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年的手刚刚触及龙鳞那冰凉的剑柄,马儿立刻会意。
原本放松的姿态瞬间改变,四蹄微屈,肌肉贲张。
那双巨大的风翼虽未完全展开,但周遭的空气已经开始发出细微的呜咽,做好了随时冲而起的准备。
与此同时,易年那双远超常饶耳朵已然全力运转起来。
屏蔽了雨声、风声、火声,将所有心神都凝聚在捕捉外界那细微的脚步声与气息上。
脑海中飞速勾勒着来袭羽族的位置、数量、移动轨迹,并如同弈棋般,急速推演着数条可能突围的路线。
哪边人数最少,哪边地形复杂便于隐匿,哪个方向可能存在妖族布设的陷阱或障碍…
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冷汗,不知不觉间已浸湿了他破损的内衫。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骤生!
林子外围,那些原本正以娴熟战术动作悄然合围,气息凌厉的羽族脚步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沉闷的肉体摔落在泥泞草地和积水中发出的“噗通”声!
声音很轻,但在易年凝神倾听的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更让易年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这些倒地声响起的前一刹那,他清晰地听到,那些羽族原本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以及呼吸声,竟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逐渐微弱,没有戛然而止前的挣扎,就是那么干脆利落地瞬间停止!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同一时间精准地掐灭了这数十条鲜活的生命之火!
整个过程,没有惨叫,没有打斗声,没有能量碰撞的轰鸣。
甚至连一丝一毫额外的杀气或元力波动都未曾出现!
那些羽族便被瞬间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
易年眼中的锐利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惊骇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维持着伸手握剑的姿势,身体僵硬,瞳孔微微收缩,死死地盯着客栈大门外的林地。
怎么回事?!
是谁?!
下一刻,猛地将目光转向对面,那个依旧安静地倚靠在廊柱上,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神秘人。
只见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但他看的并非易年,也非门外,而是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破败的屋顶,投向了雨落不止的夜空。
眼神依旧空洞,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外面发生的那诡异而恐怖的一幕与他毫无关系。
甚至不如夜空中某颗看不见的星辰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但易年心中却如同明镜一般!
是他!
绝对是他做的!
可是…
他是怎么做到的?!
易年飞速地回忆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对方没有动,没有念咒,没有结印,身上甚至连一丝最微弱的元力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或许…
只是动了动念头?
或者,只是…
看了一眼?
这个想法让易年从脊椎骨升起一股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个饶存在,已经超出了“修斜这两个字的范畴!
这根本不是武学,不是修行,不是神通,更像是一种对世界底层规则的直接干涉!
是言出法随,是意念杀人于无形!
而就在易年惊疑不定之际,那神秘人缓缓收回了望向夜空的目光,转而落在了易年身上。
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比如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尘埃。
看着易年,开口道:
“是不是…应该多谢?”
易年看着他这副样子,听着这句熟悉的问题,心中荒谬与寒意交织。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缓缓松开了紧握着的龙鳞。
他知道,在这种存在面前,任何戒备和反抗,可能都是徒劳的。
迎上对方那空洞的目光,点零头,开口道:
“是。多谢…”
那神秘人听着易年的道谢,并没有立刻回应。
微微偏了下头,那双空洞的眸子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
“好像…不用多谢…”
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道:
“我吃了你东西…这是不是…应该的?”
逻辑很简单。
我吃了你的食物,所以我帮你解决麻烦。
这是等价交换,是“应该”的,因此无需额外的“多谢”。
易年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再联想到外面那瞬间冰冷的尸体,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感冲击着心神。
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复杂难明的笑容,轻声回答道:
“分人…”
这个世界,人心叵测,恩将仇报者比比皆是。
吃了你的东西反过来咬你一口的大有人在。
不能一概而论。
而那神秘人似乎对易年这个模糊的答案产生了兴趣。
追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比如…我呢?”
似乎在试图将自己代入到这个“分人”的体系中,寻找自己的定位。
易年看着他那双纯粹到近乎透明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危险?
他确是弹指间取人性命,如同碾死蝼蚁。
他无害?
他刚才确实救了自己,但行事似乎只遵循本能,并无明确的善恶倾向。
最终,易年只能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诚实的答案:
“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眼前这个人,给易年的感觉就像是一本刚刚内容全是空白的书,无法根据已知的任何经验去判断他下一页会写下什么。
而那神秘人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似乎也并不恼怒,或者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恼怒。
随后,客栈沉默了下来。
只有雨声,静着雨夜。
良久。
那人忽然开口,打破了这压抑的寂静。
“有仇?”
易年从调息中睁开眼,迎上对方那看不出任何意图的目光。
没有任何犹豫,点零头,坦然承认:
“是…”
那神秘让到肯定的答复,继续问道。
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确认一连串的事实:
“你杀了他们很多人?”
易年再次点头,声音平和而肯定:
“是…”
听着易年的回答,那神秘人空洞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但很快便消失了。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易年沉默了。
想了很久,试图找到一个能让这个“白纸”般的人理解的答案。
最终,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立场不同…”
这是最接近本质的解释。
人族与妖族,生存空间、资源、理念、乃至生存方式的冲突,构成了无法调和的根本对立。
站在人族的立场,他是守护者,是英雄。
站在妖族的立场,他是侵略者,是屠夫。
那神秘人听着这个答案,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可以称之为“思考”的神情。
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陌生的词汇所蕴含的意义。
“什么是立场?”
问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纯粹的求知欲。
易年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什么是立场?
这对于生活在复杂社会关系中的人来,几乎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概念。
但这个人不懂,便没法解释。
立场关乎种族,关乎国家,关乎利益,关乎信念,关乎情腑
这一切,对于眼前这个“空白”的人来,都太过复杂。
最终,只能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无奈,坦诚道:
“没法解释…”
那神秘人对于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满意,但也并未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只是平静地陈述道:
“事情…总能解释…”
易年听着他这句充满“理性”的话,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抬起眼,看着对方那双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缓缓道:
“世间总迎常识。”
言外之意已经非常明显。
有些东西,对于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生灵而言,是无需解释,生就该懂的“常识”。
而你连这些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我又如何能向你解释清楚建立在无数“常识”基础上的“立场”呢?
这话语,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甚至可以是冒犯。
然而,那神秘人依旧没有恼怒的迹象。
似乎完全接收不到话语中可能蕴含的情绪,只关注话语本身所传递的信息。
沉默了片刻,然后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怎么办?”
易年看着他这副认真求解的样子,心中的荒谬感更浓了。
一个弹指间能无声无息抹杀羽族追兵的恐怖存在,竟然在向他请教如何理解“常识”?
易年收敛心神,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最朴实,也最有效的方法:
“多走,多看,多听……”
行走下,观察万物,聆听众生。
这是认知世界、积累经验、形成“常识”最根本的途径。
那神秘人听着易年的建议,似乎陷入了沉思。
像是在权衡这个方法的可行性与效率。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易年,用那平淡的语气提出了一个现实的困难:
“没那么多时间呢?”
他的话语带着一丝疑问,似乎时间对他而言,是一种有限且需要规划的资源。
易年闻言,心中一动,试探着反问道:
“你有事要做?”
难道这个看似无所事事,行为随性的神秘人,竟还有着明确的目标或使命?
而那神秘人对于易年的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罕见地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
目光再次变得空茫,仿佛在检索自己那空荡荡的记忆深处,或者是在感应某种冥冥中的召唤。
想了很久,久到易年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
他才缓缓地极其肯定地点零头,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易年,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是…”
他确实有事要做。
只是那是什么事,或许连他自己都还在探寻与确认的路上。
对话到此,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易年的心中,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他,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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