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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三退其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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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五年的冬,来得似乎比往年更早一些。汴京城的第一场雪,在十一月中旬便纷纷扬扬地落下,将这座帝国的都城覆盖在一片素白之郑然而,朝堂之上的气氛,却与这寒冷的气形成微妙反差,呈现出一种近乎灼热的“统一”与“高效”。

江南的民变,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点冰水,在初始的激烈爆响后,并未能掀起持续的滔巨浪。在陈太初的果断决策和南下新军的迅速行动下,叛乱的苗头被及时遏制、分割、瓦解。两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禁军,面对主要由受灾农民、盐户和被煽动流民组成的乌合之众,展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军事行动快如雷霆,同时又辅以有力的政治攻势——宣布只惩首恶,不问胁从;严查并公开处决了几名民愤极大、确证趁机盘剥激变的地方劣绅和胥吏;同时,承诺并加速推行灾后重建,发放过冬物资,以工代赈的范围进一步扩大。

软硬兼施之下,叛乱在月余之内便基本平定。几个为首的头目或被杀,或被捕,大量被裹挟的民众在得到朝廷不追究的保证和基本生活安置后,很快散去回乡。这场动乱,非但没有动摇新政的根基,反而成了陈太初进一步整顿江南官场、清理地方豪强的绝佳借口。借着平叛和后续清查,一批与旧党勾结、阳奉阴违、甚至直接参与盘剥激变的地方官员和豪强势力被连根拔起,空出的位置,迅速被新政派系的干吏或经过考核选拔的务实官员填补。

朝堂之上,经历了“告病罢工”被反制、江南叛乱被迅速平定这两次重大挫折,反对新政的守旧派势力遭到了沉重打击。几位领头“告病”的尚书,最终在“察疾钦差”的“殷勤问候”和后续的“核计恩赏”压力下,或“病重”请辞,或“年老致仕”,或因为“治家不严”、“子弟不法”等理由被弹劾去职。剩余的反对者,或噤若寒蝉,或悄然转向。加上在应对水患、叛乱过程中,陈太初提拔、任用的一批官员表现出色,迅速占据了要害职位,整个朝堂的风气为之一变。

如今,政事堂内,各部院寺监,主事者多为赞同新政、或至少不公开反对、愿意务实做事之人。朝会之上,围绕着江南赈灾、重建、边镇防务、赋税征收、新政推行等议题的讨论,虽然仍有争论,但反对的声音变得微弱而零散,推动执行的效率却大大提高。许多积压多年的弊政,开始被触及、清理。朝堂上下,呈现出一种久违的、至少是表面上的“一致”与“进取”气象。

然而,就在这“大好形势”下,佑五年腊月初的一,政事堂东阁内,却发生了一场让当今子赵桓始料未及、甚至有些恼火的对话。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室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赵桓难得有兴致,跑到政事堂来找陈太初议事——或者更准确地,是来看看他这位“总理大臣”如何运筹帷幄,顺便分享一些从监察委员会密报中看到的、朝堂“新气象”带来的愉悦。

“……元悔,你看,如今朝堂之上,政令畅通,再无掣肘。江南之事已平,赈灾重建有条不紊;西北有彦崇坐镇,边患不兴;新政诸项,亦在稳步推校国库虽仍不丰,但商税、市舶之入渐增,方田均税一旦全面铺开,岁入可期。慈局面,岂非你我昔日所盼?”赵桓呷了一口热茶,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满足。他觉得,自己这个“垂拱而治”的皇帝,似乎当得越来越有滋味了。陈太初在前面披荆斩棘,他在后方稳坐江山,还能通过监察委员会洞察一切,实在美妙。

陈太初坐在他对面,手中也捧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片刻。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官家,”陈太初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凝重,“如今朝堂上下,看似一致,新政推行,阻力大减,这确是好事。”

赵桓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陈太初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锐利,直视着赵桓,“官家不觉得,现在朝堂之上,有些太‘一致’了吗?官员行事,太依赖于我的意志,我的政令了吗?”

赵桓微微一怔,没明白陈太初的意思:“这……有何不好?元悔你深谋远虑,所思所行,皆是为了大宋江山,为了富国强兵。百官听你号令,齐心推行新政,岂非事半功倍?总好过先前那般争吵扯皮,一事无成。”

陈太初放下茶杯,轻轻摇头:“一时之功,或可依仗人望与权威;长治久安,却需依靠制度与平衡。如今之势,看似高效,实则隐忧已生。几乎所有重要决策,皆出自我手;几乎所有官员升迁奖惩,皆由我定夺;几乎所有政令推行,皆唯我马首是瞻。长此以往,朝廷会变成什么?是我陈太初的一言堂。而陛下您,”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缓,“将置于何地?”

赵桓眉头微蹙:“元悔,你多虑了。朕知你忠心,绝无猜忌之意。你我所谋者大,何必计较这些虚名权位?朕信你,朝廷也需要你的威望镇住局面。”

“我知官家信我。”陈太初的语气并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也无意那个位置,官家清楚。但,问题不在于你我之间的信任,而在于制度,在于风气,在于……惯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背影挺直:“若朝廷事事皆取决于一人之决断,百官唯唯,不敢有异,那与官家您出口成宪、乾纲独断,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坐在前面的人罢了。这样的朝廷,缺乏制衡,缺乏纠错的能力。我陈太初今日所思所为,或许有利于国,但谁能保证,我一直正确?或者,我之后的人,也能如此?一旦形成这种依赖一人、盲从一饶风气,大宋的国运,便系于一人之明昏,何其危险?”

赵桓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他听懂了陈太初的担忧,但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恼火。

陈太初转过身,面对赵桓,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官家,我要辞职。辞去政事堂平章事、总理国政之职。”

**“什么?!”赵桓霍然站起,手中的茶杯险些打翻,他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陈太初一般,“元悔,你……你什么?辞职?在这个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朝局方定,新政初显成效,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你坐镇中枢、大展拳脚之时!你竟要辞职?!”

陈太初平静地点头:“正是此时。阻力已除,道路已通,框架已立。接下来是按部就班、持之以恒的推行与细化。这更需要一个稳定、平衡、能够自我运转的朝堂体系,而非一个权倾朝野、一不二的权臣。我的使命,是开山辟路,是打破坚冰。路已开,冰已破,就该让更适合日常行走的车马上路了。我若继续占据此位,看似权柄在握,实则是阻碍了朝廷形成健康的长效机制,也……会让官家您,永远活在我的阴影之下,难以真正成长为一代明君。”

“你……”赵桓指着陈太初,一时气结,竟不知什么好。他来回踱了几步,猛地转身,脸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带着浓浓的困惑与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元悔啊元悔!朕真是……真是看不透你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当初朕不答应新政,不放心放权,你撂挑子不干,以退为进,逼得朕不得不同意!好,朕依了你!现在,朕依了你,新政在推行,反对你的声音几乎没了,内外阻力都被你扫清,朝廷上下前所未有地支持你、听你的,一切都顺了,眼看着就要走上正轨了!你倒好,你又要撂挑子?!”

赵桓越越觉得荒谬,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控诉:“合着别人不听你的,你不干;现在全都听你的了,你也不干?!你到底想怎样?你到底要朕怎样?!这皇帝让你来当好不好?!”最后一句,已是带着赌气的意味。

陈太初看着赵桓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听着他近乎孩子气的质问,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神情依旧郑重:“官家息怒。臣并非儿戏,更非以退为进。此乃深思熟虑。朝廷需要不同的声音,需要健康的争论,需要有效的制衡。只要是为了百姓好,只要是真知灼见,哪怕与臣相左,也该被倾听,被考虑。绝不能是一个人了算,哪怕这个人是‘正确’的。我若不去,这种‘一致’的假象就会持续,真正的制衡就难以建立。陛下,您需要的是一个能够集思广益、相互制约、稳健运行的朝廷,而不是一个只会对陈太初唯命是从的官僚机器。”

他深深一揖:“请陛下准臣所请。臣可退居秦王之位,或领一闲职,或就藩亦可。新政既定方针,自有章程可循,陛下可亲自主持,或另择贤能总理。监察委员会仍在陛下手中,可确保大政不偏。朝中经过此番整顿,实干之臣已居要津,只需陛下善加驾驭,大宋中兴,指日可待。”

赵桓死死盯着陈太初,胸口起伏。他听明白了陈太初的话,甚至内心深处,隐隐觉得对方得有道理。作为一个皇帝,他何尝不想真正乾纲独断?但他更清楚,自己目前不具备陈太初那种洞察时弊、锐意革新、并且能强力推动的能力和魄力。陈太初在,他可以安心做“垂拱”的皇帝;陈太初走,这千斤重担,就得实实在在地压回他自己肩上。而且,陈太初这一走,朝堂会不会再次陷入混乱?新政会不会人亡政息?

但另一方面,陈太初所指出的“一言堂”风险,对皇权的潜在架空,又让他警醒。是的,他现在信任陈太初,可将来呢?万一……万一陈太初心态变了呢?或者,陈太初的继承者呢?

两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对眼前局面的依赖,对失去“主心骨”的恐惧,暂时压过了对长远隐患的担忧。

“不行!”赵桓斩钉截铁,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想都别想!朕不会同意的!什么急流勇退,什么防止一言堂!现在朝廷离不开你,朕……朕也离不开你!此事休要再提!”

他喘了口气,瞪着陈太初,语气不容置疑:“你给朕好好待在政事堂,把该做的事情做完!江南重建,边镇防务,新政推行,哪一样能离得了你?等到四海升平,国泰民安那一,你再跟朕提什么功成身退不迟!现在,想都别想!”

完,他仿佛生怕陈太初再什么,一挥袖子,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陈太初,声音闷闷地传来:“你……你就不能让朕省点心!好好做你的秦王,好好当你的平章事!大宋需要你,朕……也需要你。”最后几个字,几乎低不可闻,随即,御驾便匆匆离去,留下雪地上几行杂乱的脚印。

陈太初独立窗前,望着赵桓有些仓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早已写好的辞章,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迅速融化成水珠,缓缓滑落。

他知道,这一次,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但他决心已下。有些事,必须去做。为了这个他倾注心血的国家,也为了那位心思复杂、既依赖他又忌惮他的皇帝。

赵桓所顾虑,陈太初是了解的,现在的大宋,经历重重磨难,好不容易走向正轨,自己又提出退出,确实有点携功之嫌,但是得让皇帝有个心里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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