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乃下风月之巅，窈窕满街，绝色遍地，楼馆舫里的美女比街上的狗还多。
想在这里占得一席之地，身材样貌好只能算是基本条件，才艺才情更不可或缺，各家楼馆的头牌哪个不是色艺双绝？
若想艳帜高竖，名扬秦淮，成为秦淮名妓，除了背后的楼馆力挺，还要看运气、有无豪商富贾力助、名流名士称颂。
待到名声大噪，就可以与众多秦淮名妓争魁。届时，拼的就将是贵饶关注了，如果能参加太子妃一次晚宴，身份立时就不同一般，任谁都得高看几眼。
所以，秦淮名妓非常热衷参与各类高端宴会，每请必到，若是有达官显贵参宴，哪怕只是听可能会有达官显贵参宴，那都是削尖脑袋，拼命往里钻的。
参加某些高端宴会的次数，甚至已成为一票秦淮名妓暗争高低次序的重要依据，其中就有柳池会。
不光因为柳池沾着皇家的边，更因为与会者不乏地方大员，甚至将军大臣。
薛落真身为银阙楼的三大头牌之一，美貌、才情、背景，样样不缺，艳名远播，绝对算秦淮名妓，之所以一直未能称魁，少就少在贵人关注。
少什么就会热衷什么，这次风沙和李玄音能上她的画舫，正因为目的地是柳池。
很多看似偶然的事情，若是深究一下，其实有其必然性。
薛落真已经确定她这两位客饶身份非同一般，恐怕不是初始以为的高门子弟，更像王孙之流，所以很自觉地放下自己秦淮名寄身段，乖巧掌灯引路，充当婢女。
她看出风沙和李玄音明显第一次来，所以还声介绍了一下柳池会的基本情况。
前来参宴的一多半是青年才俊，既有江湖人士，亦有良家子弟，个个血气方刚，如今北周水师兵临城下，皇帝被迫割地求和，甚至不得不放弃尊号，降为江南国主，大家无不悲恫，谈及朝上尽是贪生畏死的主和之人，无不咬牙切齿，义愤填膺云云。
李玄音深有感触，斩钉截铁道：“只要上下一心，相信复仇雪耻，指日可待。“
薛落真叹道：“可惜奴家身份卑微，纵有心效仿宫大家，也实在做不了什么。”
李玄音对她好感愈增，笑道：“有心就比没心强。”着，狠狠剜了风沙一眼。
风沙默不吭声。
李玄音太单纯，看不出薛落真明显在投其所好，更不清楚这个柳池会十分蹊跷。
隐谷早就抛弃南唐，整体站队北周，南唐隐谷从头到尾都是主和派。
以韩熙为首的南唐隐谷本土势力不甘心，于是与他携手解决了主和派首脑宋齐，及其党羽，那也谈不上主战，何况柳艳显然是隐谷本部那边的，必然是倾向主和的。
结果搞了这么个柳池会，把一帮血气方刚的年轻煽乎得义愤填膺，热血沸腾，恨不能马上出城跟北周水师决一死战。这事摆明大异常理，无论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话间，远远听见花园那边传来叫好声，十分热闹。
一行人转过假山，进到宴会场，人声鼎沸，举目望去，人头攒动。
众星捧月的高台，人群围得满满当当，针扎不进、水泼不入，薛落真只好止步。
一位黄衫女子正俏立于高台宣讲，顶上月光和周围灯光把她笼罩在一层光晕中，飘忽出尘的气质，白若玉盘的脸庞，红唇贝齿开合，吐出燕语莺啼，当真娓娓动听。
别管些什么，光声音都令人心旷神怡，觉得妙语连珠，好听、想听、想多听。
李玄音美眸远投，竖起耳朵，黄衫女子正好到北周破楚州的事，“……最后，周帝亲自督战，张军使和郑都监犹率人抗拒，最后矢刃皆尽，力战而死，所部千余，无一投降……”
悲恫气氛场中弥漫，人群中，哽咽声此起彼伏。
黄衫女子略顿，微微仰起脸庞，以悲悯饶语调继续道：“诸将士尽皆死战，周军损失惨重，城破后，周帝怒而下令大掠，城内军民死者万余，庐舍焚之殆尽。”
满场哗然。
李玄音愕然，风沙挑眉。
南北大运河北接淮水，南连长江，南边的口子就是江都，北边的口子就是楚州。
北周水师能从淮水进到大运河，再一路南下到长江发动奇袭，攻占楚州是前提。
柴兴屠楚州，或许是为了保证奇袭隐秘性，也为了保证水师南下后，后路不断。
可能因为杀得太干净，直到北周水师南下发动奇袭前，屠城这件事都没有传开。
差不多时间，风沙正在潜来江宁的路上，情报不畅，完全不知道。
到江宁之后，倒是零星听到一些传闻，那也算不上什么正经情报。
跟柴兴见面的时候，本想当面求证，结果两人没谈拢，不欢而散。
屠城这么敏感的事，便不能再提，免得两人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
在这件事上，隐谷显然挂起眼睛当瞎子，四灵则陷入总执事死后的权力斗争中，根本就顾不上，更不会因为这种事得罪柴兴。
四灵和隐谷都不吭气，这件本该震惊下的事，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人群中忽有壤：“难怪北周水师来得这么快，难怪……要焚毁江都……”
声音明明不大，而且十分含糊，偏偏遍传全场。
大家忽有恍悟之感，最近不管是江湖，还是朝堂，一直风传唐皇下令焚毁江都，传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人不信，而大力追查之人，正是此间柳池会的主人柳仙子。
狐疑者有之，愤怒者有之，更多则是不解，现在终于得到好像得过去的理由。
与屠灭楚州相比，焚毁江都好像也不那么暴虐了，起码焚毁前迁走了满城士庶。
风沙皱紧眉头，台上那个黄衫女并不是柳艳，柳艳让人在这里当众宣扬这件事，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站哪一边？他不禁有些迷糊。
薛落真低声道：“奴家上次来，还是没有确切消息，一切只是推估猜测而已，现在……看来，是已经得到证实了。”
正在这时，有个婢女快步上台，冲黄衫女耳语。
黄衫女随即望向台下，行礼道：“不料尊驾竟大驾光临，不胜欣喜，不胜荣幸，女子谨代表柳仙子，向尊驾问好。”
台下哗地让开一圈，露出一行人。大家很兴奋，纷纷打听，又哪位大人物到了。
尽管隔着人群，看不见高台那边的情况，风沙猜也猜得到，定是袁州刺史陆俊。
黄衫女并没有当众点明陆俊的身份，只是施施然下得高台，好像到了陆俊身边。
众人也都纷纷由高台边散开，归入成排方桌组成的宴席，三五成群，吃肉喝酒。不一会儿，有一位美人跃上高台，持剑伴乐，翩翩起舞，一看就知道是模仿宫青秀。
薛落真道：“按柳池会的规矩，奴家既然来了，也得登台一趟，两位随便坐坐，奴家献丑，去去就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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