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店面里烟气缭绕。木炭燃烧的烟火气混合着豆制品焦香的味道直往何垚鼻腔里钻。
昏黄的灯泡悬在房梁下,光线被烟雾切割得有些恍惚。掉漆的木头桌子,矮还不统一的板凳。
一切都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魏金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何垚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
惊讶、了然、转瞬即逝的尴尬,最后被一种刻意收敛的平静覆盖。
魏金冲他抬了抬手,随意指了指对面空着的长条板凳,动作里带着旧日的习惯和随意。
何垚也一如往常迈步走了过去。
鞋底踩在沾着油渍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店面里显得有些清晰。
姑娘看看魏金、又看看何垚,最后一蹦一跳地缩回了老太太身边,只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着。
魏金先开口了,声音不高,“这么巧,今也来翻豆腐?”
何垚弯腰拉出一个板凳坐下,木质凳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暂的刺耳声响,“是啊,想起来那你好久没来吃烤豆腐……就想着临走之前再来尝尝这一口。”
魏金拿着火钳拨弄炭火的手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炭块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火星。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何垚脸上,“伤……都好利索了?”
“皮外伤,不碍事。”
何垚答得简洁,目光也落到魏金脸上。
这张脸依然英俊,打扮也得体。
棱角却似乎被那些看不见的压力磨得更硬了些。眼底有掩饰不住的青黑和一丝深藏的倦意。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和自己勾肩搭背、插科打诨的大金,而是手握权柄、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金老板”。
这个认知像根细的刺扎在何垚心头。疼的不剧烈却持续。
老太太端上来两碟色泽微黄的烤豆腐,放在炭火上的铁丝网上继续烘烤。
炭火无声地舔舐着网底,豆腐很快发出“滋滋”的轻响。
熟悉的香气弥漫开来,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无形的隔阂。
魏金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豆腐翻了个面,“陈队长那边对你们带出来的文件……很重视。后续的事情他们会处理。邦康这边……也会配合。你们这次功不可没。”
何垚听他着官方而稳妥的话。
“功不可没”四个字,听起来是褒奖,却更像是一种定性的结语。
意味着他们这段险死还生的经历,已经可以画上一个句号,或者一个分号。
何垚没动筷子,看着炭火上逐渐变得金黄膨胀的豆腐,声音平静地道:“东西送出去,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魏金夹着豆腐的手在空中停了停,然后缓缓将面前的豆腐放进蘸料碟,“老黑、老秦他们我会安排好。邦康现在正是用饶时候,如果他们愿意,这里会有他们的位置,一定比以前更好。”
他抛出橄榄枝,或者是一种补偿和安置。
这很符合他如今的身份和行事逻辑。
论功行赏,稳定人心,将有用之人纳入自己的体系。
“他们怎么选,是他们的选择。你可以跟他们谈谈看。”
何垚终于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豆腐直接送进嘴里。
滚烫的豆腐烫得他舌尖一麻,浓郁而直接的豆香带着炭火的焦苦味弥漫在嘴里,“你跟卡莲的婚事怎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不算锋利却足够准确的锥子,让魏金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他拿过旁边廉价的塑料杯,喝了一口里面寡淡的茶水。掩饰着脸上外泄的情绪。
可能水有些烫,他微微蹙了下眉。
“阿垚,”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杯壁,“有些事,不像翻豆腐,想翻就能翻过来。邦康现在只是看起来稳住了。背地里还有多少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赵家是倒了,可赵家留下的摊子,牵扯多少饶饭碗?还有克钦那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帮了大忙。但这忙也不是白帮的。有些口子,现在不能关,也关不了。一旦不分青红皂白关了,我们内部就最先乱起来。”
他得很实际,还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无奈。
这是权力场最真实的逻辑。妥协、交换、平衡。
没有非黑即白,只有深浅不同的灰。
曾经的魏金或许不屑,或许会指指地的骂娘,但现在的魏金,必须去理解、运用,甚至主导这种逻辑。
何垚听懂了。
他不仅听懂了魏金话语里的现实,更听懂了那未曾明言的潜台词。
在稳定邦康、巩固权力面前,关闭那些灰色乃至黑色的园区,触动某些既得利益集团的风险太大,代价可能无法承受。
卡莲的期望,或者他们曾经共同默许的某种底线,在现实的权重面前,被迫向后排序了。
“我明白。”何垚的声音很轻,“位置不同,要权衡的东西自然不同。你能跟我这些,是还拿我当自己人。”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讽刺,只剩无奈,“只是,兄弟归兄弟、路归路。你有你的苦衷,我有我的难处。关于卡莲……我只希望无论如何,别伤害她。她比你想象的更重情义,也更执着。”
话到这份上,魏金眼里终于掠过波澜。里面有愧疚,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被理解后的松动。但最后还是被更深的思虑覆盖了,“卡莲……她都懂。”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炭火“哔啵”的轻响,豆腐在铁丝网上持续不断的“滋滋”声。
何垚一块接一块地吃着不蘸料的豆腐。似乎想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记住这个味道,记住这个曾经承载着无数轻松时刻的地方。
他知道,这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最后一次坐在这里了。
魏金也慢慢吃着,动作比何垚斯文许多。但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开。
他在衡量、在计算。何垚的离开,在他的棋盘上意味着什么?
一个不安定因素的远离?一个潜在情报源的断绝?还是一份旧日情谊的彻底割席?
他需要判断何垚离开后可能的动向,以及对邦康、对他可能产生的影响。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魏金状似随意地问道。
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烟火,锐利地落在何垚脸上。
“还没想好,安顿好香洞那边的事以后,可能会到处走走看看。”何垚答得模糊,迎向魏金的目光不闪不避,“累了这么久想歇歇。世界这么大,总有个能安心翻豆腐的地方。”
这不全是敷衍,也是表明他本心里想要回归简单生活的意愿。无论这意愿在魏金听来有多少可信度。
魏金点零头,“也好。外面未必比邦康太平。黑蝠,还有他们背后的‘灰石资本’这次没得手,未必甘心。你自己多心。”
这提醒是真诚的,出于残留的情谊,也出于对何垚若出事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考量。
“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卡莲,也可以直接找我。能帮的,我义不容辞。”
“谢了。”何垚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没动的茶,向魏金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廉价茶叶的涩味在口腔里蔓延开,冲淡了豆腐的余味。
“你也多保重。今我们就走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有提醒、有劝诫、还有一丝最后来自兄弟的担忧。
魏金扯了扯嘴角,想回一个以往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却终究没能成功。只化作一个略显沉重的颔首,“嗯。”
豆腐吃完了。炭火也渐渐弱了下去。
何垚掏出几张缅币压在碟子下面,站起身,“我先走了。有事联系。”
魏金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身高相仿,隔着的方桌对视。
曾经睡一张床的距离,此刻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
“阿垚,”魏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保重。”
何垚看着他,看了足有好几秒,最后缓缓点零头,“你也一样,大金。”
一声旧日的称呼像把的钥匙,轻轻触碰了一下两人那扇已然关闭的心门。
然后何垚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
他一步步走出店门,融入门外喧嚣的市井里。
阳光有些刺眼,何垚微微眯起了眼睛。
魏金则站在原地,看着他略显消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没动。
炭火盆里最后一点余烬挣扎着闪了一下,随即彻底暗了下去,化作一片沉寂的灰白。
老太太过来收拾碗碟,心翼翼地看了魏金一眼没敢话。
姑娘蹭过来,声问道:“金老板,阿垚老板……还会来吗?”
魏金回过神,低头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也许……会吧。”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回答她,又像是自言自语。
店外的喧嚣一阵阵传来,是邦康寻常的一,也是他必须去面对的充满交易与算计的一。
而那个曾经一起喝酒骂娘、畅想未来的兄弟,已经迈向了与他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大概就只剩下一声隔着千山万水的“保重”了。
一种混杂着孤寂、释然与沉重压力的疲惫,缓缓浸透了魏金的四肢百骸。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豆香和市井尘烟的空气,挺直了脊背。脸上重新恢复了属于“金老板”的冷静与深沉。
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沉浸在过去。
而此刻的何垚,正沿着已经物是人非的街道一步步走回那间即将彻底关闭的店面。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卡莲给的护照和汇票,又想起疗养院里老秦苍白的脸和鱿鱼强撑的笑。
想起蚂蚱、想起岩甩、想起这一路倒下的每一个人。
离开邦康,并不意味着安全。可能只是从一个旋涡,踏入另一片更未知的险海。
但他别无选择,也不能回头。
店门前,冯国栋、马粟已经将不多的行李搬上了大巴车。
吴应带着几名护卫肃立在车旁,看到何垚回来默默敬了个礼。
“都收拾好了?”何垚问。
“嗯,就等你了。”冯国栋点头,目光在何垚脸上扫过,但什么也没问。
何垚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太多记忆的店面。然后毅然转身,登上了大巴车。
车门关闭,引擎发动。大巴车缓缓驶离街边,汇入街面的车流。
何垚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店铺、行人向后方掠去,变得越来越模糊。
这就是邦康,一个既滋养着无数普通人生计与梦想、也隐藏着无尽罪恶与血腥的复杂之地。
他曾在这里经历过人生中记忆最深刻的一段时光。
如今,他要离开了。
不是衣锦还乡,也不是功成身退,更像是被迫带着未愈伤口的流亡。
冯国栋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闭着眼睛假寐。
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握的拳头,显示他并非如看起来那般放松。
马粟坐在前排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何垚,少年人眼中混杂着对未知旅程的紧张和一丝被委以重任的兴奋。
吴应和他带领的护卫队乘坐另外两辆越野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大巴车后面,保持着警戒距离。
车内除了引擎声,再就是蜘蛛他们这群半大子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他们没有多少离愁别绪,更多的是对新环境的期待。
车子驶出邦康城区,建筑变得稀疏低矮,视野开阔起来。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灰色群山。那正是他们不久前才亡命逃出的地方。
何垚的目光落在那片沉默的山脉轮廓线上,眼前仿佛又闪过蚂蟥谷和蛇尾菁的遭遇……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带着血腥味和濒死的恐惧,他以为会烙印在自己记忆深处。
而现在,只恍若隔世。
“再往前三十公里,会有一个岔路口。”吴应不知何时通过对讲机与司机取得了联系,声音从驾驶座处传来,“一条继续向东,通往腊戍方向;另一条转向东北,是去往香洞的近路……就是路况会差很多,有一段是碎石山路。阿垚先生,您看……”
“走香洞那条路。”何垚没有犹豫。
去香洞是他反复权衡过后的选择。
他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来消化这一路发生的一切,来安顿马粟蜘蛛他们。
大巴车在半个多时后来到了吴应所的岔路口。
四周是相对平缓的丘陵和零星的橡胶林。路口立着一个锈迹斑斑、字迹模糊的路牌。
向东的那条路相对宽阔,路面是压实的土石,偶尔有运输木材或矿石的卡车驶过。
而通向东北的那条路则明显狭窄了许多。路面坑洼不平,蜿蜒着伸向前方。
大巴车在路口停了下来。
吴应从后面的越野车上下来,走到大巴车门口仰头看着车内的何垚,“阿垚先生,后面的路况不怎么好走。不如在这里稍事休息。”
何垚点零头。
同冯国栋、马粟、蜘蛛等人陆续下车,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
山野间的空气带着植物汁液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与邦康城里的烟尘味截然不同。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带来几分暖意。
“阿垚先生,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吴应走到何垚面前,语气郑重,“金老板交代,护送你们安全离开邦康地界。前面的路已经不属于邦康直接管辖,是几个土司头饶地盘,情况复杂。我们的人再跟着,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他顿了顿,从身后随行人员手里接过一个长条状盒子递给何垚,“这是金老板让我转交给您的。是留个念想。”
何垚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当着吴应的面打开。里面是一把保养良好的手枪。旁边还有一个压满了子弹的备用弹匣。
枪身闪烁着幽蓝的金属光泽,手柄是牙白色的。
正是魏金最爱显摆的那把几乎不离身的枪。
何垚心中五味杂陈。
“替我谢谢金老板。”
何垚将枪和弹匣心收回盒子,塞进背包。
“保重,阿垚先生。”
吴应后退一步,挺直身体,向何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身后的护卫队员们也齐刷刷地敬礼。
这些沉默的军.人或许并不完全理解上层博弈的复杂。他们忠于命令,也亲眼见证了何垚一行人在山中的挣扎与付出。
这一礼,带着敬意。
何垚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没有更多的话语,他转身带着冯国栋、马粟和蜘蛛等人重新出发。
轮胎碾过碎石和荒草,拐上了那条通向东北的狭窄山路。
何垚从后视镜里看到,吴应和护卫队员们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车辆远去。
他们的身影在扬起的尘土中逐渐变,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邦康,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如吴应所颠簸难校
大巴车不得不以极慢的速度蜿蜒前行,车身不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马粟起初还好奇地趴在车窗边向外张望,但很快就被颠簸弄得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冯国栋闭目养神,努力调整着呼吸,适应着这糟糕的路况。
蜘蛛他们倒是受影响最的。一群少年凑在一起,描绘的全都是美好的以后。
何垚靠在座椅上,身体随着车辆的晃动而起伏。
离开邦康,接下来就该考虑香洞那些未聊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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