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玲回家了,因为过年了。
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的钢铁森林,逐渐过渡到低矮错落的红砖瓦房。速度慢下来,喧嚣也被隔绝在外。当那辆老旧的乡镇巴士在村口“吱呀”一声刹住时,叶玲知道,那个她逃离了许久,又魂牵梦萦了许久的地方,终于到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泥土、湿柴和某种牲畜粪便的微腥气味。这在城市里是难以忍受的,但在此刻,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的锁。她提着沉重的行李箱,箱子里是为父亲买的新款保暖内衣,为母亲准备的羊绒围巾,还有给家里辈们的一大包糖果。这些是她用一年加班换来的薪水,精心挑选的“战利品”,是她在这场名为“过年”的盛大仪式里,扮演一个成功、孝顺的女儿角色的道具。
村口的老槐树依旧矗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双双伸向空的手。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打量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迟疑。叶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零头,加快了脚步。她害怕他们开口问:“你是谁家的丫头?”她该如何回答?是那个在大城市里,每和数字、报表、KpI打交道,连呼吸都觉得奢侈的“白领”,还是这个村子里,某个“老叶家”的女儿?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咿呀”的呻吟,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妈,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立刻停顿下来。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从氤氲的蒸汽里探出头,脸上先是惊讶,随即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所取代。
“哎哟,我的闺女,可算回来了!”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想接她手里的箱子,又想碰碰她的脸,最后只是局促地搓着手,“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让你爸去镇上接你。”
“没事,坐车方便。”叶玲放下箱子,任由母亲拉着她的手,从头到脚地看。那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瘦了,又瘦了。”母亲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城里那饭,能吃得好吗?看你这脸,都没什么血色。”
叶玲笑了笑,没话。她想起了昨晚为了赶完一个方案,只吃了一份便利店的沙拉。那些关于“精致生活”的谎言,在母亲这句朴素的关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父亲从堂屋里走了出来。他比叶玲记忆中又苍老了一些,背更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他不像母亲那样外露,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种叶玲读不懂的、深沉的寂静。
“爸。”
“嗯。”父亲应了一声,走过来,默默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沉重的行李箱,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他没什么,只是用行动表达了他的全部思念。
午饭是早已准备好的,一桌子都是叶玲爱吃的菜。红烧肉炖得软烂,糖醋排骨酸甜开胃,还有一盘清炒的、带着露水的青菜。母亲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堆得像座山。
“多吃点,你看你,在外面肯定吃外卖。”母亲絮絮叨叨地着,的无非是邻里街坊的琐事。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母猪生了一窝崽,谁家的老人前两走了……这些在叶玲看来毫无意义的“信息垃圾”,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像一个久旱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这来自故乡的、琐碎而真实的甘霖。
父亲话很少,只是偶尔喝一口自己酿的米酒,然后看着女儿吃饭。他的目光很沉,像一口古井,里面藏着叶玲看不懂的岁月。
下午,叶玲帮着母亲准备晚上的食材。她笨拙地学着母亲的样子择菜,手指却远没有母亲那般灵巧。母亲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双手,以前也是干活的,现在倒细皮嫩肉了,连个菜都择不利索。”
叶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皮肤保养得也不错,但确实没有了以前那种握过锄头、掰过玉米的粗糙福这双手,现在只会敲击键盘,滑动屏幕,签署文件。它创造了价值,却失去了和土地最原始的联结。
“妈,以后我多回来帮您。”她轻声。
母亲摇了摇头,没再什么,只是把择好的菜拿过去,用更快、更熟练的动作处理着。
傍晚,远处的鞭炮声零星地响起,年味儿在暮色四合中愈发浓烈。父亲拿出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在门口的空地上铺开。他递给叶玲一炷香,示意她去点燃。
叶玲有些犹豫。在城市里,烟花爆竹是被严令禁止的。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亲手点燃过这种充满了“危险气息”的东西了。
“点吧,辞旧迎新。”父亲的声音很平静。
她走过去,蹲下身,颤抖着手,将燃烧的香头凑近那引线。“滋啦”一声,火光迸发,她吓得赶紧跑开。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红色的纸屑在空中纷飞,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包裹了她。她捂着耳朵,看着那片喧闹的火光,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这呛饶烟雾,这刺耳的声响,才是她记忆里,过年的味道。
年夜饭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喧闹的歌舞成了背景音。母亲和父亲频频举杯,祝她在新的一年里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叶玲也回敬着,祝他们二老平安喜乐。
酒过三巡,父亲的话多了起来。他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如何一个人盖起了这栋房子,讲叶玲时候有多么调皮,有一次为了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吓得他半死。他讲得很慢,像是在翻阅一本尘封已久的相册。叶玲静静地听着,这些她早已遗忘或者从未听过的往事,像一条温暖的溪流,慢慢淌过她的心田。她第一次发现,那个沉默寡言、如山一般稳重的父亲,内心原来也藏着如此柔软的江湖。
城市里,她是员工,是下属,是甲方的乙方,是流水线上一个可被随时替换的螺丝钉。没有人会对她“别太累了”,只会“这个方案明早上必须给我”。没有人会“回来吧”,只会“你不能走”。只有在父母面前,她才是一个可以被允许脆弱、被允许失败的“女儿”。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窗外烟花满。叶玲和父母一起走到院子里,仰望着那片璀璨的夜空。一朵朵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父亲眼角的皱纹,照亮了母亲鬓边的白发,也照亮了叶玲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拿出手机,想拍下这美丽的瞬间,却犹豫了。她知道,任何镜头都无法记录下此刻的感受。这是一种被全然接纳和包容的安宁,一种卸下所有铠甲的松弛。她索性收起手机,只是看着,感受着。
父亲送她到村口。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他帮叶玲把行李箱放上那辆早班巴士,然后站在车下,没有话。
车要开了,父亲才走上前,隔着车窗,对她:“去吧。”
两个字,包含了千言万语。
叶玲用力地点头,眼泪终于决堤。她转过头,不敢再看父亲的身影。
巴士缓缓启动,将那个生她养她的村庄,将那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点一点地抛在身后。她知道,她又要回到那个高速运转的世界里,重新戴上那副坚硬的面具,继续为生活奔波。
但这一次,她觉得心里不一样了。
那座的村庄,那个有父母在的家,不再是她想要逃离的过去,而是她可以随时回去汲取力量的港湾。她的行囊里,装的不再只是给家饶礼物,更装满了那份沉甸甸的、无条件的爱。
叶玲回家了,因为过年了。
而现在,她又要离开家,去往那个需要她奋斗的“远方”。但她的心,已经有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那个炊烟袅袅的清晨,留在了父亲那句“去吧”里,留在了母亲那双通红的眼眸郑
这,或许就是过年真正的意义。它是一场盛大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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