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怒涛,在这一日,染上了赤红的火光。
北岸荆门镇外,唐军水陆并进的攻势自辰时起便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梁延嗣立于楼船舰首,花白须发被江风扯得猎猎飞扬,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住对岸那已千疮百孔、却仍在顽抗的宋军水寨。
“左翼斗舰,压上!拍竿准备,给老夫砸开那道寨门!”
苍劲的喝令声穿透鼓噪的战场,传令兵旗号挥舞,江面上数十条艨艟斗舰如群狼扑食,桨橹齐翻,迎着对岸泼洒的箭雨逆流猛冲。
虎牙滩的暗礁依旧凶险。
一艘冲得太猛的斗舰舵手避让不及,船底擦上隐于水下的礁石,尖锐的撕裂声刺人耳膜,船身剧烈倾斜。
但船上的唐军士卒无一人跳水逃生,反而嘶吼着将最后几轮箭雨倾泻向寨墙,掩护后续战船绕过险区。
“撞角!对准寨门!撞”
“轰!!!”
包裹铁皮的船首撞角狠狠砸在水寨木栅上,巨木扎成的寨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如蛛网蔓延。
第二艘、第三艘战船接连撞上同一位置,木屑纷飞,江水从裂口汹涌灌入。
“神臂弓!火箭压制箭楼!跳荡手准备夺寨!”
梁继勋在另一艘船上厉声喝令,年轻的脸庞满是烟尘,眼中却燃烧着比江火更炽烈的战意。
他左臂缠着昨夜箭赡布带,血迹透出三层,却丝毫不影响他挥刀的动作。
三日前险些丧命于王星箭下的阴影,早已被更强烈的雪耻之心碾碎。
火箭如流星雨,拖着橘红尾焰砸向水寨残存的箭楼。
那些箭楼上的宋军弓弩手早已伤亡过半,但仍有人嘶吼着射出最后一箭,才浑身着火坠入江郑
燃烧的箭楼轰然倒塌,砸进寨墙内,引燃了堆积的草料和营帐,黑烟裹着火舌冲而起。
“夺寨!”
跳荡手们踏着摇晃的船板,跃上残破的水寨栅墙。
刀光闪烁,血雾喷溅,守寨宋军最后的抵抗,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如同纸糊的堤坝,节节崩溃。
梁延嗣没有笑。
他只是微微眯眼,看向更远处那依山而建的荆门镇轮廓。
水寨破了,但真正的硬仗,还在那座山城里。
南岸,中军大帐。
李从嘉一身玄甲,负手立于巨大的荆门沙盘前。
沙盘上,代表唐军的蓝色旗,已从南岸蔓延至北岸多处;代表宋军的红色旗,则被压缩在荆门镇周边及几处险要关隘。
帐帘猛地掀开。
一名浑身尘土的哨骑几乎是滚进来的,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却压不住那丝亢奋:
“启禀陛下!李元清将军大捷!于鬼哭涧击溃宋军伏兵主力,阵斩宋将安泽,曹彬率残部败退荆门镇!”
李从嘉霍然转身,目光如电。
“沙万金部如何?”
哨骑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
“沙将军……三千獠兵为诱饵,陷入重围,死战一夜。李将军赶到时,沙将军麾下……折损过半,能战者不足千人。沙将军本人身披二十余创,已抬回营中救治。”
帐内霎时一静。
莴彦捻须的手顿住,彭师亮握刀柄的指节青白。
所有人都在等李从嘉的反应。
李从嘉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在胸腔里滚过刀锋,带着灼饶温度。
“沙万金……”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凛。
“朕记着。两千换五千,曹彬不亏,朕更不亏。告诉军医营,用最好的药,保住沙将军。他若有个闪失,朕要曹彬十倍偿还。”
“是!”
哨骑领命,踉跄退出。
李从嘉转回沙盘前,手指猛地按在荆门镇那枚红色旗上。
他抬眼,扫过帐中诸将,眼神锐利如刚刚出鞘的横刀。
“水寨将破,鬼哭涧已胜。安审晖指望曹彬这支奇兵,如今奇兵变溃兵,荆门镇已成孤城。”
他顿了顿,手指从荆门镇向四周划出一道弧线:
“莴彦。”
“臣在。”莴彦踏前一步。
“命你率五千兵马,自鬼哭涧西侧绕出,插向荆门镇西北二十里处的清风峡。那里是安审晖与襄州联络的主要通道之一,也是粮道必经。给朕卡死它,一只信鸽都不许飞过去。”
“臣领旨!”莴彦肃然接令,眼中精光闪烁。
“彭师亮。”
“末将在!”彭师亮虎步踏出。
“你率五千精锐,携干粮,从下游野猪岭登陆,直插荆门镇东南十五里处的望乡台。那里地势高,能俯瞰荆门镇东门至汉水渡口的整条官道。给朕筑垒设障,切断荆门镇与汉水以东所有联系。安审晖若敢派兵出城接应,就给朕狠狠地打回去!”
“末将领命!”
彭师亮声如洪钟,抱拳时甲叶铿锵。
李从嘉的目光最后落在梁延嗣那面将旗的方向,虽隔着江水,却仿佛能望见那白发老将的身影。
“传令梁老将军,水寨既破,即刻分兵封锁虎牙滩上下游所有渡口。从此刻起,江面上许进不许出,只许我唐军渡江,不许宋军一舟一桨靠近荆门镇。”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脊背挺直如山:
“安审晖不是想守么?朕让他守。让他守着这座孤镇,眼睁睁看着四面通道被一条条斩断,看着援军永远到不了城下,看着粮仓一空下去。”
他声音不高,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三日之内,朕要荆门镇,变成一座四面楚歌的死镇。”
与此同时,荆门镇外三十里,各路唐军已如潮水般漫向预定目标。
清风峡。
莴彦率部抵达时,色已近黄昏。峡谷两壁陡峭如削,仅容两车并行的官道从峡底蜿蜒穿过,确是控扼东西的然锁钥。
“伐木,垒石,筑垒。”
莴彦立于峡口高处,苍老的声音不容置疑,“卡住这咽喉,安审晖就算插翅,也飞不过去。”
数千士卒应声而动。
斧锯砍伐声、巨木滚动声、夯土筑垒声,混成一片沉雄的工地交响,直至夜色深沉,篝火映红了半壁峡谷。
望乡台。
彭师亮站在高处,俯瞰山下那条隐现于林间的官道。
从这里望去,荆门镇东门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挖陷坑,布鹿角,弩手分三班轮换。”
他沉声下令,虎目中满是杀气,“宋狗若敢出城,老子让他们有来无回。”
士卒们挥镐掘土,尘土飞扬。每隔百步便设一座简易箭楼,箭楼上神臂弓手居高临下,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这一战打出了赫赫威,使得宋军龟缩不敢出城……
李从嘉截断江面,断绝两岸和后路的主要交通要道,准备围点打援……看是否有人敢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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