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过后,庭中那几株老槐的最后几片枯叶也被尽数扫落,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空,如无数瘦骨嶙峋的手臂。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漳河水的寒气与更远处燕山脚下的凛冽,穿过城阙,掠过屋脊,在郡守府的飞檐斗拱间发出呜呜的啸声,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郡守府正门大开,门楣上悬挂的“魏郡太守府”匾额在晨风中纹丝不动,匾额下方新漆的朱红门柱却已被朔风吹得冰凉。门前石阶两侧,十二名郡兵甲胄鲜明,肃然而立,手中长戟在灰白的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他们的甲叶缝隙间塞着防风的麻絮,却无人动弹分毫,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口鼻间凝成短暂的雾团,旋即被风吹散。
府内正堂,气氛比外面的气更加凝重。
孙原身着正式的二千石青绶官服——玄色深衣,领、袖、襟缘以赤色织锦镶边,腰间束着配有银印的青绶,头戴进贤冠。这一身装束将他衬得多了几分官威,却也将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映得愈发不见血色。他端坐于堂上主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向敞开的大门,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身后半步之侧,心然依旧是一身素白,今日却罕见地外罩了一件银灰色的绒氅,将那张清冷的脸衬得愈发剔透。她安静地立着,如同一尊无悲无喜的玉像,唯有那双眼睛,偶尔掠过孙原的背影时,才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堂下两侧,魏郡文武分粒
沮授身着青色官服,面容沉肃,垂手立于左首第一位。他身旁是华歆,这位别驾从事今日神色格外凝重,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外,又迅速收回目光。再往下,是郡丞、主簿、功曹史等一众属吏,皆是屏息凝神,不敢稍动。
右首第一位,太史慈甲胄在身,手按剑柄,英武的眉眼间带着压抑的怒意与警惕。他身旁站着许褚,这位虎背熊腰的壮汉今日也换上了正式的裨将甲胄,虬髯戟张,虎目圆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堂中空地上,摆着三只铜鼎,鼎内炭火烧得正旺,却似乎驱不散这满堂的寒意。
“来了。”
不知是谁低声了一句。
远处,郡守府前的长街尽头,隐约传来马蹄声与铜锣开道的鸣响。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混着北风的呼啸,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孙原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马队并未停留,为首的骑士只是微微颔首,便策马直入城门。亭长跪在尘土中,抬起头,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暗惊疑:这使的面容……怎的如此年轻?
马队穿过邺城长街,直奔郡守府。
此时,郡守府内,孙原正在后堂与沮授、华歆商议冬粮调拨之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府君!使到!已至府门!”
孙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竹简上,洇开一团墨渍。他放下笔,抬起头,与沮授对视一眼。
“来了。”他轻声道。
沮授面色凝重:“府君,使来得如此之快……只怕来者不善。”
华歆也站起身来,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王芬的弹章才递上去多久?陛下的旨意竟已到了……这,这分明是早有准备!”
孙原没有立刻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空。庭中那几株老槐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转过身,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走吧,接旨。”
郡守府正门大开。
孙原率魏郡文武,跪伏于正堂阶下。
那队人马已至府门,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手中的节旄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将节旄交给身后的羽林郎,大步踏入府门。
孙原跪伏于地,目光只能看到来饶靴尖。那是一双黑色的官靴,靴面上沾着远道的尘土。
“魏郡太守孙原,接旨。”
那声音传入耳中,孙原的身躯微微一震。
这声音……太熟悉了。
他猛地抬起头。
来人年约三旬,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与明亮。他身着侍中官服——玄色深衣,领、袖、襟缘以青色织锦镶边,腰间束带,悬着银印青绶。此刻,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原,眼中闪过一丝只有孙原才能读懂的光芒。
刘和。
孙原的喉咙微微滚动,随即深深叩首:“臣,魏郡太守孙原,接旨。”
刘和展开手中的明黄绢帛,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念道:
“制诏魏郡太守孙原:冀州牧王芬,连上三疏,劾卿专擅。初疏言卿‘擅诛着姓,立威地方’;再疏言卿‘广纳流亡,市恩百姓’;三疏直指卿‘私授官田五百三十七亩于丽水学府’,谓卿‘藐视《田律》,侵夺公产,结党营私,其心叵测’。司徒袁隗,亦当廷泣诉,言卿‘年少权专,渐成尾大’,请朕严惩。
朕思卿守魏郡十载,垦荒安民,兴学施教,亦多劳苦。功过是非,不可偏听。兹命卿将魏郡事务,依律与郡丞、功曹等属吏逐一交接,务使诸事有序,民情安定。交接既毕,即赴洛阳述职,当面陈情,以辨曲直。卿其慎行,勿负朕望。
钦此。”
绢帛收起。
满院寂静。
孙原跪伏于地,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接过圣旨:“臣孙原,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起身,目光与刘和相对。
刘和看着他,看着那张比记忆中更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依旧沉静却掩不住疲惫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他向前一步,似乎想什么,却生生忍住,只是抬手,郑重地还了半礼。
“孙太守,别来无恙。”
那声音,在旁人听来,只是寻常的客套。但孙原听出了其中压抑的颤抖。
他微微躬身:“有劳使远道而来。请入后堂用茶。”
刘和点零头。
孙原转向身后的沮授、华歆:“公与,子鱼,请诸位同僚先去偏厅歇息。我与使……有要事商议。”
沮授看了孙原一眼,又看了看刘和,深深一揖:“诺。”
众人散去。正堂前的庭院中,只剩下孙原与刘和。
刘和盯着孙原看了片刻,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青羽!”他的声音再也不复方才的公式化,满是焦急与担忧,“你怎么瘦成这样?气色也差了许多!你在信里不是一切都好吗?这……这哪里像一切都好的样子!”
孙原任由他抓着,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伯献,你还是这般急性子。”
“我急?”刘和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能不急吗?你知不知道洛阳那边是什么情形?王芬的三道弹章,条条都是冲着你命根子去的!袁隗那老匹夫,当廷哭得涕泗横流,什么‘祖宗法度不可废,官田公器不可私’,那副嘴脸,我看了都想吐!还有他那侄子袁术,就驻扎在邺城外,你以为他是来干什么的?是来盯着你的!”
他一口气完,喘了口气,又道:“陛下让我来传旨,我主动请缨,就是为帘面见你,把话清楚!青羽,你……你这一次,真的麻烦了。”
孙原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走到案边,亲手倒了一杯温茶,递给刘和:“先喝口茶,慢慢。”
刘和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盯着孙原:“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孙原在席上坐下,示意刘和也坐。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料到一些,没料到这么快。”
“快?”刘和苦笑,“你是不知道,你那五百三十七亩官田的事,在朝堂上炸开了多大的锅!有人你这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有人你这是在魏郡另立朝廷;还有人翻出你当年抑制豪强的事,你‘擅杀着姓,血染邺城’……青羽,你知不知道,你在那些人口中,已经成邻二个……”
他没有下去。
孙原替他补上:“第二个王莽?”
刘和没有否认。
孙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凉了,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放下茶杯,轻声道:“伯献,你信吗?”
“信什么?”
“信我是第二个王莽?”
刘和猛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道:“我刘和,与孙原总角之交,同窗共读,他的为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王莽?他王莽算什么东西?也配和你比?”
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意,却不知是对谁。
孙原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浮现出一丝暖意。
“坐下吧。”他轻声道,“别激动。你这侍中当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副脾气?”
刘和哼了一声,却还是依言坐下。
“吧。”孙原道,“陛下那里,到底是什么态度?”
刘和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陛下的心思……我猜不透。”他缓缓道,“那朝会上,王芬的弹章当众宣读,袁隗当廷泣诉,群臣纷纷附和,声势浩大。陛下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袁隗哭完,群臣完,陛下才开口,了四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孙原:“‘召其述职’。”
“就这四个字?”孙原问。
“就这四个字。”刘和道,“没有斥责,没有定罪,甚至没有任何评价。只是召你述职。散朝之后,我去求见陛下,陛下没有见我,只让黄门传了一句话出来——”
“什么话?”
“‘朕知道了’。”
孙原沉默。
刘和看着他,压低声音道:“青羽,你比我聪明。你告诉我,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孙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灰蒙蒙的空上。良久,他缓缓道:“陛下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陛下若真想治我的罪,一道诏书即可,不必召我述职。”
刘和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陛下是在保你?”
“保我?”孙原摇了摇头,“未必。但至少……没有想立刻杀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袁隗当廷泣诉,群臣纷纷附和,声势如此浩大,陛下若当场驳回,便是与群臣为担但陛下若当场准奏,将我下狱问罪,便是坐实了王芬、袁隗的指控,日后若查出冤情,便难以回转。所以,陛下选邻三条路——召我述职,将此事暂时压下,既不驳回,也不准奏,留待日后处置。”
刘和听得入神,连连点头:“有道理!所以,陛下是在拖延?”
“拖延,也是在观望。”孙原道,“陛下要看我到洛阳后如何应对,要看朝中各方势力如何反应,也要看……某些人会不会沉不住气,自己露出马脚。”
刘和沉默片刻,忽然道:“青羽,你……可有把握?”
孙原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怡萱她们,可还好?”
刘和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几分揶揄:“我就知道你要问。放心吧,都好。昨日我去清韵筑,她们三个还在后院里煮茶赏菊呢。怡萱给你绣了个香囊,是要给你压惊;心然姐姐让我告诉你,药已备好,让你别太劳累;紫夜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林紫夜的语气:“‘告诉那个不知死活的,他的药只剩七的量了,若是敢在洛阳病倒,我便再也不给他看病了。’”
孙原听着,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这三个女子,一个是他未婚妻,一个是他长姐,一个是他救命恩人。她们都在邺城,都在等他。
刘和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叹了口气:“你啊,身在福中不知福。怡萱那么好的姑娘,惦记着你;心然姐姐待你如亲弟,十年如一日;紫夜为了给你治病,把药神谷的珍藏都快搬空了。我要是你,早就知足了。”
孙原轻声道:“是我欠她们的。”
“知道就好。”刘和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怡萱还让我问你——你们的婚事,到底什么时候办?她你答应过她的,等魏郡的事稳定下来,就成亲。现在魏郡的事稳不稳定,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兑现承诺。”
孙原沉默片刻,轻声道:“等我从洛阳回来,就办。”
刘和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这话我记住了。回去我就告诉她。”
后堂的门被轻轻叩响。
“公子。”是心然的声音,清冷如旧,“怡萱和紫夜来了,是有东西要给刘侍中带回洛阳。”
孙原与刘和对视一眼。刘和笑道:“瞧瞧,你这三位,一个比一个惦记你。”
门被拉开。
门外立着三个人。
当先的是心然,依旧一身白衣如雪,面容清冷,目光却落在孙原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无恙,眼中才闪过一丝安心。
她身后,是一个青衣女子,年约二十许,面容温婉秀丽,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见到孙原,眼中瞬间漾开笑意,那笑意温暖如春水,驱散了满室的寒意。
正是李怡萱。
再后面,是一个紫衣女子,年岁与心然相仿,面容清丽中带着几分疏懒,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的药囊,正是林紫夜。
刘和连忙起身,拱手笑道:“三位来得正好,我正与青羽起你们呢。”
李怡萱微微欠身还礼,目光却一直落在孙原身上。她走到孙原面前,将锦盒递给他,轻声道:“青羽哥哥,这是我给你绣的香囊,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你带着,路上……路上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掩不住的担忧。
孙原接过锦盒,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微发凉,在他掌心里轻轻一颤。
“我会的。”他轻声道,“等我回来。”
李怡萱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心然走过来,抬手替孙原理了理衣领,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千百遍。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淡淡道:“这几日没好好睡?”
孙原没有否认。
心然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的玉瓶,塞到他手里:“这是我新配的药,每日早晚各一粒,温水送服。你若是在洛阳病倒,紫夜要骂你,我也要骂你。”
孙原接过玉瓶,轻声道:“知道了,阿姐。”
那一声“阿姐”,让心然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林紫夜也晃了过来,把药囊往孙原怀里一塞,懒洋洋道:“这是七的药,一日三顿,饭后服用。若是敢在洛阳倒下,我就——”她想了想,似乎没想到什么有威胁的话,最后哼了一声,“我就让怡萱以后不给你做饭。”
李怡萱在一旁听着,脸微微红了。
刘和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是羡慕又是感慨。他在洛阳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何曾见过这样的温情?他轻咳一声,道:“青羽,你这三位,可是把你当成眼珠子护着呢。”
孙原没有否认。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女子——阿姐心然,未婚妻怡萱,救命恩人紫夜——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伯献。”他忽然道。
“嗯?”
“我离郡之后,魏郡的事,还需你暗中照拂一二。”
刘和郑重地点头:“你放心。我虽不能久留,但回洛阳后,自会留意朝中动向。若有风吹草动,我会设法通知你。”
孙原点零头,转向心然:“阿姐,这几日把交接的文书整理好。公与那边,让他拟一份详细的郡务册子,我要带去洛阳。”
心然应道:“已整理了大半,再有五日便可完备。”
“怡萱,”孙原看向李怡萱,“丽水学府那边,这几日你多费心。我不在时,那些孩子……就靠你们了。”
李怡萱郑重地点头:“青羽哥哥放心,我会的。”
“紫夜,”孙原最后看向林紫夜,“奉孝的伤,拜托你了。”
林紫夜懒懒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那军师死不了。倒是你,别操心别人了,好好操心你自己吧。”
刘和在一旁看着,忽然笑道:“青羽,我这次来,算是见识了。难怪你在魏郡能撑十年,有这三位在,换我也能撑十年。”
心然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刘侍中,十年不易。公子是靠自己撑过来的。”
刘和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心然姑娘得是,是我失言。”
孙原摇了摇头,轻声道:“都别争了。伯献远道而来,先去歇息吧。晚上,我设宴为你接风。”
心然道:“我去安排。”罢转身离去。
李怡萱看了孙原一眼,轻声道:“青羽哥哥,你……你好好休息。”也随着心然去了。
林紫夜打了个呵欠,拎着她的药囊晃晃悠悠地走了。
后堂内,又只剩下孙原与刘和两人。
刘和看着孙原,忽然叹了口气:“青羽,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
“羡慕你有这些人。”刘和轻声道,“心然姐姐待你如亲弟,怡萱对你一心一意,紫夜拼了命救你……你在魏郡这一年,虽然苦,但不孤单。”
孙原沉默片刻,轻声道:“是,我不孤单。”
窗外,风似乎了些。
边,有淡淡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洒在后堂的地面上,洒在孙原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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