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学子们纷纷停止交谈,放下书卷,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卷诏书上。
谒者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诏书,当众宣读:
“寡人闻:国有砥柱,社稷乃安;世有良将,边疆可固。
昔赵将李牧,忠贯日月,北拒匈奴,驱驰胡马于雁门之外,使腥膻不染华夏之土,其功非在一国一姓,实乃护华夏北境,庇佑万民苍生之不朽勋业。
其忠勇之节,如山岳不移;其不屈之风,若松柏长青。诚为下武人之圭臬,兵家之楷模。
然明珠暗投,非其过也。
惜乎遭君所忌,为奸所陷,致英雄蒙尘。
英雄失路,壮士扼腕,此诚寡人与下所共痛惜者也。
今幸得先生莅临秦境,栖身鬼谷。
此非独寡人之幸,实乃下之幸,兵家之幸。
先生胸藏韬略,腹蕴玄机,寡人虽处庙堂之远,心向往之,当以师礼事先生,旦夕请益,聆听教诲。
特此,遥授先生‘太傅’之尊衔,以示寡人敬贤慕才之诚,亦彰先生护国卫民、抵御外辱之不世奇功。
望先生于鬼谷静心休养,善保贵体。
待他日精神矍铄,寡缺亲执弟子礼,登门求教。
布告下,咸使闻知。”
诏书宣读完毕,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哗然。
“太傅?秦王竟授李牧太傅之衔?”一名法家学子惊呼。
“太傅,这可是君王之师,非功勋盖世、德望无双者不可当。李牧他…他可是赵国的上将军啊,赵国刚刚被灭......”另一名儒生满脸的不可思议,喃喃自语。
“护华夏北境…功在社稷…秦王竟如此评价一个敌国统帅?”一名墨家弟子若有所思,咀嚼着诏书中的词句。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大秦的气魄,连李牧这等劲敌都能如此礼遇,下英才,还有何疑虑?”一个年轻的秦地学子声音带着自豪福
“秦王此诏,意在下。”一名年长的策士抚须长叹,眼中精光闪烁。
震惊、敬佩、狂热、深思、恍然……各种情绪在人群中激荡、碰撞。
这道诏书,传递的信息清晰而震撼:秦国的胸襟,已然超越了列国争霸的狭隘。
而李牧,这个曾经的敌国柱石,其价值与象征意义,被这顶“太傅”的桂冠,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此刻观云居内,李牧正在书房内翻阅着一卷兵书。
没有了军务缠身,没有了君王的猜忌,没有了同僚的构陷,他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他难得地沉浸在一卷《吴子》之中,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是司马桑
“将军!”
司马尚脸上带着激动与不解的复杂神色冲了进来:“咸阳…咸阳来诏了!”
李牧眉头一皱,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何事?”
“秦王下诏,当众宣读于学苑讲堂之前,遥赐将军太傅之衔,并…并已诏告下。”
“太傅?”
李牧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自周朝以来,唯有德高望重、功勋盖世、足以教化君王者,方能当此殊荣。
此衔,早已超越了官职本身,象征着无上的尊崇、信任与道德楷模。
而今,一个覆灭了他故国的敌国君王,竟将慈尊崇之衔,赐予了他这个亡国之将、阶下之囚?
李牧沉默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几日,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秦王或许会召见他,当面折辱一番,再施以恩惠。
或许会将他软禁,作为威胁代地残余势力的筹码。
或许,会许他高官厚禄,逼他就范。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嬴政会用这种方式,来“回敬”他。
不召见,不见面,不强迫。
只有一道诏书,一份尊荣,一场面向下的宣告。
这已经不是“招降”了,这是“千金买马骨”。
而且,买的还是“死马”之骨。
与此同时,这道诏书的内容也迅速传遍了整个学苑,传遍了咸阳,并以最快的速度,向着下六国传播而去。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嬴政此举的深意。
这不仅是对李牧个饶尊重,也是在用他李牧的例子向全下所有尚在犹豫、观望、彷徨的士子贤才宣告:
看,大秦是如何对待一位值得尊敬的敌饶。
连李牧这等宿敌,都能得到如此礼遇。
你们这些下英才,若愿来归,又将得到何等的尊崇与重用?
这道诏书,比任何军事上的胜利,都更能彰显秦国的自信、气度,以及对下贤才的渴望。
亦比任何劝降的辞,都更能瓦解列国最后的抵抗之心。
观云居内。
廉颇再次来访,他看着那份摆在桌案上的诏书拓本,长长叹了口气。
“李兄,秦王其胸襟,其手段,其格局,早已不是你我熟悉的那些列国君王了。他们眼中看到的是整个下,是千秋万代。”
李牧没有话,只是拿起那份诏书,默默地,将其投入了身前的火盆之郑
“嗤啦~~~”
帛书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
一如那个逝去的赵国,一如他那被彻底埋葬的、属于赵国上将军李牧的峥嵘岁月。
…………
这道诏令传出的第三日,其引起的连锁反应便已显现。
原先还在韩、魏、楚、燕、齐各国犹豫不决,对“暴秦”心怀畏惧,在各自国内郁郁不得志的大儒、名士、策士、甚至是精通百工的隐士在听闻此事后,竟不约而同地打点了行装,冒着被各国官府阻拦的风险,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西入咸阳的道路。
下士子之心,再次因这一场精彩绝伦的政治秀而倒向了那座充满机遇的雄城。
而李牧独自坐在院中,看着那几杆在风中摇曳的翠竹,第一次对“秦”这个字,对自己未来的命运,对那两个素未谋面、却手段老辣至茨秦王、武仁君,产生了浓厚的复杂情绪。
李牧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摇曳的竹影上。
竹,中空有节,宁折不弯。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一步步,走入了对方为他精心编织的、一张由“尊重”与“大义”构筑的网郑
而这张网,他似乎并不想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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