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与殿内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这位年轻的君王在想什么。
或许,他在为这位同样有着王者血脉、最终却以最惨烈方式谢幕的对手,致以一丝无声的哀悼。
或许,他在感慨这世事无常,王权更迭的冷酷。
亦或许,他的思绪,早已穿透了这宫殿,飞到了那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邯郸。
那座给予他整个童年最深刻、最无法磨灭的屈辱与噩梦的城池。
那座城,终于到了他的掌控之下。
这一次,是以征服者的姿态。
良久。
就在殿内欢呼声稍歇之时。
一阵压抑不住的长笑声,突然从那王座之上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初时低沉,继而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响亮。
那其中,有大功告成的快意,有睥睨下的豪迈,有对列祖列宗终于可以告慰的释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积压了十余年、早已深入骨髓的怨毒与恨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宣泄的快福
笑声回荡在大殿,让所有拜伏于地的群臣,都感到了一丝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他们从未见过他们这位年轻的君王,如此失态。
随即群臣再次拜贺,高呼万年。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背后,嬴政的内心深处却涌动着一股更为复杂、也更为急切的冲动。
他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他要去,他必须立刻去。
他要亲眼去看一看,那座承载了他整个童年屈辱与噩梦的城池,看看那曾经高不可攀的城墙,如今插满了黑色秦旗是何等景象。看看那些曾经肆意凌辱他母子的赵人,如今匍匐在尘埃里又是何等模样。
他要亲脚去踩一踩,那片曾让他感到冰冷与绝望的土地。
用征服者的姿态,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彻底碾碎。
“传寡人诏令。”
嬴政的长笑声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君王不容置疑的决断:“寡人,即刻启程,巡狩邯郸。”
此言一出,隗壮与芈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他们知道,邯郸对于这位君王而言意味着什么。
“大王,巡狩邯郸事关国体,当择吉日,备齐卤簿仪仗,通告沿途郡县……”关内侯闻言一惊,连忙出列劝谏。
“不必。”
嬴政挥手打断了他:“寡人即刻动身,今日便校”
群臣哗然,皆惊骇地抬头望向王座。
他们都听出了,大王的语气之中,那股急切得近乎偏执的冲动。
没有人敢再劝。
那座城,对他的意义,太过特殊。
随即,嬴政开始点名。
“咸阳城内一应军政大事,暂交由右相隗壮与左相芈启坐镇中枢,协同处置。廷尉府、卫尉府、宗正府、典客署各司其职,若遇重大紧急事宜,加急直呈邯郸,报于寡人亲裁。”
“命廷尉右监李斯、左监陆凡随校”
“命廷尉右监李斯、左监陆凡随校”
“命郎中令章愍、议郎蔡尚随校”
“命蒙毅、王枭、王敖随校”
“命少府尚书令冯去疾、少府尚书丞郭琪随校”
“命中车府令刘高、月泓随校”
“再遣快马,传信于监御史丞甘罗,命其料理完河东郡郡中事务,即刻启程前往邯郸与寡人汇合。”
一道道命令,从嬴政口中清晰吐出。
他几乎是将咸阳城中枢最核心、最精锐的文臣武将、谋士近卫,都带在了身边。
这场看似寻常的巡视,却因“邯郸”这个地名,而被赋予了极其重大的个人意义。
它是一场君王的巡狩,更是一场迟到了十数年的,复仇之旅的开端。
............
秦王政六年,十二月六日。
又是一个风雪。
十日之后,嬴政那庞大的车驾,终于抵达了这座他魂牵梦绕的城池之外。
车帘掀开,嬴政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座在风雪中显得轮廓模糊、却依旧雄伟的城池之上。
城头之上,黑色的“秦”字大旗,在风雪中狂舞。
望着那熟悉的、却又显得陌生的城廓,嬴政的眼神看不出半分波澜,也看不出任何属于胜利者的喜悦或感慨。
他没有选择从正门浩浩荡荡地入城,去接受秦臻与一众降臣的朝拜。
而是传令大军于城外暂歇,自己则屏退了所有人。
“刘高、月泓。”他只唤了一声。
“臣在。”二人立刻心领神会。
不消片刻,一辆样式普通、毫不起眼、甚至带着几分陈旧的马车便被备好。
嬴政脱下那身象征王权的冕服,换上了一身黑色深衣,将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他独自一人,在刘高与月泓的陪同下,登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没有驶向正门,而是在风雪的掩护下,绕着城墙,从一处相对偏僻的侧门悄然驶入。
城内的秩序,在秦军的铁腕治理下已初步恢复。
街道虽依旧破败,但已被打扫干净,再看不到那些触目惊心的尸骸与血迹。
只是那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悲伤与恐惧的味道。
他没有去那刚刚被清扫干净、即将成为他临时行宫的龙台宫。
也没有去那已被秦军完全接管、壁垒森严的军营。
他只是凭着那从未有一刻忘却的记忆,让刘高驾着车,缓缓穿行于那些低矮、破败、错综复杂的里坊巷道之间。
那里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转角,都曾留下他与母亲仓皇躲避的身影,都曾回响着赵国孩童对他“秦国质子”的讥笑与石块。
最终,马车在一条巷尽头缓缓停下。
巷子的尽头,是一处早已破败不堪的院。
嬴政下车,独自走了下去,他站在那院的门前,久久未动。
院墙的泥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黄褐色的夯土。
门扉半掩着,腐朽的木料在寒风中,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唯有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还依稀能辨认出当年的模样。
这里,就是他与母亲赵姬,被赵人囚禁了数年的地方。
是他所有苦难的起点,是他灵魂深处最冰冷、最黑暗的角落,是他所有不甘、所有野心、所有恨意的最初源头。
喜欢大秦哀歌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大秦哀歌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