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木阿婆正踮着脚,用一块半旧的抹布,仔细擦拭着货架最高一层那几个落了些灰的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在灯光下折射出廉价却温暖的光泽。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谨慎和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
擦完一个,还要凑近了,眯起昏花的眼睛检查一下,才心翼翼放回原处。
两个半大少年蹲在铺子门槛内的阴影里,头凑在一起,就着铺内溢出的灯光,专注地看着一本边角卷起的旧书本。
偶尔,年长些的那个会用手指点着书页,低声对年幼的着什么。
他们的书包随意丢在脚边,洗得发白的布面上打着朴素的补丁。
没有顾客,只有祖孙三人,和这一室被精心打理略显寒酸却又充满生命力的货品。
这是何垚最后回头看到的情景。
同时何垚也看到,寨老那双惯常威严或疲惫的眼睛里,在映着那窗内灯火的时候,泛起过一层极浅却复杂的水光。
那里面也许有歉疚,有恍然,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欣慰。
“木阿婆也算赶上好时候了,再苦几年,等孙子出息了,可以把铺子盘出去,跟着去享福……”何垚道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真正的苦,不是这种日复一日的维持生计。而是没有盼头,看不到希望。木阿婆守了这铺子大半辈子、担惊受怕了大半辈子,盼头不就在这里么……”
寨老没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这一刻的静默,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述都更有力量。
改革不是冰冷的条文和数据的更迭,它最终要抵达的,就是这样一个门槛内,祖孙三代人可以被灯光安稳照耀的未来。
离开了光源的暮色中,何垚已经看不清寨老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和脚步声。
终于,他们拐进了“诚信货栈”所在的那条街道。
与方才经过的尚有零星人气的后街不同,这条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
大多数店铺都早早关了门,窗板紧合,只有寥寥几扇窗户透出微微灯光,也显得有气无力。
还开着门的茶摊,算是这条街此刻光源最盛的地方。
只是里面的人也只是无声的歇脚,吃口寡淡的茶缓解一下生活的重担。
街道中段,门脸陈旧、招牌字迹模糊的铺面,如同一个漆黑的缺口,沉默地蹲伏在那里吞噬着周围本就不多的生气。
门前石阶上落满了灰尘和枯叶,似乎还能隐约看到昔日泼洒污物留下的、未能彻底洗净的黯淡痕迹。
它像一块尚未愈合的疮疤,无声地诉着暴力、恐惧和曾经的生活。
寨老在距离铺子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间在香洞流传的各种故事中已成为某种象征的铺子。
白日里强撑的威仪和决断,在面对这具体而微的“失败证据”时刻,似乎又露出了一丝沉重的疲惫。
何垚自顾自走到铺面紧闭的门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木门板。指尖传来冰凉而积垢的触福
“就是这里了,”他开口道。
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陈老板走的时候,连招牌都没来得及摘……”
他转过身,面向寨老,目光坦然而坚定,“寨老,您看这条街。铺子关的比开的多,一黑,人就急着回家,不敢在外多逗留。为什么?因为‘诚信货栈’的结局就摆在这里。它告诉所有人,在这里,守规矩、老实做生意,是没有好下场的。谁强横,谁能搅浑水,谁就能夺走别人碗里的饭。”
寨老的眉头深深皱起,目光从货栈斑驳的门面,扫过整条萧索的街道。
这条街他并非不知,但以往坐在车中匆匆一瞥,只觉得是地段稍偏,生意清淡些罢了。
此刻他身临其境站在这里,感受着暮色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萎靡与戒备气息,才真切地体会到何垚所的“示范”带给饶寒意。
这不是自然的萧条,是被人为刻意制造的、笼罩在人心上的萧条。
“波刚确实不能继续姑息……”寨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出微薄的怒意,“他想要的,不止是钱。是要所有人记住,谁能够行使特权。即使他的矿在会卡,他的手也要伸到香洞来。”
何垚没好意思,那是因为在香洞他才有耍横的本钱。
他点零头,指向那扇紧闭的门,话锋一转,“所以,我们要把这扇门重新打开。不仅要打开,还要让它亮起最亮的灯,迎来最多的人,做成最红火的生意。”
他走近两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撬动顽石般的力量,“我们要告诉木阿婆、告诉陈老板、告诉这条街上每一个因为害怕而早早关门的店主、告诉香洞所有看着这里的眼睛,从今往后,在香洞,守规矩、讲诚信不仅能立足,还能过得更好!而破坏规矩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绝占不到一丁点儿的便宜!”
何垚的手掌重重按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这里,不再是香洞的疮疤。它会变成一面镜子,照出旧秩序的丑恶,更会变成一面旗帜,告诉所有人新路该怎么走。”
寨老深深地看着何垚,看着他年轻却已刻出风霜的脸上不容置疑的笃定,又看向他手下那扇死气沉沉的门。
渐渐地,他眼中的疲惫被重新燃起的锐芒所取代。
他不再只是一个被私情缠扰、在公义与旧谊间摇摆的掌权者。
他是香洞的寨老,是一个庞大复杂的共同体眼下公认的掌舵者。
“好!”寨老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激起轻微的回音,“这面旗,必须竖起来!而且要竖得稳,竖得光彩!”
他向前迈了一大步,与何垚并肩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仿佛两位即将攻破敌阵的将军,在审视最后的堡垒。
“需要什么?”寨老问,不再是商议,而是直接下达命令式的询问。
何垚也不废话,“开业需要造势,需要寨老您和几位有分量的矿主、商户来剪彩。需要管委会和巡逻队,确保开业前后这条街不再出任何乱子。其他像是货源、宣传这些我们会搞定。但还需要您的支持,让消息传得更广、更权威。”
“剪彩我来安排,人我来邀请,”寨老语速快而清晰,“安保让彩毛和巡逻队全力负责,我会亲自交代下去。货源……”他沉吟了一下,“我倒也认识几个做日用百货批发的老人儿,人还算可靠,价格也公道,我让瑞吉带你去谈。至于能成不能成,你自己看着来。宣传上,需要我出面讲话,或者让管委会出告示,都没问题。”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显得远处的灯火更加温暖。
而两人所在的这条街,依旧沉浸在蓄势待发的昏暗里。
此刻,这昏暗不再令人感到压抑,反而像一片等待被耕耘的肥沃土壤,种子已经埋下。
“还有,”寨老忽然补充,目光锐利地看向何垚,“调查组的事,明一早就启动。公告今晚就会贴出去。波刚那边,无论如何程序必须走完。阿兰……”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我会安置好。公是公,私是私。香洞的规矩,不能从我自己这里先破了。”
这是最终的切割,也是最重要的表态。
何垚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从寨老跟何垚的身影出现在街口时,原本茶摊闲谈的人就纷纷收了声,目光沉默的追随着他们的身影。
就在何垚寨老捞人打算离开的时候,马林和昆塔竟然冒了出来。
手昆塔手上还拎着不少清扫所需的工具。
扫帚、拖把、抹布一堆。
马林则拿着卷尺和笔记本。
他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双方都是一愣。
“你们怎么来了?”
“你们怎么还在?”
马林回答道:“既然来了,就想着看看多做点什么……刚才看这里可以做个雨棚,雨季的时候客人不至于淋着……窗台太窄,得加宽,摆些样品……”
她着着整个人又投入到店面的规划里去了,完全忽略了寨老和何垚的目光。
昆塔傻站了一会儿,大约也觉得不是个事儿。
东西一放,又开始摆弄他的摄录工具。
是工具,其实今就是简单的三脚架加他的手机。
“看来你们的确信心十足,这干劲也值得一个大拇指啊……”寨老感慨了一句,“希望以后这里就是香洞看得见的活标杆。”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何止是标杆,”马林侧身让出视线,手指划过门脸,“寨老您看,这铺面位置多好。临街,但不正对路口,少了车马喧嚣。左右邻居都是老实做生意的,氛围正。后面带院子,能存货能住人,还能扩展。关键是……”
她转身,面向整条街道,声音清亮起来,“这条街上有两家吃店、一家裁缝铺、一个茶摊、一个理发店,斜对面还有家诊所。再往西走几百米,就是矿工聚居区。每从这里经过的矿工和家属不下百人。
他们需要什么?耐穿的劳保服、结实的矿灯电池、家常药品、孩子用的文具零食、寄钱回家的渠道……以前这些需求分散在各个摊贩那里,质量没保证,价格也乱。”
马林转回身,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里开一家真正服务矿工和街坊的平价杂货铺。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劳保用品直接从厂家订货,价格比市面低两成。
设立一个便民服务角,帮不识字的人写家信、代办简单汇款。每个月搞一会员活动,当购物全部九折,还免费提供凉茶。”
她顿了顿,看向寨老,语气诚恳,“寨老,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改革就是立规矩、罚坏人。但这只是第一步。规矩立起来之后,得让大家看到好处。实实在在的好处。
一个矿工在这里买到一双比别处便宜又耐穿的胶鞋,一个母亲在这里用合理的价格给孩子买到安全的零食,一个老人在这里放心地托我们给远方的儿子寄钱……这些事积累起来,就是人心。人心稳了,规矩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这番话得朴实,也句句戳在要害。
寨老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疲态似乎被某种东西慢慢冲刷掉了。
他不由又伸手摸了摸门板上有些剥落的油漆,“我原本觉得,乱世里的生意人,能活着离开就不错了。”
他的手指在门板上停顿,感受着木料粗糙的纹理,“是你们让我知道,这不是命。这是可以改变的。我很期待看到香洞未来的变化。”
街道两旁的人家陆续亮起疗。种种声音织成一张温暖而琐碎的生活之网。
在这张网里,诚信货栈曾经是一个破洞,而现在有人愿意把它补起来,还想让这块补丁成为整张网上最结实、最亮眼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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