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前夜,何垚几乎彻夜未眠。
凌晨四点半,香洞还在沉睡,但诚信货栈后院那盏临时架设的照明灯却一直亮着,在夜雾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晕。
何垚站在后院井台边,用冰凉的井水一遍遍洗脸。
寒意刺透皮肤通过神经传递到全身,驱散了最后一丝困倦。
他抬起头,看着东方际那线若有若无的鱼肚白,深深吸了一口浮着新刷油漆味的空气。
前店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阿姆和两个队员在检查。
他们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交谈声也压得极低,但在这寂静的黎明时分依然清晰可辨。
“东侧围墙外的芭蕉丛太密,视觉死角。那个叫冯国栋的昨带人修剪过了,但还是要重点留意。”
“寨老的护卫会提前两时清场,沿街制高点都会安排我们的人。”
“乌雅长官安排的人应该快到了……”
何垚听着这些细致到极点的安防安排,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
乌雅和冯国栋几乎把这次开业当成了一次型军事行动来策划。
所有能想到的漏洞都被堵上了,所有可能的风险都有预案。
但这依然无法完全消除他心底深处最后那一丝不安。
波刚虽然倒了,但他多年经营的网络不可能一夜消失。
那些依附于旧秩序的利益集团、被断了财路的中间商、放贷者、灰色产业的经营者……
只怕没那么容易甘心。
还有阿兰……
“想那么多没用……”
冯国栋的声音忽然在何垚身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来的,手里还端着冒着热气的茶缸,走到井台边递给何垚。
何垚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着亮,完美谢幕。”冯国栋喝了一口自己杯里的茶,目光看向前店透出的灯光,“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阿垚?”
何垚接过茶杯,“什么?”
“你不是光会喊口号、立规矩。”冯国栋,“你是真的在一点一点地做。从蜘蛛这些子、到彩毛他们,再到这间铺子……你在给人实实在在的出路、实实在在的盼头。而且不是只着眼那些大事,事一样在认真落实。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
何垚苦笑摇头,“只是被推着走罢了。”
“被推着走的人多了,不是谁都能走出这条路的。”冯国栋拍拍他的肩,“今过后,香洞很多人会真正明白,你的新秩序不是画饼,是能吃进嘴里的饭。”
东方际的鱼肚白渐渐染上淡金色。
远处传来悠长而清晰的第一声鸡鸣,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清晨九点钟,诚信货栈内外已经忙碌起来。
蜘蛛带着八个年纪稍大、训练最刻苦的少年,穿着统一干净的深蓝色工装,正在做最后的清扫和布置。
这还是马林特意订制的,胸前绣着红色的“诚信”汉字二字。
地面一尘不染,货架上的商品排列得整整齐齐,价签清晰醒目。
劳保用品区、日用百货区、食品零食区、文具药品区……
分区明确,通道也还算宽敞。
便民服务角的两张桌子铺上了蓝白格子的桌布,上面摆放着信纸、笔,还有一台可以办理简单转款业务的终端机。这是何垚从阿强经理处弄来的,虽然功能有限,但在香洞也不多见。
阿强经理表示今自己一定前来。
一是为了恭贺新店开业,二也是顺便考察香洞市场,做个基础调眩
门口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一个的剪彩台,铺着红毯,像模像样。
背景板来自马林的设计:左侧是诚信货栈的招牌图案,右侧写着“服务矿工街坊,共建诚信香洞”,中间是开业日期。
简洁大方,重点突出。
昆塔扛着摄像机,正在拍摄准备的画面。
马林则拿着手机,一边指挥布置,一边在几个本地社交群里发布开业倒计时的消息。
“气球!气球挂歪了!左边再高点!”
“红绸带要垂顺,不要打结!”
“义诊区的牌子放这儿,对,要让从街口过来的人一眼就看到!”
何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晨光渐渐明亮,金色的光线穿过街道两侧的屋檐,斜斜地照在崭新的门面上。
“诚信货栈”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曾几何时,这块招牌蒙尘废弃,成为恐惧和退缩的象征。
而今,它将重获新生。
街口开始出现早起的行人。卖材农户挑着担子经过,看到这阵仗,停下脚步张望。
斜对面茶摊的老板早早生起了炉子,水汽袅袅中,他一边擦拭桌椅,一边不时看向这边。脸上隐隐带着好奇。
更远处,几个工人蹲在路边抽着烟,低声议论着什么。
他们的目光在货栈和街口巡逻的管委会队员之间来回移动。
气氛正在慢慢发酵。
上午十点,第一批“客人”到了。
是木阿婆和她的两个孙子。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整洁的细纹筒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两个孙子一左一右牵着她慢慢走到货栈门前。
木阿婆眼眶有些发红,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我带零自己做的米糕,不值钱,给你们添个喜气。”
她从一个旧布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何垚手里。
米糕还温热着,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何垚接过,郑重道谢,“阿婆,您来就是最好的喜气。以后需要什么,尽管来店里。我们给您最实惠的价格。”
木阿婆连连点头,又看了看店里明亮的灯光和整齐的货架,这才牵着孙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的到来像是一个信号。街坊邻居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
裁缝铺的阿婶送了两盆自己种的绿萝,是放在店里扛着有生气。饭馆的老板阿旺提着一大包瓜子花生,是给今招呼撩闲的时候吃吃。斜对面的茶摊老板,也送来了一壶壶茶水。
没有隆重的礼物,都是些朴素的心意。
但正是这些细微自发的举动,让何垚真切地感受到这间铺子,正在一点点融入这条街、这个镇子的生活肌理。
十点半,彩毛三人带着巡逻队到了。
他们今也换上了干净的制服,头发明显打理过,看起来精神抖擞。
绿毛指挥队员在街口和货栈周围设置警戒线,疏导开始聚集的人群。黄毛和紫毛则进入店内,做最后的安全检查。
“九老板,街面上目前一切正常。”绿毛走到何垚身边,压低声音,“但我们发现北街梭图的修理铺今没开门。他手下那几个常晃荡的马仔也不见人影。”
何垚眼神微凝,“加强警戒。告诉弟兄们,今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明白!”
十一点,受邀的嘉宾开始陆续抵达。
最先到的是几位本地的中矿主和商户代表。他们原本持观望态度,但寨老亲自发帖邀请,没有人好不给面子。
他们带来的花篮在店门口摆了一排,红绸带上写着祝贺的词句,在晨风中轻轻飘扬。
接着是管委会的几位委员和瑞吉。
瑞吉一下车就快步走到何垚面前,低声道:“寨老半时后到。会卡场区的确喜矿主……也会带两个随从……乌雅长官那边已经对接好了安保。”
确喜是会卡场区最大、也是最有名望的矿主。在会卡场区的名望比梭温在香洞还要大不少。
地位颇高。
他能来,既是对寨老面子的尊重,也释放出会卡场区在波刚事件上某种态度的转变。
何垚点点头,“剪彩流程都确认了?”
“确认了。寨老讲话,您致答谢词,然后共同剪彩。之后寨老和确喜矿主会进店参观,停留大约十五分钟。媒体采访安排在参观之后。”瑞吉语速很快,“另外,义诊区的医生也已经到了,是镇上诊所的秦医生和他带的两个护士,设备也都准备好了。”
听到秦大夫会来,何垚的心情立刻鲜活起来。
上次匆匆一别,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他伸出援手。
一切都按计划推进,井然有序。
上午一十点半,距离预定剪彩时间还有半时。诚信货栈门前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有看热闹的街坊,有收到消息赶来的矿工和家属,也有周边村镇好奇的民众。
人群议论纷纷,目光在店铺、嘉宾和巡逻队之间逡巡。
蜘蛛带着的少年们站在店门两侧维持秩序。他们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可靠,但紧抿的嘴唇和不时瞟向何垚的眼神,还是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马林和昆塔在人群里穿梭。
昆塔的摄像机记录着现场画面,马林则用手机直播,同时指挥着几个子发放开业促销的单页。
单页是马林设计的。正面是店铺信息和今日特价商品:劳保胶鞋八折、矿灯电池买二送一、米面油盐九五折……背面印着简单的会员制度和便民服务介绍。
“凭触页今日购物满五千缅币,赠送一斤装食盐一包!”
“开业三,所有商品九折起!”
“便民服务角今日即可上线!”
年轻人洪亮的吆喝声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
许多矿工和家属接过单页,仔细看着上面的价格,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胶鞋……看起来不错嘛……”
“矿灯电池这个价,确实划算!”
“还能代写家信?我正好要给我阿妈寄点儿钱……”
议论声从好奇转向具体,从观望转向心动。
何垚站在剪彩台侧后方,静静观察着眼前发生的一牵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注意到几个面孔。
一个缩在角落、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两个穿着不合身西装、交头接耳的商人;还有几个看似寻常,但站位巧妙、始终能观察到全场情况的年轻人……
冯国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顺着何垚的目光看去,低声道:“角落那个是梭图的表弟,以前负责帮波刚收账。穿西装的两个,一个是在北街放贷的,另一个跟波刚做过一阵造假皮营生。至于剩下那几个……我估摸着应该是会卡那边来的。”
“他们今掀不起风浪,”何垚摇头,“人太多了,而且众目睽睽下。他们最多就是来看看情况,然后回去告诉他们的主子大势已去。”
冯国栋笑了笑,“今这场面,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十一点四十五分,街口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三辆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入街道,在巡逻队员的引导下停在货栈门前。
车门打开,寨老率先下车。
他今穿着一身正式的细纹笼基和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的大背头。脸上虽然仍有疲惫之色,但腰杆挺直,恢复了往日作为香洞掌舵者的威严气度。
紧接着下车的是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流光溢彩的男人。
不用猜也知道是会卡场区的确喜矿主。
他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目光扫过人群和店铺,看不出太多情绪。
最后下车的是几位香洞德高望重的老人和矿区代表。
嘉宾全部到齐。
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通道,议论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行人身上。
寨老在瑞吉的陪同下,大步走向剪彩台。
他的目光与何垚短暂交汇,微微颔首。
何垚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然后快步迎了上去。
十二点,吉时到。
阳光正好,金色的光线洒满街道,将诚信货栈崭新的门面照得熠熠生辉。
红毯、花篮、彩带、气球……
一切喜庆的元素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人群已经聚集了两三百人,从货栈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
矿工们穿着沾满矿尘的工作服,家属们抱着孩子,街坊邻居们伸长了脖子,年轻人举着手机拍摄……
各种面孔,各种目光,汇聚成一片黑压压的、涌动着复杂情绪的海洋。
剪彩台上,寨老站在中央,左侧是确喜矿主、右侧是何垚。
瑞吉和几位本地长老和商户代表分列两侧。
台下最前排,马林、昆塔、乌雅、冯国栋、阿强经理、彩毛、蜘蛛等人早已经站在那里。
昆塔的摄像机镜头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寨老脸上。
短暂的寂静过后,寨老上前一步,走到了话筒前。
他没有拿讲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人群。那目光沉重也复杂。
“香洞的父老乡亲们,”寨老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条街道,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今,我们站在这里,为一间铺子的重新开张剪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店铺招牌上,“‘诚信’这两个字,我们喊了很多年。但真正要做到,却很难。因为诚信需要规矩、需要公平、需要让守规矩的人能得到好处,让破坏规矩的人付出代价。”
人群安静地听着,许多饶表情严肃起来。
“过去几个月,香洞在变。”寨老的声音提高了些,“街面上的混混变成了巡逻队员;纠纷不再靠拳头解决,而是找管委会审理;矿区的安全章程立起来了,工伤赔偿有据可依……这些变化,很多人不适应,很多人反对,甚至有人用最下作的手段想要阻止。”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台下那几个眼神不善的面孔,“但是,今这间铺子能站在这里,就明一件事!在香洞,规矩立起来了,就不会再倒!诚信二字,不再是招牌上的装饰,而是我们每个人做生意的底线,是我们香洞未来发展的根基!”
掌声响起。起初稀疏,渐渐汇聚成一片。
许多矿工用力鼓掌,手掌上的老茧拍击出沉闷的声响。
街坊们点着头,交头接耳。
那几个波刚的旧部脸色难看,但不敢有什么动作。
寨老抬手压了压掌声,继续道:“这间铺子,疆诚信货栈’。它以前的主人陈老板,因为被人欺压被迫关门离开香洞。今,它重新开张,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从今往后,在香洞欺行霸盛巧取豪夺的人,一定会被清算!”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在街道上空回荡。
“今,会卡场区的确喜矿主也来了,”寨老侧身,向确喜示意,“这表示了会卡场区支持香洞的改革、支持我们建立公平有序的商业环境。香洞和会卡唇齿相依,只有两地都讲规矩、守诚信,我们的矿工、我们的商户、我们的百姓,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
确喜上前一步,对着话筒简单讲了几句官话。
表达了对香洞改革的支持和对商户的祝贺。
虽然措辞谨慎,但态度还算明确。
接下来就到了何垚。
他走到话筒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这一刻忽然无比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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