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心满意足、还顺走半坛“玉冰烧”的皇帝赵桓，陈太初站在王府二门的垂花门下，望着御驾远去的方向，脸上那副陪宴时的轻松表情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月光洒在庭院中，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王爷，”轻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王妃赵明玉披着一件莲青色的斗篷，在侍女的陪伴下悄然走近。她看了眼皇帝离去的方向，又望向丈夫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侧影，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官家……近来似乎常来府上走动？”
陈太初回身，看到妻子，目光柔和了些许。他自然听出了赵明玉的言外之意——皇帝如此频繁地、甚至可称“随意”地驾临臣子府邸，尤其是在这朝局微妙、君臣权力交织的敏感时刻，难免引人遐想，是恩宠太过，还是……别有深意？
“玉娘是担心，官家对我不放心？”陈太初伸手，很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子，语气平静，“他不是不放心，他或许只是……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赵明玉微微侧头，月光映着她清丽的面容。
“嗯。”陈太初携着妻子，缓缓向主院走去，声音低沉而清晰，“他自幼接受的，是帝王心术，是权衡制衡，是‘孤家寡人’的训诫。在他的认知里，坐在那个位置上，看谁似乎都带着几分觊觎，几分算计。先帝（指宋徽宗）晚年更是如此，看似风流恣意，实则对权柄抓得极紧，却又无力掌控全局，以致朝纲紊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们这位官家，与他父亲终究有些不同。他骨子里，既贪恋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带来的安全感与控制欲，又不喜，或者，不擅长处理那些纷繁复杂、令人头疼的具体政务。他想要权力，却不想被琐事缠身；想要掌控，却不愿日夜操劳。这听起来矛盾，但人性如此。”
赵明玉若有所思：“所以，王爷你给他的，正是一个看似让渡了部分治权，实则让他既能享受权力、又能超脱繁琐的制度？监察委员会，便是他的耳目和缰绳？”
“不错。”陈太初颔首，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却又带着理解的弧度，“我给了他想要的。他不必再为赈灾该拨多少银子、某地官员该升该贬、边境摩擦该如何处置这些具体问题彻夜难眠，只需在我和监察委员会呈上的关键节点和最终结果上做出决断，甚至多数时候只是点头用印。他能清晰地看到朝廷在如何运转，新政在如何推行，甚至能通过监察委员会听到不同的声音，确保大方向不偏离他的意志，也没有人能完全蒙蔽他。这种‘垂拱而治’而又大权在握的感觉，他正在慢慢适应，并且……乐在其郑”
“那他这般频繁前来……”
“或许，是这种‘新体验’带来的些许无措，或是……无聊？”陈太初笑了笑，带着些许无奈，“他习惯了被群臣环绕奏事，习惯了日理万机的表象，如今骤然清闲下来，反倒有些不自在了。来我这里，一半是确实想了解些核心动向，听听我的想法；另一半，恐怕就是找个信得过、又能上几句话的人，排遣一下这‘无所事事’的帝王时光吧。”
他停下脚步，望着庭院中月色下摇曳的竹影，缓缓道：“只要他不胡乱干涉具体政务，不因耳根子软而朝令夕改，不因私欲而妄动国本……他愿意来走动，便随他吧。一个不那么‘勤政’，却懂得放权、知人善任、关键时刻又能稳得住的皇帝，对大宋的百姓而言，未必是坏事。总好过一个事必躬亲却刚愎自用，或是一个昏聩无能任由奸佞摆布的君王。他闲来无事来蹭几顿饭，听我发几句牢骚，若能换来朝局平稳、政令畅通、百姓稍得喘息，这买卖，不亏。”
赵明玉凝视着丈夫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静而深邃的侧脸，心中那点隐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轻声道：“王爷苦心，但愿官家能一直明白。”
“他明不明白，不重要。”陈太初摇摇头，语气淡然却坚定，“重要的是，事情要做下去，新政要推行下去，大宋这艘千疮百孔的船，要把它稳住，修好，甚至开出新航道。我个让失，乃至君臣猜忌，与这相比，都算不得什么。走吧，夜凉了，回屋吧。”
他揽住妻子的肩，向温暖的室内走去。月光将两饶身影融在一处，也暂时驱散了朝堂上的凛冽寒意。
翌日，陈太初在政事堂处理公务，果然又有数位“告病”大臣的家人或心腹，拐弯抹角地递话、求情，试图为“核计恩赏”一事转圜。陈太初或严词驳斥，或置之不理，态度鲜明。他知道，这把火既然点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午后，门吏来报：“王爷，新科探花、宣德郎陆游陆大人，在门外求见。”
陈太初从一堆公文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陆务观？他护送唐家女眷抵京了？快请。”对于这个才华横溢、性情刚直，又在江南赈灾中表现出色的年轻人，他颇有几分好感与期许。
不多时，一身常服、风尘仆仆却难掩清朗仪态的陆游被引了进来。他面容略显清瘦，眼神中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深处，却有一种沉重与忧色。
“下官陆游，拜见秦王殿下。”陆游依礼下拜。
“务观不必多礼，快快请坐。”陈太初态度和煦，示意看座，“一路辛苦。唐学士家眷可都安顿妥当了？”
“谢王爷关怀，都已安顿在旧日宅院，虽略显简陋，但尚可栖身。”陆游谢过，坐下后，却并无多少寒暄的兴致，眉宇间忧色更浓。
陈太初看出他有要事，便直接问道：“看你神色，江南之事，尚有为难之处？水势不是已退了不少么？”
陆游深吸一口气，拱手道：“王爷明鉴。水势确在渐退，然灾情之重，百姓之苦，远超下官南下之前所想，亦非‘水退’二字可轻描淡写。”他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带着亲眼目睹后的沉痛，“中秋将至，气转凉。可无数灾民，家园仍在泥泞之中，或全然坍塌，或墙倾屋歪，不堪居住。他们或蜷缩于临时搭起的窝棚，或几家数十口挤在未倒的祠堂、庙宇。棚不遮风，地气湿寒。如今白日尚可，一到夜晚，霜寒露重，老弱妇孺，如何禁受？”
他顿了顿，眼中隐有痛色：“下官离开前，已见有体弱老者染病。药材匮乏，粮食虽经王爷严令调拨，能续命，却不足以御寒。南方虽比北方暖和，然冬雨湿冷，最是伤人。若不能在中秋之后、寒冬彻底来临之前，妥善安置，让灾民有片瓦遮头，有干爽之地栖身，冻馁而死者，恐……恐不在少数。此次水患，夺命于波涛者或已可计，若再因安置不善而亡于寒冬，则……”
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已明。灾之后，若因人祸（安置不力）造成二次伤亡，于朝廷威信，于新政人心，皆是沉重打击。
陈太初神色凝重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你估算，急需安置的灾民，约有几何？屋舍全毁、半毁者，又有多少？”
陆游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卷，双手呈上：“王爷，此乃下官与几位同僚在灾区走访记录，并结合地方粗略统计所得。各州县情况略有差异，但总体而言，受灾最重的江宁、润州、常州等地，急需转移安置、或帮助重建修缮房屋的灾民，约有十万户以上。其中，房屋全毁、需异地安置或重建者，约三四万户；半毁需大修者，亦不下两三万户。眼下最急者，是御寒过冬的临时住所，以及重建家园的物料、人工。此外，水退后，疫病防范、清理淤泥、修复道路沟渠、补种冬麦等事，亦刻不容缓，皆需钱粮人力。”
陈太初接过文卷，快速翻阅。上面不仅有总体数字，还有分州县的细目，甚至记录了一些典型村落的惨状和百姓的具体诉求。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数据与实情结合，显然花费了大量心血。这不仅是报告，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控诉。
“好，务观，你这份东西，来得及时，也至关重要。”陈太初合上文卷，面色严肃，“朝廷虽在调拨赈灾粮款，但集中于救命活口，对于灾后重建、过冬安置，确实谋划不足，力度不够。你之所见，切中要害。”
他沉吟片刻，果断道：“此事不能单靠地方，须朝廷统筹，特事特办。我会即刻下令，从三司（虽改制，但钱粮调动仍沿用旧称便于理解）和工部抽调得力干员，组成‘江南灾后重建督办署’，专司此事。钱款、物料、人力，优先调配。以工代赈的范围要扩大，不仅要修堤、清淤，更要帮助灾民搭建过冬窝棚，修复房舍。木材、砖瓦、茅草，朝廷可补贴一部分，鼓励民间商贸流通。务必在入冬前，让绝大多数灾民有最起码的御寒之所！”
陆游闻言，精神一振，起身深深一揖：“王爷明断！若能如此，江南灾民，必感念王爷与朝廷活命再造之恩！”他悬着的心放下大半，有秦王这句话，有具体的督办措施，事情便有了指望。
陈太初抬手虚扶，示意他坐下，脸色稍霁，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此乃朝廷本分，何须谢我。倒是你，此番南下，不避险阻，深入灾区，体察民情，详实记录，功不可没。这份报告，我会仔细研读，作为制定方略的依据。”
他话题一转，带上了几分家常的亲切：“公务完了，且私事。唐家姐既已抵京，你与唐家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打算何时完婚？唐学士（唐闳）虽然丁忧，但你们二饶婚事，想来他也不会反对。”
陆游没想到陈太初突然问起这个，脸上微赧，但眼中仍漾起幸福的光彩，恭声道：“回王爷，已与唐夫人商议过，家母也来催促。眼下虽国事维艰，但婚仪可从简。暂定于九月下旬，待下官将江南灾情后续事宜禀明朝廷、稍作安顿后，便行纳彩之礼。具体婚期，还需与唐夫人最终商定。”
“九月下旬，秋高气爽，是个好时节。”陈太初点点头，笑道，“到时别忘了给本王发张请帖。你陆务观的喜酒，还有唐学士嫁女的喜宴，我可是要去讨一杯喝的。”
陆游忙道：“王爷言重了！王爷若肯拨冗莅临，实乃下官与婉儿之幸，蓬荜生辉！”
“好了，不必拘礼。”陈太初摆摆手，笑容和煦，“你一路劳顿，先回去好生歇息，也多陪陪唐家姐。江南灾后重建之事，怕还要借重你的见识。不过，眼下先把你的人生大事办好。成家立业，家国两全，方是美事。”
“谢王爷关怀！”陆游再次行礼，心中暖流涌动。这位权势赫赫的秦王，私下里竟也有如此平和近饶一面。
送走陆游，陈太初重新坐回案前，看着那份关于江南灾情的详细报告，又想到朝堂上那场尚未平息的风波，眼神再度变得锐利而坚定。
“内忧外患，皆需应对。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他低声自语，提笔开始起草关于成立“江南灾后重建督办署”的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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