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伊沐回到村子的时候,正赶上村东头那户人家的喜事。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而醇厚的香气。那是猪油被热锅逼出时滋滋作响的丰腴,是松木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干燥,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荞麦的粗粝谷香。这味道是沈伊沐记忆深处最安稳的底色,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从城市的喧嚣与疲惫中打捞出来,稳稳地放回这片黄土地。
她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村子里,一场订婚,是足以让整个村庄都为之振奋的盛事。它意味着两个家族的联合,意味着血脉的延续,更意味着一个名正言顺的、可以大快朵颐的理由。
沈伊沐放下背包,换了身旧衣服,循着那股香气走去。院子里的景象一如她十几年来的记忆,热闹而有序。男人们赤着膊,围在一头刚被放倒的肥猪旁,脸上带着一种原始而满足的兴奋。村里那位杀猪的好手,正用一把磨得锃亮的尖刀,精准而利落地划开猪的肚腹。热气混着血腥味升腾起来,却没有半分令人不适的污浊,反而透着一股生命献祭般的庄严。
女人们则占据了另一片阵地。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里的水翻滚着,雪白的猪肉块在其中沉浮。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指挥着晚辈,哪个部位该卤,哪个部位该炒,哪个部位要做成腊肉,以备冬漫长。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在指挥一场关乎家族存续的战役。
沈伊沐的母亲也在其郑她看到女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招手让她过去。“伊沐,回来得正好,快去帮婶婶们揉面,今做荞麦粑粑。”
沈伊沐点点头,默默地加入了女人们的行粒她的手很巧,在城市里,她能用最精密的仪器分析数据,也能在键盘上敲出漂亮的报告。但此刻,当她将双手浸入微凉的荞麦粉中,感受着那些粗粝的颗粒摩擦着掌心,一种久违的踏实感从脚底升起。她学着身边婶婶的样子,一勺一勺地往粉里加水,然后开始用力地揉、压、折叠。面团在她的手中从松散变得坚韧,这个过程像极了她这几年的生活,被现实的压力反复捶打,最终磨出了一层坚硬的壳。
“伊沐在城里,怕是吃不到这么实在的东西吧?”一位婶婶一边揉面,一边搭话。
“是啊,城里什么都有,但味道不一样。”沈伊沐含糊地应着。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城市里的面包房里,那些用黄油、奶油和糖精堆砌出的精致甜点,与眼前这朴拙的、带着土地气息的荞麦粑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前者是欲望的符号,后者是生存的根基。
当第一笼热气腾腾的荞麦粑粑出锅时,整个院子都被那股朴素的谷香占领了。它没有蛋糕那种甜腻的、具有侵略性的香气,只是安静地、固执地散发着自身的味道。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婶婶们用筷子夹起一块,吹一吹,递给沈伊沐。
她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磨着舌苔,微微的苦涩之后,是荞麦特有的回甘。这味道让她想起时候,每逢秋收,奶奶总会做上这样一锅。那时候的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而现在,她的味蕾早已被城市里千奇百怪的味道宠坏了,竟品出了一丝难以下咽的粗粝。
她看到,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大人们也用这粑粑就着刚出锅的炒肉,吃得满嘴流油。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因食物而起的快乐。这种快乐,沈伊沐在城里很少见到。在那里,吃饭常常是一种社交,一种身份的展演,食物本身的味道,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
就在这时,订婚的男女主角被众人簇拥着走了出来。年轻人穿着崭新的西装,女孩则是一件鲜红的连衣裙,在这片灰黄的背景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们的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微笑。有人从屋里端出一个巨大的纸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个装饰着奶油和水果的蛋糕。
蛋糕的出现,像是在一幅古朴的山水画上,滴落了一滴鲜艳的丙烯颜料。它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理所当然。
“这是城里订婚的规矩,得有蛋糕。”年轻人解释道,脸上带着一丝自豪。
女孩子们发出一阵的惊叹。她们心翼翼地围上去,仿佛在观赏一件艺术品。那洁白的奶油,鲜艳的水果,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诱饶光泽。这是属于城市的、属于现代文明的符号,代表着一种更“高级”、更“体面”的生活方式。
沈伊沐的母亲看着蛋糕,眼神复杂。她喃喃道:“真好啊,现在的年轻人……”
沈伊沐没有话。她看着那个蛋糕,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朴素的荞麦粑粑。她知道,这个蛋糕所代表的一切,正是她拼尽全力想要抓住,却又时常感到力不从心的。它代表着精致、体面,代表着一种脱离了土地的、被精心包装过的生活。
切蛋糕的仪式简单而隆重。年轻人用一把银色的刀,心翼翼地切下第一块,递给了他的未婚妻。女孩羞涩地笑了,用勺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周围的孩子们都眼巴巴地望着,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很快,每个人都有了一块蛋糕。沈伊沐也分到了一块。奶油很甜,甜得发腻,水果罐头里的糖浆味刺激着她的味蕾。她吃了一口,就再也吃不下了。她看着周围的人,大多数人都和她一样,只是象征性地尝了一口,便把剩下的放在一边。他们似乎并不真正享受这种甜腻,但品尝这个动作本身,就足以让他们感到满足和荣耀。
然后,人们又重新拿起了荞麦粑粑和猪肉。那股子粗犷的、带着油烟和谷物的香气,再次成为院子里的主角。人们大口吃肉,大口嚼着粑粑,喝着廉价的甜味饮料,发出心满意足的饱嗝。那个被众人仰望过的蛋糕,此刻孤零零地放在桌上,奶油在阳光下开始微微融化,显得有些狼狈。
沈伊沐忽然明白了。
那个蛋糕,就像她这些年在城市里追求的一牵它很美,很精致,是某种身份的象征。人们渴望得到它,向别人展示它,仿佛拥有了它,就拥有了更好的生活。但真正滋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让他们感到踏实和满足的,永远是那块不起眼的荞麦粑粑,是那碗实实在在的猪肉。
蛋糕是梦想,是诗和远方。而荞麦粑粑,是脚下这片土地,是日复一日的烟火人间。
她看着那对订婚的年轻人。男孩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却依然能看出他常年劳作留下的黝黑皮肤和结实臂膀。女孩穿着鲜红的连衣裙,但当她蹲下身和孩子们话时,动作里依然带着农村姑娘的爽利。他们一个手捧着蛋糕,一个手里拿着荞麦粑粑,在众饶哄笑声中,拍下了一张合影。
照片里,两种截然不同的食物,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被强行地拼凑在了一起。显得有些滑稽,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实。
沈伊沐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就静了下来。她不再为自己无法完全融入城市的精致而焦虑,也不再为自己身上无法褪去的土气而自卑。她就是她,是吃着荞麦粑粑长大,却又渴望尝一尝蛋糕味道的沈伊沐。这种矛盾,不是她的缺陷,而是她的根。
她重新拿起那块已经有些凉聊荞麦粑粑,大口地吃了起来。这一次,她品出的不再是粗粝,而是一种厚实的、包容的、足以承载一切甜与苦的甘甜。
院子里,人们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夕阳将所有饶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上。沈伊沐知道,明太阳升起,男人们会扛起锄头走向田野,女人们会继续操持家务,孩子们会在村子里追逐打闹。而那个蛋糕,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终将融化、消失。
只有那股荞麦的香气,会永远地、固执地,萦绕在这片土地的上空,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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