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笪隔了一炷香工夫才回来。一进门，他就摆出一脸无奈，冲着纨素摇了摇头。
纨素道：“怎么，都快到丑时了，姜观主还在外面晒月亮呢？”奚笪苦着脸道：“这倒没有，但映玉仙长在甲板上站着呢。她看见我，还专门叫住我，问我手指头现在到了阴湿近水的地方还会不会疼。大夫复诊，问得我也没了看月亮的兴致了。”想了想，又道：“我看姜观主的房里倒是已经熄灯了。但我回来的时候，映玉仙长还没回房休息，她和怀梦仙长那个屋也没吹灯。”纨素点头叹道：“都是夜猫子。算了，咱们也别想着什么到甲板上看湖景了，索性收拾收拾早睡吧。”奚笪面上一红，道：“那也行，你坐到床上去，我把这个桌子搬开，好打地铺。”想了想又问道：“还是你先睡，我夜里到甲板上去吹吹风，明白再回来休息？”纨素笑道：“这倒大可不必吧。这船有这么多人坐，咱们又不是船家雇的保镖，怎么还替他们昼夜轮值起来了？你打地铺也成，不过你手指的旧伤若如今还怕水汽，最好还是到床上来睡。船舱里不比岸上，地板上难免是阴湿的，这也还有些冷。我倒是打个地铺无妨。”见奚笪脸上露出不赞成之色，改口道：“那你去问船家租个躺椅来也校我看船家放在甲板上给渡客赏湖景的躺椅就不错。”奚笪点头道：“还是你想的周全些”，便转身出门，过了一会，带着一个船上的伙计，搬着躺椅进来了。那伙计见两人做夫妻打扮，又要搬躺椅进房，一时有些错会了意，脸上笑嘻嘻的，向奚笪道：“官人和娘子要用躺椅，也要声些，这船舱的板壁有些薄。”纨素没懂他意思，转头向他看去。奚笪脸色却瞬间爆红，塞给那伙计一块半两重的银角子，就要轰他出去。
伙计笑嘻嘻地退出去了。纨素还是没懂刚才的话，但也懒得多想，便脱鞋上床，合衣躺着。奚笪也展开行李，拿出铺盖，自仰卧在躺椅上，把一块织锦缎的毯子盖在身上，翻来覆去，却丝毫没有睡意。船舱里静了能有一炷香工夫，只听船头方向船家敲了一声梆子，喊一声“丑时了（凌晨一点）”，奚笪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纨素，你睡着了吗？”
纨素轻声回答他：“还没。你还在想我家仇的事？想问什么？”
奚笪想了想，问：“你知道你祖父当年被下狱的罪名吗？”
纨素道：“当时我自然是不知道的。在重霄观那几日，我也还想不到要问这些……那时候年岁太了。后来，是离恨的李婶下山例行采买时，给我带回了江湖上传的消息，朝堂上攻讦祖父的是个刺王杀驾的罪名，还他是畏罪自杀……是齐家送到宫里的医女，下手毒死帘今这位皇帝的哥哥，就是现在谥号叫靖哀帝的那个废帝。”停了停，又道：“但这个罪名最后也没有坐实。我听见的，是朝廷给我祖父谥号文肃，依着先帝遗诏，照旧配享先帝庙庭。”
奚笪低声道：“我那时候还，每只知道在门派里憨吃傻玩，仗着父亲是掌门，欺负别的弟子……不过我确实记得我父亲跟我讲过，先帝龙驭宾后，确实先是那位哀帝即位的。江湖上都传，他举止荒唐，行为暴虐，毫无人君之像。他是夏里即位的，不到半年，还没来得及转过年来，改成自己的年号，你祖父就带兵围宫，废了他，扶保了如今这位嘉安皇帝即位，由懿德太后垂帘听政，与先帝留下的几位顾命大臣共商国是。”
纨素道：“对。当时皇帝才不到六周岁。不过，这是我出生之前的事了，我也是道听途，这消息也不见得就准。”轻轻嗤笑一声，道：“如今看来，这位我祖父格外看好的嘉安皇帝，也不像是有什么明君之相。”
奚笪道：“这几年的灾人祸，确实是有些多了。”突然有零兴趣，接着问道：“纨素，我想问你，在离恨的观点看来，疆域之内若有灾，真是因为皇帝不修德政吗？”
纨素恹恹道：“哪有这回事？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疆域里有灾，那多半就是纯粹倒霉呗。不过如果对灾应对不力，成了人祸，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前些年陕西一带的民变，难道就只是因为灾？灾来了，老百姓的诉求，不过是要吃口饭，饿不死罢了。若朝廷赈灾及时，哪里会闹到那等地步。”
奚笪心地组织语言，继续道：“当时江湖上却传，朝廷是已经开始组织赈灾聊，只是那灾患不止在陕西一带，北边的突厥人那年也受了灾患，频繁入关劫掠，正好碰上赈灾粮押运，第一批运来的粮食竟被劫去了一大半。当时我父亲还想组织门派里的高手，去帮着押在二批从山东一代再运来的赈灾粮。但递了条陈给府衙，府衙态度很客气，还派了几个同知、别驾什么的来向我们表示感谢，要把条陈报到朝廷里去。之后这事就石沉大海，也没个回信了。也不知道那第二批赈灾粮食，到了灾民口中没有？也或者反而又被当时已经起了民变的各路豪杰，劫做了军粮？”
纨素叹道：“这我却不知道。”停了停，又道：“不过，咱们也不必在这里同情皇帝了。他再怎么委屈冤枉，只要还没亡国，也不过是青史上骂他几笔罢了。陕西的灾民，才是真的在大灾里丢了性命。大灾之后，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百姓易子相食……等到酿成了民变以后，又有山魈军那样的‘豪杰’趁火打劫，挨家劫掠、裹挟百姓。这些苦楚，难道皇帝能替他们受了？既然当了子，又不能替百姓受苦，那他替老，替百官，乃至替外敌挨些骂也不冤枉。所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下王’。就是，能承担国家的屈辱，才配当国君；能担当国家的灾难，才能统治下。若只在风调雨顺的年月，就贪之功为己有;到了灾年就都是因为灾，那到底还是这做皇帝的不怎么合格。”
奚笪听了此语，心中一震，在口中重复了几遍，叹道：“从在庐州城中初见你，便觉你的见识，非我等寻常江湖人能比。果然离恨盛名，其来有自（注：事出有因义）。”
纨素轻笑道：“你还有什么想问吗？没有就睡觉吧，明日一早，船到瓦埠湖上的中转码头，要停两个时辰。咱们可以下去找点吃尝尝。这船家做菜真舍得放油，我吃着真有些不太习惯。”
奚笪抱歉道：“这还得怪我拿筷子乱戳，倒了你的胃口。明日停了船，咱们就上岸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吃的。”却忍不住又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真是皇帝授意，杀了你的家人呢？”
纨素把被子拉高，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道：“这几乎是最容易想到的推论了吧？皇帝忌惮我祖父权势熏，又恨他把持朝政多年，贪权恋栈，因而先出手害死了自己的哥哥，当时被废为黎王的靖哀帝，再栽赃到我祖父身上，把他传唤到宫中之后，当晚就派人来灭了我全家……只是我总觉得，这个推论有点太过于顺理成章了。何况，当时这位嘉安皇帝也不过十七岁，自他大婚，懿德太后撤帘还政，更是只过了一年。这样急着除掉了齐家，他又要依赖谁来平衡各方利益，保证朝政的运转？我祖父死后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也不太可能立即就能全都补上他自己的亲信，因为除了宦官，他可能当时都没有多少亲信大臣……若真是他做的，只能实在不智。而且，若是皇帝派人前来屠灭我齐家，那那个叫郑怀恩的杀手饶我一命，给齐家留下一点血脉，就该是我齐家的恩人了。他又是为什么要专门跟我，让我长大后一定要找他报仇呢？他不过是朝廷的一把刀子，他和我又能有什么仇呢？我若要报仇，也该进宫去刺王杀驾才是。”
奚笪突然打了个寒噤，道：“姜观主不是，你妹妹宿真这些年也一直在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她不会是……”他不下去了，在躺椅上坐起一半身子，直直盯着纨素。
纨素低声叹道：“姜观主宿真去南边找大长公主传信了。咱们现在没有别的证据，也只能暂时信她。我与宿真，也是十八年没见了。若她如今武艺精熟，足够在皇宫大内当一次荆轲聂政，我倒也不太相信。你还记得……哦对当时你不在。我和秋英姐刚到重霄观藏匿的那个院子时，姜观主让宿真带着眉山耳珰去闽粤之地找大长公主传信了，怀梦仙长特别担心，宿真身无武艺，长得又有点太漂亮，路上恐有危险。我还是觉得，一个从在观里长大的孩子，有没有武艺这种事在师姐妹之间应该是藏不住的。”
奚笪又躺下了。他忍了又忍，还是了出来：“纨素，宿真若真是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姑娘，她想要进宫行刺的话，就未必需要太高深的武艺了。”想了想，又安慰道：“横竖咱们要到洛京去查你的家仇，还要……还要去看朝廷二月十八日要开刀问斩的几个‘重霄观女冠’是个什么路数。到时候咱们顺便多查一查宿真的下落也就是了。现在我在这里危言耸听，一味地害你着急，也没有什么用处。倒是你弟弟，你有头绪找他吗？你宿真这些年想办法找过他吗？”
纨素没有回答。奚笪侧身躺在躺椅上，觉得有些凉意，便把自己的毯子又掖了掖。他侧耳倾听，听到纨素的呼吸已经变得匀称深长，自己叹了口气，也闭上了眼睛。
夜色笼罩着瓦埠湖。一叶扁舟，排开水面，正向北缓缓而校靠着甲板的一侧舱房里，映玉侧躺在床的外侧，旁边的怀梦早已经睡着了。她透过船舱的窗户，望着外面如银的月光，无声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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