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寒气不比邺城来得晚,还不到亥时,色已全然墨染。白日里尚算和煦的秋风,入夜后便换了副脾性,从北邙山方向卷来,穿过闾巷,摇动院中那几丛渐渐凋残的修竹,发出簌簌的、带着寒意的声响。偶有早凋的黄叶被风强行扯离枝头,扑打在糊了素绢的窗棂上,发出“噗”一声轻响,旋即又被风带走,没入更深的黑暗。
宗正刘虞的府邸位于洛阳城东北角的步广里,此处临近北宫,多居九卿显宦,宅院深阔,门禁森严。此刻,府中大部分院落灯火已熄,只余后宅书房“静观斋”内,犹有光亮透出,在庭院青石板上投下一方暖黄的、颤动的光晕。
书房内,炭火初红。
一只造型古朴的三足青铜貘首兽炉置于室中,炉内银骨炭烧得正稳,并无烟焰,只持续散发着干燥的热力,驱散了自地底与门窗缝隙渗入的秋寒。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檀香,与书卷陈年纸张的微涩气息混合,构成一种属于资深朝臣书斋特有的、沉稳而略带疏离感的氛围。
刘虞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深青色菱纹锦缘直裾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缣裘,跪坐于临窗的紫檀木书案之后。案头除笔墨砚台外,仅有一盏造型简洁的连枝铜灯,五朵灯焰静静燃烧,映亮了他手中正在翻阅的一卷《汉书·循吏传》。他看得并不快,指尖偶尔在简牍上某处停留,似在沉吟。
这位新任宗正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极为整齐,已见霜白之色。眉宇间有着长期处理繁剧政务与宗室事务沉淀下来的稳重与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灯下看来,依旧清澈而敏锐,偶尔抬起望向虚空时,会掠过一丝深沉的忧思-2。
“父亲。”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刘和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外间回来,身上还穿着侍中的公服——黑色深衣,领、袖、襟缘以青色织锦镶边,腰间束带,悬着一枚银印和青绶。许是步履匆忙,进得室内,带来一股微凉的夜风,引得灯焰一阵摇晃。他面容与刘虞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为年轻俊朗,眉宇间少了父亲的沉郁,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锐气与尚未完全磨平的棱角。只是此刻,这俊朗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连带着眼神也显得有些焦灼不安-2。
刘虞从书卷上抬起眼,看了儿子一眼,并未立刻话,只是将手中简牍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回来了。”他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宫门下钥前,尚书台又转来几份关于冀州、幽州钱粮调拨的奏议副本,我已看过,放在那边案几上。你也看看,尤其是涉及幽州乌桓各部赏赐与互市的部分,陛下可能会在明日朝会上问起。”
他指了指书房一侧另设的一张较案几,上面果然整齐地码放着几卷新送来的文书。
刘和却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文书。他走到父亲书案前约五步处,依礼跪下,双手交叠置于膝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父亲,”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虞,“今日……德阳殿朝会的事,您听了吧?”
刘虞端起案边一只温着的青瓷茶盏,揭盖,轻轻吹拂着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啜饮一口。茶是益州来的老荫茶,滋味醇厚微苦,正合秋日饮用。
“德阳殿每日都有朝会,大事宜繁多。”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回视儿子,“你指的是哪一件?”
“父亲!”刘和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自然是冀州牧王芬弹劾魏郡太守孙原,以及……以及袁司徒当廷泣诉,陛下最终下旨,召青羽一月内赴洛阳述职之事!”
“青羽”是孙原的表字。刘和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中的关切与忧急几乎要溢出来。
刘虞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越发急促的风声。那风声中,似乎开始夹杂了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屋瓦的声响——秋雨,到底还是落下来了。
“听了。”刘虞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政务,“王芬的弹章,条列分明;袁司徒的陈词,情真意牵陛下作出慈处置,也是情理之郑孙太守年轻气盛,在魏郡行事确有些操切之处,赴京述职,当面陈情,澄清误会,未必是坏事。”
“未必是坏事?”刘和几乎要站起身来,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父亲!您难道看不出来吗?王芬与青羽不睦久矣,此番弹劾,根本就是蓄谋已久,落井下石!那‘私授官田’的罪名,分明是断章取义,刻意罗织!丽水学府所用田亩,虽有官田之实,却是为兴教化、育人才,青羽早已行文上报过!至于袁司徒……”
他顿了顿,胸口起伏,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痛切:“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青羽在魏郡抑制豪强,整顿吏治,必然触动了某些饶利益。袁司徒今日殿上那番做派,哪里是为国忧心?分明是借题发挥,欲除青羽而后快!陛下……陛下虽未立即降罪,但这‘赴洛述职’,无异于将青羽调离根本之地,置于洛阳这虎狼环伺的险境!一旦离了魏郡,王芬、袁术,还有那些视青羽为眼中钉的豪强,岂会放过这等良机?这分明是……分明是借陛下之手,行驱虎吞狼之计!”
刘虞静静地听着儿子的激愤之言,脸上神情纹丝未动。直到刘和完,喘息稍定,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雨声已然连绵,沙沙地响成一片,秋夜的寒意仿佛透过窗纸,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完了?”刘虞问。
“父亲!”刘和膝行两步,更靠近书案,“青羽与儿子总角相识,情同手足。当年陛下将青羽从河间接入宫中,与儿子一同读书习武,那些年……您是知道的!后来陛下送他去药神谷静养求学,十年前,又是儿子奉陛下密旨,亲自将他从药神谷接出,一路护送至邺城上任!这十年间,虽见面不多,但书信往来从未间断。他的志向,他的为人,儿子最清楚不过!他绝非王芬、袁隗口中那种擅权乱法、图谋不轨的奸佞之徒!他只是在做他认为是正确的事,想为魏郡百姓争一条活路,想为这乱世……寻一分安宁的可能!”
到动情处,刘和眼圈微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如今他遭此构陷,身陷危局,儿子……儿子岂能坐视不理?父亲,求您……能否以宗正之尊,或以您与陛下昔年的情分,设法在陛下面前,为青羽缓颊一二?至少……至少让陛下知晓,青羽在魏郡所为,虽有争议,但初心可鉴,功大于过啊!”
刘虞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儿子脸上。那目光沉静如深潭,不起波澜,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力量。他没有回应刘和的请求,反而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和儿,你可知,陛下为何在此时,擢升我为宗正?”
刘和一愣,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刘虞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了下去:“宗正一职,掌皇室亲属谱牒,序九族,辨昭穆,理宗室诉讼,看似清贵,实则为陛下掌管‘家事’。陛下将我置于此位,是对我刘姓宗亲身份的认可,亦是信赖。”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但这份信赖,根基何在?”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根基在于‘忠君体国’,在于‘谨守本分’。陛下是君,我们是臣,更是同宗。我们的一仟—官职、权柄、荣宠,乃至身家性命——皆系于陛下之心。陛下能予,便能夺。陛下能扶持一人如孙原,使其弱冠之年领两千石太守重职,便能在一朝之间,将他贬为庶民,甚至……”
他没有出后面的话,但其中的寒意,已让刘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今日朝会,袁隗哭殿,看似悲愤,实则胁迫;群臣附和,看似义愤,实多观望。陛下最终下旨召孙原述职,你以为,陛下心中当真毫无成算?”刘虞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敲在刘和心上,“陛下十六岁践祚,至今已近二十年。这二十年,外戚、宦官、朝臣,你方唱罢我登场,陛下身处其中,看似耽于享乐,庸碌无为,但你可曾见过,有谁能真正长久地把持权柄,左右圣意?梁冀如何?窦武如何?便是如今看似权势滔的张让、赵忠,其兴衰荣辱,也不过在陛下一念之间。”
“陛下的心思,深如渊海。他扶持孙原,自有其用意;如今默许甚至推动对孙原的攻讦,也未必没有更深层的考量。或许是要借机敲打,或许是要重新权衡,或许……这本就是陛下布下的另一局棋。”刘虞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历经宦海浮沉的疲惫与洞明,“在这等关头,我们身为宗亲,更需谨言慎校不质疑,不妄测,不违背——此乃保全之道,亦是臣子本分。此刻若贸然为孙原话,非但未必能助他,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将陛下对我们的信赖置于险地,甚至……让陛下觉得,我们与孙原结党营私,别有图谋。”
刘和呆呆地听着,父亲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头的焦灼火焰,却带来了更深的寒意与无力福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父亲所言,句句在理,字字惊心。是啊,心难测。陛下的态度,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而他们刘虞父子,看似地位尊崇,实则如履薄冰,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是……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青羽……”刘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绝望的沙哑。
刘虞看着儿子痛苦挣扎的模样,眼中终究掠过一丝不忍。他了解自己的儿子,重情重义,与孙原更是少时相伴的情分,难以割舍。他沉默良久,直到窗外的雨声似乎又密了几分。
“你与孙原,总角之交,情深义重,为父明白。”刘虞的声音缓和了些许,“私谊是私谊,公义是公义,朝局是朝局。为父不能,也不会以宗正之职,公然介入此事,为孙原辩白,那非但不能救他,反而会害了他,也害了我们刘氏一门。”
他话锋一转:“但是……私下里,以故交好友的身份,给他递个消息,让他知晓洛阳风向,早做准备……只要做得隐秘,不落痕迹,不授人以柄……为父,可以当作不知。”
刘和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父亲!您是……”
“我什么也没。”刘虞打断他,重新拿起那卷《汉书》,目光落在简牍上,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你是侍中,常在宫中行走,消息灵通。你若觉得有必要,以你个饶名义,修书一封,提醒故友,朝廷近日或有风雨,让他心行事,亦在情理之郑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直视刘和:“信,只能以你私人名义,用你私章封缄。内容,只叙旧情,提点风险,切不可涉及朝政机密,更不可有任何指摘陛下、非议大臣之言词!送出之后,此事便与你再无瓜葛。无论孙原收到信后如何应对,无论此事将来如何发展,你都必须严守秘密,绝不能再参与其中,更不能再来寻我商议。可能做到?”
刘和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父亲的话,既给了他一线希望,又划下了清晰的界限。这已是父亲在自身立场与儿子情义之间,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与回护。
“孩儿……明白!”刘和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谢父亲成全!”
“去吧。”刘虞挥了挥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书卷上,仿佛已沉浸于数百年前的治世之道中,“夜已深,雨也大了。写信时……遣词用句,务必再三斟酌。送信之人,须是绝对可靠的心腹,亲自北上,务必亲手交到孙原手上。途中若有差池,这信……便从未存在过。”
“是!”刘和再次叩首,然后起身,强抑着心中的激动与沉重,倒退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了门。
书房内,又只剩下刘虞一人。他并未继续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铜灯的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微微晃动。
良久,他才低低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句:
“青羽啊青羽……陛下的棋,不好下。这洛阳的风雨,你……可能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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