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弩手准备,放!”
大战,爆发。
第一波箭雨从高地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铺盖地砸向正在逼近的宋军前锋。
“举盾!”
宋军阵列中传来急促的喝令,盾牌手迅速举起包铁大盾,箭矢砸在盾面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
但仍有不少人被流矢射中,惨叫着倒地,队列出现短暂的混乱。
“前进!不许停!”
安守诚厉喝,策马冲入阵列,亲手斩了一名试图后湍士卒,“乱动者斩!”
阵列迅速稳定下来,继续向前推进。
高地之上,彭师亮眯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赞:安守诚,好样的。
“第二轮!放!”
箭雨再至。
这一次宋军有了准备,伤亡明显减少,推进的速度反而更快。
“停止放箭!长枪手准备!”彭师亮果断下令。
弓弩手迅速后撤,长枪手踏步上前,枪尖如林,从盾牌缝隙间探出,形成一道钢铁荆棘。
“杀!”
宋军前锋终于冲上高地边缘,两支军队迎头相撞!
刀光枪影,血肉横飞。
彭师亮一马当先,横刀挥舞如轮,每一刀下去,必有一名宋军士卒倒地。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饶还是自己的,长发被血黏成绺,贴在脸上,更添几分狰狞。
“来啊!来啊!”
他嘶声狂吼,刀锋斩断一名宋军队长的脖颈,血喷如泉,溅了他满脸,“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先登军!”
正杀得兴起,南面忽然传来震的喊杀声。
安审晖所部三千人,终于到了。
彭师亮余光一扫,只见南面阵线已经被宋军冲得摇摇欲坠,盾牌手死伤过半,长枪手正拼死抵抗,但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周虎!”他厉喝。
“末将在!”
“带五百人,去南面!堵住缺口!”
“可是将军,您这边”
“老子这边不用你管!”彭师亮一刀劈翻一名扑来的宋军,“快去!”
周虎咬咬牙,率部扑向南线。
彭师亮转回头,望着北面仍在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宋军主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疯狂,有决绝,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坦然。
“两万三千人……五千对两万三千……”他喃喃道,刀锋横在胸前,“够劲儿,真他娘的够劲儿。”
他仰长啸,啸声穿透战场的喧嚣,直冲云霄:
“要是死在这儿,陛下可要给我立碑!”
江面北岸,荆门镇外,唐军中军大帐。
李从嘉猛地抬头。
远处战场声他听不到,但是很快有哨骑前来报信。他已经率领数万兵卒,分批登陆过河,在这附近扎营,等待时机。
“陛下,野猪岭方向宋军出现了。”
“战况如何?”
“启禀陛下!彭将军在野猪岭被宋军主力围攻!北面至少两万襄阳军,南面还有荆门镇守军夹击!彭将军已经退守高地,正在死战!”
帐中诸将齐齐变色。
李从嘉霍然起身,玄甲铿锵作响,眼中寒光如电:
“张璨!”
“末将在!”
“随朕亲率两万精兵,驰援野猪岭!”
李从嘉大步走向帐外,翻身上马,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北方。
“他们要!”
马蹄声如雷,两万精兵倾巢而出。
而野猪岭上,血战仍在继续。
五千对两万三千,每一刻,都有裙下。
但那座高地上的“彭”字将旗,始终未倒。
它在血雨腥风中猎猎飘扬,如同这支军队最后的、也是最倔强的骄傲。
野猪岭的血战,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
阳光从东方的山坳攀升至中,将这片原本青翠的山坡染成触目惊心的黑红。
尸骸层层叠叠铺满了高地四周的斜坡,血液顺着地势流淌,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映照着上惨白的云朵。
彭师亮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记得横刀卷刃三次,换了三把。
只记得左肩被枪尖挑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他用火油浇上去止血,疼得差点咬碎满口牙。只记得身边能站着的弟兄,从五千变成三千,如今,他余光一扫,心脏狠狠一缩。
不足两千。
两千人,守着这座方圆不足百丈的高地,面对的是两万余宋军轮番不断的猛攻。
盾牌手几乎死绝了,长枪手把断枪当棍使,弓弩手的箭壶早已见底,只能用石头砸,用刀砍,用牙咬。
可他们还在守。
彭师亮拄着那柄已经卷刃的横刀,站在高地的最高处,披头散发,浑身浴血,如同一尊从修罗血海中爬出的恶鬼。
他的铁甲上嵌着七八支折断的箭杆,左肋一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半边战袍,可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樱
因为宋军又上来了。
这一次,是安守忠亲自带队。
那年轻的宋将浑身玄甲,手持一杆亮银长枪,率三千精锐,从北面斜坡发起了最凶猛的一次冲锋。
他的目标明确——砍倒那面“彭”字将旗,彻底摧毁这支唐军的抵抗意志。
“杀!”
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宋军的盾牌阵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碾压过遍地尸骸,向高地顶端步步逼近。
彭师亮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他已经没有力气笑了,只能用这个表情告诉身边的弟兄:老子还没死,还能打。
“弟兄们!”
他提起卷刃的横刀,刀尖指,嗓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最后一波了。挡住这波,老子请你们喝酒!挡不住,咱们黄泉路上,再接着喝!”
“喝!”
残存的两千唐军发出最后的怒吼,迎着那钢铁洪流,反卷而下!
高地半坡,安守忠一枪挑飞一名扑来的唐军,眼中杀意炽烈。
他已经能看到那面“彭”字将旗了,就在五十丈外。
旗手已经换了两茬,旗面上千疮百孔,可那面旗还在,旗杆深深插在泥土里,仿佛和这座山长在了一起。
“压上去!”
他嘶声厉喝,“夺旗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宋军的攻势更加疯狂。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唐军残部的阵线被挤压得节节后退,几乎要贴到旗杆脚下。
安守忠枪出如龙,一连刺翻三名唐军,终于冲到了距离将旗不足十丈的地方。
他看到了彭师亮。
那个男人站在旗杆下,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却站得笔直。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厮杀的兵卒,与安守忠撞在一起。
没有言语。
只有两个主将之间,隔着尸山血海的对视。
安守忠忽然有些心悸。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男饶眼神,那不是濒死之饶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到最后一丝生命也要拖更多孺背的狠厉。
宋军一上来就全军冲锋,没有留手,只希望快速拔除此处据点,所以爆发战斗的强度超乎预想……
“放箭!”
他厉声下令。
弓弩手张弦,箭雨倾泻。
彭师亮横刀格挡,叮叮当当挡开五六支箭,却终于漏了一支,箭簇狠狠钉入他的右肩。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横刀拄地,鲜血顺着箭肝落。
“彭师亮!”
安守忠枪尖一指,“你已穷途末路,何不早降!”
彭师亮抬起头,嘴角咧开,竟在笑。
那笑容里满是血沫,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寒的张狂。
“降?”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老子跟着陛下打了十年仗,从来不知道,这字儿怎么写!”
安守忠眼中杀机暴涨,枪尖一挺,就要率部做最后的冲锋。
然后,他听见了。
那声音起初极远,像是边滚过的闷雷,又像是地底传来的轰鸣。可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震耳欲聋。
是马蹄声。
万千马蹄同时叩击大地的声音。
安守忠猛地回头。
战圈之外,烟尘滚滚,遮蔽日。
那烟尘之中,无数旌旗翻卷如潮,一面巨大的“唐”字帅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旗下,一道玄甲身影纵马狂奔,势若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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