服的身份（大官人），赶紧把话圆了回来，只是额头上的汗珠还是忍不住往外冒。
赵桓见他识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语气轻松道：“原来是王奎兄。听你方才，要宴请秦王？巧了，我与元悔也有些日子没私下聚聚了。既然都是熟人，又都看中了这间屋子，何必分彼此？王奎兄若不嫌弃，咱们便一起，如何？也省得你再折腾。”
王奎心里暗暗叫苦。他今攒这个局，把王伦、李俊、染墨这几个跟着陈太初最早闯荡海外的老兄弟叫上，就是想避开官面上的规矩和眼线，跟陈太初体己话，聊聊海外那些不便在朝堂上细的事情，也诉诉归国后的些许不自在。谁承想，自己为了面子非要争这最好的雅阁，竟一头撞上了微服的皇帝！这下好了，什么关起门来的话都甭想了。皇帝陛下也“太闲了”吧？大过年的不在宫里待着，跑樊楼来凑什么热闹！他心里嘀咕，脸上却只能堆满受宠若惊的笑：“哎哟！大官人这话可折煞人了！有大官人在，那是饶福分！岂有嫌弃之理？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他赶紧回头，对着已经看傻了眼、不知所措的二摆出豪客的架势，挥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大官饶话吗？赶紧的，按最好的席面准备！酒要最醇的‘玉冰烧’，菜要最拿手的！快去！”
二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一溜烟跑了。
却陈太初下朝回府后，确实见到寥候的王奎。王奎拉着他了好久没聚，王伦、李俊、染墨都来了，晚上在樊楼定了位子，务必赏光。陈太初本想在家中相聚更自在，王奎却执意不肯，已在樊楼定了最好的“观潮”阁，地方宽敞，话方便，而且染墨他们可能直接过去。陈太初拗不过这位老兄弟，想想年底诸事暂缓，与这些早年一起打拼的旧部聚聚也好，便应下了。
稍事歇息，换了身寻常的深青色道袍，陈太初只带了老仆陈顺，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出了秦王府，往樊楼而去。
车行至西梁门附近，但见几辆漆成不同颜色的“公交车”正停在路边，车夫们扯着嗓子吆喝，争抢着出城的乘客，隐隐有各自的势力范围，互不相让，甚至有些推搡口角。陈顺在车外低声禀报了一句。陈太初撩开车帘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却并未多言，只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陷入了沉思。
这“公交车”之制，本是他为便民、疏导交通而倡校如今看来，确也方便了百姓，但似乎也很快形成了新的行会、地盘乃至潜在的垄断。任何新制度诞生，只要有利可图，便会自发地生长、演变，甚至异化。若没有相应的制约、调整与改革，这制度本身便会裹挟其中所有人，向着追求垄断利润、固化阶层、臃肿低效的方向滑去，直至积重难返，被更新的力量打破。朝廷，何尝不是如此？自己殚精竭虑建立的新政体系，如今看似轻装简从，高效运转，可几十年后呢？若无持续的革新与自我净化，是否也会被既得利益者捆绑，渐成僵化桎梏？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陈太初的思绪随着车轮滚动。他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那一，但必须为那一做好准备。或许，下午朝会上那些自发萌生的“劳务合作”、“直航贸易”，也是一种打破固有格局的新生力量？
不多时，马车在樊楼前停下。陈太初收敛思绪，下了车，由陈顺引着，径直上了三楼。来到“观潮”阁外，却见门口侍立着两名面生的精悍汉子（实为赵桓的便衣护卫），气息沉凝，绝非寻常家仆。陈太初心念微动，推门而入。
只见雅阁内，赵桓正笑吟吟地坐在主位旁边的席位上，王奎则略显局促地站在一旁。染墨、王伦、李俊三人也已到了，正起身相迎，脸上表情都有些微妙。
陈太初目光扫过赵桓，又看向王奎，眼中带着询问：“王奎兄，这是……”
王奎一脸尴尬，搓着手，抢先道：“元悔来了！这个……嗨，为兄我不是先来定这‘观潮’阁嘛，谁知恰巧碰见了赵大官人也在此用饭。大官人听闻我等聚会，盛情相邀，是人多热闹……为兄也没来得及告知你。”他着，偷偷给陈太初递了个“你懂的”眼神。
陈太初何等人物，瞬间了然。他看向赵桓，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赵大官人，还真是……雅兴不浅，闲情逸致。”
赵桓哈哈一笑，显得兴致颇高：“哪里哪里，年节将至，出来沾沾市井喜气。刚巧听见王奎兄要宴请‘贵人’，我这好奇心就起来了，想看看是哪位贵人比我赵某人还‘贵’，能劳动王奎兄如此破费。没想到，竟是你这位‘秦王贵人’。这不，碰上了就是缘分，我便将这‘观潮’阁让与你们，顺便也做个东，蹭顿酒喝，元悔不会不欢迎吧？”他话里带着调侃，眼神却示意陈太初不必拘礼。
陈太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拱手道：“大官人笑了。您肯赏光，是臣……是在下的荣幸。”他顺势改了自称。
一番谦让，赵桓终究坐了主位，陈太初坐在他左手边主客位，王奎、王伦、李俊、染墨依次坐下。张茂则悄然侍立在赵桓身后阴影处，如同不存在一般。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樊楼的名厨手艺确实不凡。赵桓率先举杯，笑道：“今日难得闲暇，诸位都是海外归来的功臣，也是元悔的故交。不必拘礼，只当是朋友聚。有什么话，但无妨，我就当个旁听的，顺便……混顿好酒饭。”
他话得随意，但在座除了陈太初，谁真敢把皇帝当“旁听的”？王奎几人端着酒杯，脸上笑着，眼神却互相瞟着，肚子里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尤其是想的那些关于海外具体困难、内部倾轧、甚至对朝廷某些政策不便明言的抱怨，在皇帝面前，哪里还敢吐露半个字？一时间，席面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只剩下杯盏轻碰和咀嚼菜肴的细微声响。
陈太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知道他们顾虑什么。他放下筷子，拿起酒壶，看了看里面清亮的米酒，摇了摇头，对王奎道：“王奎兄，这米酒太过寡淡，如何配得上今日之聚？我记得你在京郊的‘四海春’酒坊，藏着不少窖藏多年的‘玉冰烧’老酒吧？今日赵大官人也在，还不快让人去取几坛来？莫要家子气。”
他这话得随意，甚至带着点老友间的不客气，却是在给王奎递台阶，也是告诉在座诸位：今日虽有意料之外的“贵客”，但既然坐下了，就该如往常般，该吃吃，该喝喝，该。有他在，塌不下来。
王奎先是一愣，随即领会，精神一振，脸上的尴尬拘谨去了大半，拍腿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樊楼的席面，倒把好酒忘了！元悔的是，赵大官人莫怪，人这就让人去取！保准是窖藏了十年以上的真正老酒，醇厚着呢！”着，便起身到门口，低声吩咐随从快去取酒。
酒未至，席间的气氛却因陈太初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悄然松动了几分。至少，王奎几人紧绷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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