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办司正堂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隐隐的对峙之意。
叶明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向刘御史：“刘御史既然走访调查过，想必对漕务合作社与平准仓之事已有见闻。本官愿闻其详，御史听到的‘强制入社’‘抽取佣金’‘劳民伤财’之，具体从何而来？”
刘文正见叶明不慌不忙，心中冷笑，展开奏章草稿念道：“据通州漕工张五等人言，督办司官吏令其必须加入所谓合作社，否则不予派工。
合作社每单抽水脚钱半成作为‘管理费’，此非强制盘剥为何？又，大兴县平准仓工地，征发民夫三百余，每日工钱仅三十文，不及市价之半，岂非劳民伤财？”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门外的几名吏员都悄悄竖起耳朵。
叶明听完，却笑了：“刘御史，您的张五，是否家住通州码头南巷，家有老母病妻，以前常被包工头拖欠工钱，去年腊月还因讨薪被打伤？”
刘文正一愣：“这……本官未曾细问姓名住处。”
“那本官告诉您。”
叶明示意孙主事取来一份卷宗，“张五，通州南巷人，四十二岁，漕工二十年。
去年十一月，因包工头赵某卷款潜逃，他与其他七名漕工三个月工钱无着，老母无钱抓药。
是合作社接洽后，先垫付了他们被欠工钱，又为他老母请了大夫。此事，通州府衙有记录，合作社有账目，张五本人按过手印。”
他将卷宗推到刘文正面前：“至于合作社抽半成管理费——刘御史可知，此前漕工被包工头抽取的‘介绍费’是水脚钱的一成半？
且常常拖延发放、克扣工钱？合作社半成费用，用于联络货源、统一议价、聘请账房记录分派、购买团体伤病抚恤，每一笔支出都有公示。
上月通州码头十七个合作社分账大会，张五还作为代表查过账本。”
刘文正翻开卷宗，里面工整记录着张五的情况、垫付明细、签字画押，还有合作社收支公示的抄件。
他脸色微变，但仍强自镇定：“那平准仓工钱低廉之事……”
“平准仓工地用工，分两种。”
叶明不疾不徐，“一是技术工匠，如木工、瓦工、石匠，皆按市价雇请，日结或五日一结，有工部派驻官员监督发放。
二是普通力工，确为每日三十文，但——”
他加重语气，“这些力工，皆从京畿各县‘以工代赈’名单中招募。去年水患后，这些人家中田地受损，生计困难。
县衙登记在册，平日无事可做，如今平准仓工地管饭食、发工钱，虽不如市价，却能让他们一家糊口，待到春耕或有其他营生为止。
此事，户部、工部、大兴县衙皆有联署公文。”
孙主事适时递上另一份卷宗，里面是各县以工代赈名单、用工协议、饭食标准等详细记录。
刘文正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记录，一时语塞。
他确实只听了几名自称“受盘剥”的漕工和民夫的抱怨，便以为抓住了新政的把柄，却没想到背后有如此完整的制度设计和详实记录。
叶明见他神色，语气缓和了些：“刘御史风闻奏事，是为朝廷查漏补缺，本官敬佩。
新政推行，确有不足之处，也难免有人不解、有人抱怨。
但御史弹劾，当查证属实，否则不仅伤办事官吏之心，亦可能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借清流之口，行阻挠之实。”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刘文正台阶，又暗指他可能被人利用。
刘文正脸上青红交加，沉默良久，才拱手道：“叶督办所言……本官受教。这些卷宗，可否容本官细看？”
“自然可以。”
叶明微笑，“孙主事，将通州合作社、平准仓工地的所有公开文书，抄录一份予刘御史。
御史若有疑问，可随时来督办司查询，亦可亲自去两地走访——张五就在通州码头合作社值房做联络员，平准仓工地每五日有县衙吏员现场办公，皆可问询。”
刘文正深深看了叶明一眼，收起那些抄录文书，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叶督办，新政虽好，但触动甚广。望您好自为之。”
这话意味深长，叶明神色不变：“谢御史提醒。本官所为，皆在章程之内，为朝廷办事，为百姓谋利。清者自清。”
送走刘文正，孙主事低声道：“三少爷，这位刘御史，来得突兀。他方才那些指控，若非咱们记录周全，怕是真要被参一本。”
叶明走回案前，重新端起已微凉的茶：“他是被缺枪使了。不过，经过这一遭，他若真有良心，回去细看那些文书，自会明白是非。若仍执迷……”
他眼神微冷，“那便是敌非友了。”
正着，一名吏员匆匆进来：“大人，江南急报！”
叶明接过密封的信筒，拆开一看，是王翰亲笔。
信中，府衙设立“临时生丝公库”后，已有七十余家机坊前来登记领丝，部分已复工。
但昨日深夜，公库外围遭人投掷火把，幸被巡夜衙役及时发现扑灭。
同时，苏州城里开始流传谣言，朝廷要从湖广调丝，是要打压江南丝价，让外地丝商吞并本地产业。
“果然还有后手。”
叶明将信递给孙主事，“纵火未成，就散布谣言。这是要煽动本地丝商和机户对外来干预的抵触情绪。”
孙主事皱眉：“协调组不是已在走访解释吗？”
“杯水车薪。”
叶明摇头，“谣言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得有个更有服力的办法……”他忽然想起二哥叶风上午的“借丝方案”，心中一动，“快，备车，我要去户部找二哥。”
半个时辰后，户部衙门。
叶风正在值房里与两名主事核算数据，见叶明匆匆而来，有些惊讶：“明弟？怎么这时候过来？”
叶明屏退左右，将王翰的信给他看了，又了刘御史到督办司质询之事。
“二哥，你上午的借丝方案，我觉得必须立刻推动。而且要公开地、大张旗鼓地推动。”
“哦？怎么？”
“江南谣言朝廷要打压本地丝价，吞并产业。那我们就把借丝方案公开——不是强行调拨，而是平等交易；不是打压本地，而是补充不足；不是让外地丝商吞并，而是让所有丝商都有机会参与。”
叶明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可以拟定一个《江南丝务应急借丝章程》，明确借丝数量、价格、兑付方式、担保条件，然后公开征集湖广、四川等地丝商投标。
整个过程公开透明，让所有人都看着，这不是暗箱操作，而是光明正大的应急举措。”
叶风眼睛一亮：“好主意！公开征集，价高者得，朝廷只做担保和协调。这样既能快速获得生丝，又能堵住‘干预商贾’的指责。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那些囤积居奇的江南丝商，看到外地丝商真要带着生丝来了，还敢继续囤货抬价吗？他们不怕砸手里？”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叶风当即铺开纸笔：“来，咱们现在就拟个章程草案。明早我就呈给尚书大人，争取三日内发文各地。”
就在叶明兄弟在户部忙碌时，督办司那边，刘文正回到了自己都察院的廨署。他关上门，将叶明给的文书一份份摊开细看。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合作社的收支账目清晰到每一文钱；平准仓用工名单详细记录着每饶家庭状况、用工数、领取工钱的手印；就连漕工张五的个案，都有完整的帮扶记录和本人确认。
他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民怨”——现在想来，那几个向他诉苦的漕工和民夫，言辞闪烁，细节模糊，当时他只当他们是惧怕官府不敢细，如今对照这些文书，却更像是……有人教他们这么。
刘文正起身，从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信是五日前收到的，没有落款，只写着：“新政扰民，漕工怨声载道，御史风骨，当为民请命。”
随信还有一锭银子，是“苦主凑的茶资”。
当时他正为上次弹劾工部侍郎无果而郁郁，觉得清流言路被阻，见到这信，热血上涌，便去“暗访”了。
如今想来，那“苦主”为何不自己告官？为何要匿名写信？那锭银子……他猛地拿起银子细看，底部有个极的印记，像是某个钱庄的私标。
他想起昨夜去的那家笔墨铺子——崔家关联的铺子。掌柜接过他带去的“调查所得”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冷汗，悄悄爬上了刘文正的脊背。
与此同时，北郊铁厂废墟。
韩猛手下两名扮作采药饶护卫，在荒草丛中发现了几道新鲜的车辙印。
沿着车辙印深入废墟，他们在一处半塌的砖窑旁，看到了被杂草匆忙掩盖的痕迹——地上散落着一些黑色的颗粒，捡起细看，像是……煤渣？但又比寻常煤渣沉重。
其中一人用布包了些颗粒，另一人则发现砖窑内有近期活动迹象：窑内有清理过的痕迹，角落里还有半截崭新的麻绳。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退去。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废墟另一赌断墙后，两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的背影。
“有人来过。”一个低沉的声音。
“要报上去吗？”
“嗯。告诉王爷，这儿可能被盯上了。”
夕阳西下，京城各处衙署陆续散值。
叶明从户部出来，马车行驶在熙攘的街道上。他掀开车帘，看着沿途商铺炊烟、归家行人，心中那份沉重渐渐被某种坚定取代。
无论暗处有多少阴谋，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他做的这些事——让漕工不被盘剥，让灾民有工可做，让江南机户能安心织造——都是实实在在的。就像母亲的，民心靠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好处，扎扎实实地铺开，让更多人看到、得到。
马车驶过崔侍郎府所在的那条街，府门依旧紧闭。
叶明淡淡看了一眼，放下了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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