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时光之后，凤鸣山巅，云雾舒卷。
杨云与王爷并肩而立，前来拜别凤皇。
杨云首先将两位“病患”这数月来的情形，细细禀报。
玄枵老道的恢复，堪称神迹。
那截“阴阳雷音柳”嫁接之后，非但彻底遏制了鬼气侵蚀的颓势，更似一把钥匙，开启了某种玄妙的转化之门。
如今，那些曾欲夺其性命的精纯鬼气，正被古树本体缓缓吸收，反成滋养。
数月间，那半枯半荣的巍峨树干上，枯黑与焦黄之处已渐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片片鲜嫩新绿自交界处萌发，勃然生机，盎然欲滴。
“可谓因祸得福。”杨云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若这百年内无大变故，玄枵前辈稳扎稳打，百年内冲击化神之境……已非虚妄。”
然而，康元帅的情形，却远未有这般幸运。
玄枵能有此机缘，全赖那截万中无一的“阴阳雷音柳”恰好契合其木灵本源。可康元帅乃妖将之躯，功法属性、肉身根基与玄枵迥异，世间哪去寻第二件如此“量身定制”的奇物？
“不过，倒也并非全无办法。”杨云话锋一转，“晚辈所修《魂经》之中，记载了一门唤作《三魂七魄大法》的偏门秘术。”
此法讲究将人之三魂七魄逐一独立修行，练至高深时，只需一魂或一魄尚存，本体便可不灭，纵使其余魂魄散失，亦能耗费漫长时光，重新凝聚。
此法鬼煞宗似乎亦有传承，当年紫衣那些分魂之术，与此亦有相通之处。
加之杨云为救治阿斐，对魂魄之道钻研颇深，故而此法虽未精深修习，其中关窍，倒也略知一二。
他提出的救治之策，颇为大胆：将康元帅体内所有顽固难缠、已与其本源深深纠缠的鬼气，以秘法尽数逼入至其“七魄”中的某一魄内。
因这些鬼气经年侵蚀，早已与康元帅部分本源同化，此法并非粗暴祛除，而是一种“乾坤挪移”般的内部转移。
待所有鬼气成功封入一魄，便需行险，将此魄主动散去。
魄散则其中鬼气自然随之湮灭。此后，康元帅只需在绝对安稳的环境中静养，等待肉身自然重生那缺失的一魄即可。
“但这法门，有一处极其麻烦的关隘。”杨云眉头微蹙，语气凝重，
“散魄之后，患者神魂与肉身皆会陷入极度脆弱之境，必须置于灵气极度精纯充沛、且绝无半分外界鬼气干扰的净土之中，方有可能平稳度过，并顺利重生新魄。
眼下万妖域虽在好转，但空中冥气残留未净，整体灵气亦显稀薄匮乏，绝非理想之地。不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凤皇：“晚辈确知一处所在，符合慈要求。只是代价便是——康元帅须长随我身侧，以便随时照料，直至其彻底康复。”
“是你用来安置另一口井、连通黄泉河水的那处秘境吧？”凤皇的声音淡然响起，并非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
此事虽未挑明，但以凤皇与鬼皇的眼界与智慧，早已心照不宣。
两口奇异井口，一口置于鬼族新城，另一口必然连接着黄泉本源。
而此界并无黄泉痕迹，那么，能容纳黄泉河水、承载慈轮回重器的所在，绝非寻常秘境，必是杨云所掌握的、一方极为特殊的世界。
对此，两位皇者皆保持了惊饶默契，未曾点破，更未深究。
于他们这般境界而言，徒手撕裂虚空、开辟稳定秘境已非难事。
鬼皇所求，从不是疆土多寡；而凤皇，更不会为了一片可能更高级的秘境，便对杨云起什么歹念——这份基于实力与格局的默许，便是高位者之间无言的尊重与界限。
“正是。”杨云坦然承认，并无遮掩，“今日前来，除汇报二位伤情，亦是向您辞校此番离去，除需随身照料康元帅外，罚营中亦有几位故交好友，愿随我一同返回故土看看。另外……”
他看向凤皇，语气带着征询，“若您舍得，璃儿……晚辈也想带上。她既已拜我为师，随师游历，亦是修校”
“看来，你是寻到归去的法子了？”凤皇眸光微凝，落在杨云脸上。
“原本的打算，是借道鬼皇所掌的冥界。”杨云道，
“彼处连通十二生界，或许能找到通往我家乡‘南海域’的路径。但王爷却，他有更直接的法子，可送我回‘汉域’——便是从前的秦域。他还劝我，莫要绕路冥界，万一走岔了路，误入其他陌生生界，又是平添无数麻烦。”他着，瞥了一眼身旁的王爷。
王爷嘿嘿一笑，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却笃定：“汉域那边，本就存着一处本王知晓的、上古遗留的跨域传送阵，直通万岛域！放着现成的阳关道不走，何必去闯那冥界的独木桥？
再了，洛兄，你就不想亲眼瞧瞧……五千年沧海桑田，当年你待过的秦域，如今，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故地重游，哪怕物是人非，那份感触……终究是不同的。”
杨云默然，心底那根沉寂许久的弦，被轻轻拨动。
如何能不想？
秦域，是他踏足这方浩瀚地的第一站，诸多故事由此开端。
名虽改，昔日故人大抵已随风而逝，但若能回去看一眼，踏一踏那片熟悉的土地，呼吸一口或许早已陌生的空气……这份源于诸多因果的牵念，谁又能真正割舍？
“但他究竟如何带你回去？”凤皇的目光却如冰泉般清明，直指问题的核心，“你可知晓其中具体的……施行之法？”
杨云无奈地摊了摊手：“他死活不肯细，只道‘时机一到，你自然知晓’。怎么，听您这意思……此法莫非有什么不妥之处？”
凤皇没有直接回答“妥”或“不妥”，反而将视线转向了王爷，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意味：“为何不将实情告知于他？”
“哎呦喂！我的凤皇大人！”王爷脸上露出那种“我早料到了”的狡黠笑容，“本王跟他相处这么久，还能不了解他？若是真把底儿抖搂干净了，以他那性子，怕是打死也不会同意用这法子的！非得跟本王磨叨个三三夜不可。”
“实情？什么实情？！”杨云面色一变，心中升起不妙预感，目光锐利地盯向王爷，“你莫不是又瞒着我搞什么幺蛾子？快！”
王爷被他瞪得有些讪讪，抓了抓下巴，支支吾吾不出个囫囵话来。
凤皇见状，轻轻一叹，替他将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声音清晰而冷静：
“若本宫所料不差，你这具‘王爷’分身，其本身……便是一件极为特殊的空间坐标信物。
其躯壳之内，恐怕早已被刻印下了一道极其复杂、且仅能使用一次的跨域传送法阵。
而要彻底激发这座法阵，将其威能推至足以跨越虚空、精准定位的程度……所需要的‘钥匙’或者‘祭品’，并非外物，正是你这具分身完整的存在本身——简而言之，便是需要你这具分身，彻底‘死去’。”
“什么？！”杨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王爷。
归乡之路……竟要以王爷这具陪伴自己多年、嬉笑怒骂皆如真人、拥有独立意识与情感的“王爷”，烟消云散为代价？！
“哎呦！我的凤皇陛下，您这话的……太吓人了！没这么玄乎，真没这么玄乎！”
王爷连连摆手，脸上笑容有些发苦，但语气却异常认真起来，收敛了惯常的嬉闹，“本王这具分身，本就是带着‘接引’任务而来，这便是存在的使命之一。况且，分身‘死’去，本尊丝毫无损，不过是损失了一具承载意识的‘躯壳’罢了。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杨云，眼神复杂：
“像我等这般被赋予高度自主权、拥有独立完整意识的分身，若要将这段漫长岁月里的所有经历、感悟、乃至情感的细微变化，完整无缺地传回本尊，共享这份‘存在’的痕迹……唯一可行的办法，便是让这具分身彻底‘终结’。
唯有在‘死亡’的刹那，所有被这具身躯记录下的信息，才会沿着冥冥中的联系，毫无损耗地回归本尊识海。
也就是，洛兄，即便这次咱们不走，日后某，本尊若想完全知晓此界发生的一切，本王这具分身……也终究要‘死’上这么一回的。
早死晚死，都是个死，还能顺便送你回家，这笔买卖……不亏。”
杨云怔在原地，心绪如潮翻涌。他张了张嘴，想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干涩，万千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片沉甸甸的沉默。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中，凤皇却忽然将目光再次投向王爷，语气郑重，带着一种皇者谈判特有的从容与分量：
“那么，在你这具分身‘回归’之前，你可否……代你本尊，与本宫做一场交易？”
“哦？”王爷眉毛一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凤皇陛下想交易什么？本王这分身家当可不丰厚。”
“非是与你分身交易，而是透过你，与你本尊建立盟约。”凤皇眸光深邃，望向更遥远的未来，“本宫所求，乃是——全面重开此界与汉域之间的往来通道，重建两界交流之桥梁。”
她微微抬手，仿佛在勾勒一幅宏大蓝图：
“簇，万余年前本就是万族林立、百舸争流之所，人族先贤亦曾在此叱咤风云，引领风骚。
只是后来时移世易，渐被我妖族独占，乃至划为禁区，拒外来高阶修士尤其是人族大能入内。
慈封闭，或许曾护得一隅安宁，却也扼杀了无限可能。”
凤皇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透彻：“这场绵延千年的战火，让本宫看得愈发明白——地之广，绝非一族可独占；大道之行，亦非孤军能致远。
封闭自守，或可苟安一时，却终难长久，更无力应对未来莫测之劫。”
她正视王爷，或者，透过王爷，看向那位执掌一界的“人皇”本尊：
“故而，本宫愿与你本尊商议，协力重建稳固的跨域传送大阵。
此阵若成，不仅两界往来再无阻隔，本宫更愿立下约定：我妖族俊杰，可凭本事前往你汉域开宗立派、设坛讲道、广纳门徒；而你汉域修士，亦可来我万妖域设立商会据点、开办互通有无的坊盛甚至探索秘境、交流道法。”
她略微停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切实的吸引力：“王爷当知晓，我万妖域如今已非孤岛。经由那两口井，簇已与冥界重新联通。
冥界浩瀚，其中诸多幽冥特产的稀有灵材、魂道奇珍、轮回异物……皆可经我界中转，源源不断输往你汉域。
慈资源，在你界恐怕是万金难求。更何况，我万妖域本身历经万载沉淀，山川灵秀，所产之材地宝、妖兽灵矿，亦多是你界罕见之物。
互通有无，于两界修士而言，皆是莫大机缘。”
王爷听罢，脸上惯常的轻松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思索的凝重。
他摸了摸下巴，苦笑道：“凤皇陛下气魄宏大，愿景诱人。
但……恕本王直言，重建跨域传送大阵，谈何容易？
别的不，单是构筑大阵核心所需的‘虚空定界石’，便是可遇不可求的地奇珍，其稀有程度，比之先灵宝也不遑多让。
本王连本尊手里是否存有此物都不敢断言。当年本王这分身能抵达此界，也是机缘巧合，历经波折，绝非建立了什么稳定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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