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来自右前方，穿过层层叠叠的巨叶和盘根错节的藤蔓阻隔，带着颤抖与绝望的余韵。
在璧山这等绝地，人声的出现本身，就比任何妖兽的嘶吼更显得诡异与不祥。
张翰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已如一道离弦的暗金色箭矢，朝着声音来处疾掠而去。
进化者状态下的超凡感知被催发到极致，沿途那些试图悄然合拢的妖植，或从诡异角度探出阻拦的枝桠，都被他以毫厘之差提前预牛
或闪避，或挥动熵增之刃随手一划。
被刀刃擦过的藤蔓与枝叶，无论原本多么坚韧，都会在瞬间失去生命力，变得酥脆灰败，无声断裂。
几个起落，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陷入更诡异的景象。
林中空地上，七八棵形态狰狞的怪树环绕，树干漆黑如铁，枝桠扭曲如鬼爪。
怪树的枝干如同活物的触手，正在疯狂地舞动抽打，不断收缩，交织成一个充满死亡气息的立体囚笼。
囚笼中央，一个三眼女人衣裙多处破损染血，正狼狈不堪地辗转腾挪，手中一柄青光黯淡的短剑艰难格挡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带着倒刺与毒液的树枝。
女人身形窈窕，面容在惊惶中仍能看出清丽，但此刻脸色惨白，鬓发散乱。
张翰听到叫声时已猜了个大概，她就是威亚斯的卫道士加拉加斯，威亚斯对古藤林轻描淡写，根本就没把她的命当回事。
她的步法颇为精妙，动作也不可谓不快，但在如此密集且来自三维空间各个角度的攻击下，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三眼人打不死，偶尔受伤也能很快复原，但三眼人最致命的两个弱点之一就是怕毒，树怪的毒液可能不会即刻致命，但极有可能是麻痹性神经毒素，中得多了深了就会失去知觉，被吞噬是迟早的事。
女人此时也看见了远处的标枪般的身影，如同在绝望的深渊看到希望之光，她边闪转边大叫：“救救我！救救我！”
张翰按在刀柄上的手却犹豫了。
她是威亚斯的卫道士，是敌人，但另一方面，从他的道德准则来，又不能见死不救。
一根碗口粗的黑色树枝如毒蟒般突兀地从她脚下地面刺出，她惊呼一声，勉强扭身避过，腰侧衣裙却被撕开一道口子，雪白的肌肤上立刻浮现出一道青黑色的毒痕，动作顿时又慢了一分。
另一根树枝“呜”的一声如钢鞭一般抽向她的后脑，发出犀利的风声。
再不出手她真要死了。
张翰一个瞬移到达空地边缘，目光锁定树阵中能量波动最为核心，一棵最粗也最阴冷主干怪树。
那树的树干上，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的、由树皮纹路构成的痛苦人脸，正“注视”着被困的女人，散发着贪婪与残忍的意念。
这一瞬间，加拉加斯看清了男饶脸。
棱角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立体的五官刀刻般俊逸，独特的阳刚中带着王者之气。
她感觉一股电流从头顶窜到脚底，头皮阵阵发麻，手脚一慢，差一点就被树枝扫郑
无论是作为鬼王的猎魂使，还是中煞的卫道士，这个面孔都是必须牢记在心的。
他是目标，是敌人，更是多少人杀而未死的梦魇。
没有谁会出手救敌人，她现在唯一心存侥幸的是张翰不认识自己，骗他救人。
他心里正在琢磨该怎么装可怜，眼前的男人突然不见了。
周围疯狂扭曲如鬼爪枝桠慢了下来，紧接着暗黑色刀光一闪，她听见刀身骤然发出低沉的嗡鸣，一种灰色衰败的烟尘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刀锋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光线黯淡，仿佛连“有序”这个概念本身都在被刀锋排斥侵蚀。
凡是触及周身三尺的枝条，都在某种力场的侵蚀下迅速枯萎脆化，被强悍的气劲直接撞成齑粉。
枝桠牢笼轰然溃散，残枝断屑撒了一地。
那张树皮人脸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无声的尖啸。
所有舞动的树枝以更疯狂的速度回缩，试图在自身面前交织成厚实的木盾。
几条最粗壮的主枝如巨锤般从左右和上方砸向虚空，仿佛要将那危险的刀刃拍碎。
无人执掌的长刀厉啸而过，刀锋划出一道晦暗的灰痕，仿佛能将视线都吸入并绞碎，不偏不倚，正正斩在那树皮人脸眉心之处。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
只有一声低沉、沉闷、仿佛朽木从内部被巨力碾碎的“噗嗤”闷响。
熵增之刃的刀锋，毫无阻碍地“潜了进去。
不是简单的劈开，而是在接触的瞬间，将高度浓缩的“无序”与“熵增”法则，如同最恶毒的病毒，直接“注入”了怪树最核心的生命与能量节点。
刹那间，以刀锋落点为中心，恐怖的景象发生了。
那漆黑如铁的树干，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灰败。
坚硬的木质纤维仿佛失去了所有凝聚力，变得酥松、多孔。
刀口处没有汁液流出，只有纷纷扬扬的、如同被风化千年的灰色粉尘飘散。
这种“腐朽”并非由外而内，而是从被命中的核心点，向树干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枝桠、每一片树叶疯狂蔓延。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密集的崩裂声从怪树内部传来。
那张树皮人脸扭曲出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试图回防与攻击的枝桠，在蔓延的“腐朽”到达的瞬间，便僵硬、失色，如同被点燃的纸张边缘，迅速化为飞灰，连断口都来不及落下。
仅仅两三个呼吸，一棵十余丈高的妖气森森的怪树，连同它延伸出去掌控整个树阵的所有枝桠网络，便彻底静止、失色，如同沙塔般无声坍塌，化作一地厚厚的毫无生机的灰白色尘埃，只有最粗的几段主干还勉强维持着树木的形状，但也一触即碎。
树阵瞬间崩解。
其余那些失去主导的怪树，枝桠无力地垂下，仿佛失去了灵魂，虽然未死，却也再无法构成威胁。
张翰在虚空中现身，缓缓收刀，熵增之刃上的灰色烟尘渐渐平息。
第二次运用“太虚隐”，感觉就像风一样，妖花的攻击奈何不了“虚空”，怪树的枝条同样也奈何不了“风”。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张翰眼睛在灰白色尘埃中搜寻，一片漆黑如炭的树皮格外醒目。
张翰左手一抓，将树皮吸入掌心，脑海里出现光幕提示：
■ __
【名称：树晶】
【类别：材料】
【作用：获得“囚”能力】
【状态：可使用】
【备注：1.6亿年前中生代桫椤（cyathea spinulosa）树的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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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化吸收了树皮。他才将目光投向加拉加斯，倒不是太担心她认不认得法官这张脸，而是担心她认出从她主人那里偷来的“太虚隐”。
压力骤消的加拉加斯踉跄一步，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她剧烈地喘息着，惊魂未定地看向那棵怪树化作的尘埃堆，又猛地抬头，看向尘埃后面那个让他心惊胆战的男子。
只是她眉眼间的惊惶未散，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正紧紧盯着张翰，嘴唇微动，似乎想道谢，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间暂时恢复了那恒久的嗡鸣，空气中残留着熵增之刃带来的淡淡“死寂”气息，与树妖残留的阴冷妖气，以及女人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你……没事吧？”张翰率先开口，声音平静，他在试探这个女人会以何种身份面对自己。
加拉加斯抬头看向张翰，眼神复杂，突然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心跳，脸上莫名其妙泛起火烧云似的红潮，红唇翕动，竟不出话来。
张翰目光扫过她腰侧，伤口虽已愈合，青黑色却在缓慢扩散，“你中的树毒需要尽快处理。”
加拉加斯呼吸变得浅促，胸口起伏如轻浪，声音微颤：“多，多谢……救命之恩……”话未完，身形又是一晃。
张翰上前一步，却未靠得太近，只立在了合适的位置，让她恰好能够倚住，右手很自然一环，掌心覆在她腰间的青黑处，运起“解”能力。
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解毒，只是觉得妖花放毒肯定也能解毒，借此机会测试一下。
加拉加斯感受到传来的清凉与生机，苍白的脸上红晕更盛，男人身上焕发的气味令她心慌意乱。
她现在的感觉张翰再清楚不过，他根本就没看她，目光投向古藤林深处，“你这么柔弱，怎么敢孤身一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你男人呢？”
加拉加斯看了一眼张翰，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他……死了……”
她不敢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有一点她心里和张翰一样清楚，她被自己的主人卖了。
“你还是尽快出去吧，”张翰收回按在她腰间的手，指着妖花的方向，“往那边去，我刚刚破了花阵，安全一些。”
加拉加斯进退两难，没完成主人交待的任务，回去交不了差，但这任务明显不可能完成，能活着就不错了。
她眼中泛起水光，却又强自忍住，再次看向张翰时，带上了几分恳求，“你……能不能，带上我？”
张翰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假装犹豫不决，沉吟不语。
加拉加斯心跳得像擂鼓，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三只眼睛焦急地看着这个让她心动的男人。
她并不知道，看得越久中的“魅惑”就越深，这会儿耳根已烧得通红，嗫嚅道：“如果……如果……你愿意带上我，让我……做什么……都协…”
一颗弃子而已，张翰眼皮懒懒地垂下一半，目光从缝隙里滤出，尽是冰凉的打量，“你想跟就跟着吧，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好！好！谢谢你！”加拉加斯眼中闪出希望之光，忙不迭点头，“只要能离开这鬼地方，怎样都可以，我……绝不敢拖累你！”
张翰不再多言，跨过灰白色尘埃，转身向古藤林那幽暗难测的深处走去。
加拉加斯急忙跟上，卑微地问道：“你在找什么？”
“一根古藤。”张翰简短道，走上一座藤桥。
两人都心知肚明，后半夜来这种鬼地方还能干嘛。
脚下一晃，看似坚实的藤桥突然活化脱落，两人同时下坠。
加拉加斯“啊”的一声尖叫，下意识从后面抱住张翰的腰，紧紧贴住他的后背。
有了摧花砍树的经历，张翰已成竹在胸，丝毫不慌，手按刀柄，任由坠落。
脚下猛地一顿踩实，踏在平滑的地面上，一股甜蜜气味扑鼻而来，加拉加斯惊叫：“蘑菇！”
话音未落，四周“地面”突然诡异翻卷，像包饺子一样向两人闭合。
这是个巨大菌类的伞盖，包裹之中，那种甜蜜气味让人产生回归母体的温暖幻觉，不想离开。
“闭息！”张翰喝道。
伞盖合拢之际，刀光一闪即逝，刀就像没拔出过一样。
那一闪便是“居合十斩”中的“四方斩”，专破群攻。
“伞盖”如同豆腐一般被横着齐齐切开，迅速腐朽衰败，噼里啪啦碎裂，散落一地，露出坚实的地面。
加拉加斯兀自抱着不愿意撒手，男饶温暖气息让她痴迷，欲罢不能。
“没事了。”张翰淡淡道，那意思就是你该撒手了。
加拉加斯赶忙松手，红着脸，手足无措掩饰慌乱，抬头又低头，像被捉住的偷。
蘑菇残骸里什么也没有，张翰略感失望，抬腿继续前行，目光四下搜寻，寻找那株“最古老的古藤”，心里在揣摩各种可能。
普通的植物进化者只有猎食与生存本能，但“最古老者”必然拥有更高层级的近乎“智慧”的意识。
它可能不会主动攻击，而是以更隐秘、更考验心智的方式存在或设下陷阱。
它的真身可能存在于一个被多重空间褶皱保护起来的、稳定的“里层空间”，需要解开一系列空间谜题才能抵达。
它可能不是最高大、最显眼的，或许是一株看似枯死、却内蕴无穷生机的雷击老藤，盘踞在一片没有任何其他植物敢靠近的、散发着纯净生命气息的净土上。
或许它的主体深埋地下，或与整片璧山融为一体，显露在外的只是它万千气根或思维触须的一部分。
又或许，它没有固定形态，意识分散在林间某些特定的会“歌唱”的古藤或妖花之中，需要以特定方式“共鸣”才能召唤其集中显现。
“我可能……”加拉加斯吞吞吐吐，口气似在讨好，“我可能知道那根古藤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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