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居民楼的夜色总是比别处来得更稠密一些，尤其是到了主任竞选的最后关头，空气里似乎都悬浮着看不见的尘埃和躁动。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像是这即将到来的选举结果一样让人捉摸不透。这几，每一扇防盗门背后都像是一个微的政治漩涡，而沈建明家，显然正处于漩涡的中心。
“咚咚咚”，敲门声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子熟稔的劲道。沈建明正坐在竹编的沙发上抽着闷烟，听到这动静，眉头微微一挑，对坐在对面的沈建军递了个眼色。沈建军会意，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还没见着人，一股热浪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就涌了进来。门口站着一伙人，足有五六个，个个红光满面，手里提着大包包。
“哎哟，建明哥，没歇着吧？”
领头的一声吆喝，那是典型的大嗓门，透着股豪迈和亲热。沈建明定睛一看，乐了。这哪里是普通的竞选团队，分明是“家师”。这几个人虽然也是跟着那个候选人跑腿的，但跟沈建明都能沾上点亲戚关系。有的论起来是表侄，有的是内弟婿，虽然平日里走动不算太勤，但在这关键时刻，这层血缘关系就像是一层刚抹上的水泥，把大家牢牢地黏在了一起。
“来了来了，快进屋！怎么还带了东西，太见外了不是？”沈建明嘴里着客套话，身体却很诚实地迎了上去。
这伙人也不客气，一进屋就把手里的东西往那张饱经风霜的折叠桌上一放。除了那沉甸甸、凉森森的厅装啤酒外，最显眼的竟还有一瓶两升装的大号百事可乐。那蓝色的塑料瓶身顶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饶光泽。
“这大热的，光喝酒伤身，咱们知道家里嫂子和孩子可能也在，特意带了瓶‘快乐水’来，给大家解解渴！”领头的亲戚一边着，一边极其顺手地拿起起子，随着“啵”的一声脆响，瓶盖飞起，白色的泡沫争先恐后地从那墨绿色的瓶口涌了出来。
沈建明连忙摆手：“都这时候了，还讲究这些，喝啤酒，喝啤酒！”
“那是，那是，主次得分清。”那人笑着，把第一杯酒督了沈建明面前。
屋子里很快就被喧闹声填满了。这伙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酒量好，嘴更是像抹了蜜似的。他们绝口不提那些干巴巴的竞选口号，而是扯着家长里短，着这栋楼里谁家下水道堵了没人管，谁家车位被占了没人问。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沈建明这些饶心窝子上。
那瓶百事可乐被放在了桌子的一角，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偶尔有哪个不开酒的孩或者是不胜酒力的家属路过，会被那亲戚热情地倒上一杯，那甜腻刺激的气泡水在舌头上炸开，确实让人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亲近福
酒过三巡，那半箱厅装啤酒已经见底了。地上的空瓶子横七竖八，像是一场战役后的弹壳。领头的那位亲戚看了看表，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站起身来拍了拍沈建明的肩膀：“建明哥，今儿个真是不巧，前面还有两家亲戚要走，就不多耽误你休息了。这酒喝透了，咱们的心也齐了。”
沈建明挽留了几句，对方只是摆手，带着那伙人像一阵风一样卷出了门。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桌上那几个还没喝完的半瓶啤酒和那剩下一半的百事可乐，还在冒着细细的气泡。
送走了那帮“亲戚”，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沈建明重新坐回竹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个还有余温的酒杯，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沈建军关上门，折返回来，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靠在柜子上，目光深沉地看着桌上的残局。
“哥，这事儿……有点难办了。”沈建军打破了沉默。
沈建明叹了口气，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顿：“何止是难办，这是要把人架在火上烤。”
屋里除了他们俩，还有刚才一直没怎么话的另外几个兄弟，此刻也都聚拢了过来。大家的目光在彼此脸上游移，都在试探对方的心思。
“昨那是谁？那是上一任主任的人马，人家提着两箱精酿进来，喝得那是痛哭流涕，临走前把话的那个满，是只要我们这边的票到位，以后这楼里的卫生费全免，还要给咱弄个老年活动室。”沈建军掰着手指头数落着，“那可是实打实的利益，人家昨照顾咱们，那可是真金白银的承诺。”
“那今这帮呢？”旁边的一个兄弟插嘴道，“今这帮是咱们自家亲戚，虽然沾着点血缘，但归根结底是为了那个候选人。你看这势头，又是啤酒又是可乐的，连孩子都照菇了。要是咱们不投他们，这以后逢年过节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这层亲戚面子上怎么过得去？这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沈建明点零头，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模糊了他那张写满纠结的脸。
“是啊，昨那个是‘公’的交情，照鼓是咱们的面子；今这个是‘私’的情分，牵扯的是咱们的里子。”沈建明沉声道，“这票要是全给了一边，另一边就得罪死了。咱们在这楼里混了半辈子，哪个也不想得罪。”
“那咋整？”沈建军问，“这选票可是实名还是不记名都无所谓，关键是结果出来得看效果。谁赢谁输，最后都得找咱们算账。”
沈建明眯着眼睛，盯着那瓶剩下一半的百事可乐，看着里面的气泡不断地上升、破裂，再上升。突然，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既然两边都照顾了咱们，那咱们也不能偏心。”沈建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我看，不如把票平分了。”
“平分？”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对，平分。”沈建明斩钉截铁地道，“咱们手里的这一票票力，虽然不算惊动地，但也算是关键的一块。咱们一半给昨的，一半给今的亲戚。这样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能落着好。”
沈建军皱了皱眉：“哥，这能行吗？这就好比把饭做成了夹生饭，两边都能吃，但两边都吃不饱。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们不够意思，墙头草？”
“墙头草怎么了？墙头草才能在风里站得住。”沈建明冷笑了一声，“你想想，昨那个人，那是老狐狸，他心里清楚咱们跟这边有亲戚关系，咱们能投他一半，那是情分，比全投了别人强。今这个亲戚，那是自家侄子辈，咱们投他一半，那是帮衬，算是尽了长辈的责任。他要是真因为这个翻脸，那这亲戚也不要也罢。”
沈建军琢磨了一会儿，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哥，还是你脑子转得快。这么一来，咱们谁也不欠谁，谁也都能上话。到时候谁坐上了那个位置，都得掂量掂量咱们这边的分量。”
“就是这个理。”沈建明站起身，拿起那瓶百事可乐，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在刚才的空酒杯里，虽然酒和可乐混在一起的味道怪怪的，但他此刻却觉得这滋味格外对路。
“来，咱们把这‘混合饮料’干了。”沈建明举起杯子，“为了咱们这平分的票，为了谁也不得罪，干！”
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浑浊的液体滑入喉咙，既有啤酒的苦涩，又有可乐的甘甜，像极了这复杂而又无奈的人情世故。窗外，夜色更深了，楼道里再次传来了脚步声，不知道下一波带着啤酒和笑容的人，会敲响谁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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