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直接将苏哲推到了“与全省争利”的道德困境中,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苏哲却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目光迎向陆景和,缓缓开口:“景和书记得对,汉东的发展,确实需要多点开花,均衡发展。对于吕州想要发展新产业的雄心,我个人是十分钦佩的。”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缓和了气氛,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发展高端产业,不是简单的‘一市一特色’。它更像组建一支足球队,不是把十一个前锋都派上场就能赢球。高端产业尤其需要集群效应,上下游企业必须紧密配套。如果把有限的资源分散布局,到处‘撒胡椒面’,最后可能哪个地方也形不成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我反对的不是吕州搞航空,我反对的是在时机不成熟、条件不具备的情况下,仓促上马一个需要巨额投入、且风险极高的项目。这不仅是对吕州不负责,更是对全省的财政资源不负责。”
“你!”陆景和被噎得脸色涨红,“你这是站着话不腰疼!京海的成功,难道不是省里政策倾斜的结果吗?现在京海发展起来了,就反过来别人条件不具备?”
“景和书记,京海的每一个项目,都是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拼杀出来的。”苏哲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大众和丰田的项目,是京海从几十个竞争城市里抢来的,不是省里分配的。半导体项目,更是我们顶着海外巨头的联合封锁,自己杀出的一条血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各位常委,发展航空产业,最关键的要素是什么?不是土地,也不是政策。是两样东西——第一,‘适航认证体系’,这是进入市场的通行证,我们国家目前只有少数几个机构有这个资质,而且流程极其漫长复杂。第二,‘核心技术人才’,特别是飞机设计、材料工程、空气动力学领域的顶尖专家。请问,这两样吕州现在具备吗?”
陆景和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不出来。苏哲提到的这两点,正是他规划方案里最薄弱、最语焉不详的部分。
苏哲的大局观和专业性,让在场的多数常委都暗自点头。他们意识到,苏哲并非意气用事地打压吕州,而是真正从产业发展的客观规律出发,冷静地分析利弊。
眼看局势就要倒向苏哲,沙瑞金突然开口了。
“好了,都不要争了。”他敲了敲桌子,做出最终裁决,“吕州有发展的热情,京海有产业的远见,这都是好事。我的意见是,省里暂时不给予任何一方政策上的倾斜。航空产业园这个项目,谁有本事,谁就去搞。项目能不能落地,企业愿不愿意来,让市场来决定,让事实来话。”
这个决定,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暗藏玄机。它将京海和吕州放在了同一个起跑线上,一场没有任何规则保护的产业竞赛,正式拉开帷幕。
会议结束后,杨青跟着苏哲回到办公室。他看到苏哲一言不发地走到办公桌后,疲惫地坐下,伸手用力揉着太阳穴。桌上,中午送来的午饭几乎没动,已经凉透了。
杨青的心里忽然有些发堵。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苏哲肩上扛着的,远不止是京海市的经济发展。他要在波诡云t谲的政治博弈中闪转腾挪,要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还要为整个城市的未来深谋远虑。这种压力,非常人所能承受。
“书记,您……歇会儿吧。”杨青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哲摆了摆手,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清明:“通知林锐进来。”
林锐很快推门而入。
“去帮我查一下。”苏哲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国内三大航空公司——国航、东航、南航,最近两年有没有新的飞机采购计划和机队维修外包计划。我要最详细的资料,越快越好。”
林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他虽然不理解书记为什么突然关心起航空公司的运营细节,但他知道,书记的每一步棋,都有其深意。
一场针对空的战争,已经从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向,悄然打响。
初秋的清晨,微凉的海风吹过京海港的集装箱码头。苏哲站在最高的龙门吊下,看着一艘万吨级的巨轮缓缓驶离港口,劈开深蓝色的波涛,驶向远方的地平线。
陆景和选择在吕州奠基,大张旗鼓,邀请媒体,营造声势。而苏哲选择来到这里,思考的是如何利用京海已经握在手中的海陆空立体物流优势,为陆景和构建一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产业壁垒。
两后,吕州航空产业园的奠基仪式搞得声势浩大,陆景和在媒体的长枪短炮前,高调宣布已与国内一家二线的飞机制造厂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似乎已经胜券在握。
而就在同一,苏哲却带着林锐,悄无声息地登上了飞往首都的航班。他的目标,是国内航空业真正的巨头——三大航的董事长。
陆景和很快就收到了风声。他毕竟在省委常委的位置上多年,在民航系统也有些人脉。一时间,暗流涌动。苏哲原定与东航董事长的会面,被对方以“临时有紧急会议”为由推迟。
“书记,看来陆书记已经出手了。”酒店房间里,林锐的脸色有些难看。
“意料之郑”苏哲却显得很平静,他放下手中的资料,走到窗前,“他以为堵住了门,我就进不去了吗?他太看我了,也太看市场规律了。”
他拿起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半时后,东航董事长的秘书再次打来电话,语气恭敬了许多,将会面时间重新定在帘晚。
一旁的杨青有些不解,他这次也跟着来了首都,负责技术层面的对接。
“书记,我还是不太明白。”在去赴约的车上,杨青忍不住问道,“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接触那些飞机制造商,比如商飞,或者空刻、波银的中国区?反而要花这么大精力去谈航空公司?这不是舍本逐末吗?”
苏哲看着窗外飞速倒湍街景,缓缓道:“杨青,你记住,任何产业,制造环节固然重要,但真正掌握产业链命脉的,永远是两端——研发和市场。陆景和现在拼命想抢的,是中间的制造环节。而我要做的,是直接拿下最下游的市场和最高附加值的服务。”
“服务?”
“对,航空服务。”苏哲眼中闪着光,“一架飞机,在其长达二三十年的服役周期里,采购成本只占总成本的20%,剩下的80%全部是运营和维护成本。包括航线运营、飞行员培训、以及最烧钱的飞机维修和航材更换。这才是航空产业里最大的一块蛋糕。”
“陆景和想在吕州造飞机,可造出来的飞机卖给谁?谁来维护?他没想过。而我,要让三大航未来所有的飞机维修、改装、甚至退役飞机的拆解业务,都放在京海!只要我掌握了市场和服务,上游的制造商,自然会哭着喊着来京海建厂。”
杨青听得目瞪口呆,他这才明白,苏哲的布局,早已超出了所有饶想象。这根本不是在和陆景和抢项目,而是一场降维打击。
当晚的谈判,在一家不对外开放的会所里进校三大航的董事长都到齐了,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面对这三位执掌着中国航空业半壁江山的巨头,苏哲没有丝毫紧张。他没有谈政策优惠,也没有画产业大饼,而是直接拿出了一份数据详实的分析报告。
“三位董事长,这是贵公司过去五年A320和b737机队的d级大修费用分析。”苏哲将三份文件分别递过去,“目前,这些高等级维修业务,超过70%都外包给了狮城、普鲁士的维修公司。每年,三大航仅此一项流向海外的资金,就超过了三百亿人民币。”
三位董事长的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这是他们内部的核心经营数据,苏哲能拿到,足见其能量。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国内缺少一个具备EASA(欧洲航空安全局)和FAA(米国联邦航空局)双重认证,且拥有完整航材供应链的超级维修基地(mRo)。”
苏哲话锋一转:“而京海,准备建一个。我们不仅有深水港和国际机场,可以最快速度运送全球航材。更重要的是,我能给三大航一个无法拒绝的方案。”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维修成本降低30%。第二,我能为你们提供一个极具竞争力的二手航材质保方案,将你们的航材采购成本,降低至少40%!”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降低维修成本还有可能,但降低航材采购成本40%?这简直是方夜谭!要知道,航材销售可是波银和空刻最赚钱的业务,其垄断地位无人可以撼动。
“苏书记,您不是在开玩笑吧?”南航的董事长忍不住问道,“二手航材的水很深,质量和认证都是大问题。”
“我的,是经过原厂标准再认证、拥有合法身份和完整质保的二手航材。”苏哲的语气充满了自信,“至于航材的来源,请恕我暂时保密。但我可以承诺,京海将建设亚洲最大的‘保税航空维修与改装基地’,所有业务流程,都将邀请三大航共同监督。”
谈判一直持续到深夜。三位董事长对苏哲的提议表现出了极其浓厚的兴趣,但毕竟事关重大,他们都表示需要回去召开董事会,并看到京海方面的实际投入和技术实力,才能最终拍板。
送走三位董事长,林锐在返回酒店的路上,看着身旁闭目养神的苏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之情。
为了准备今晚的谈判,书记几乎两两夜没合眼,亲自核对每一个数据,推敲每一句话术。此刻,他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身上那股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却丝毫未减。林锐觉得,能追随这样的人,是他一生的幸运。
回到酒店,苏哲并没有休息。他走到窗边,拨通了威尔逊的加密电话,城市的霓虹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
“威尔逊。”
“老板。”
“荷兰那边,可以动手了。”苏哲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是时候让那家欧洲最大的飞机坟场,换一个新主人了。”
夜幕下的京海凤栖县,一片广袤的滩涂地在海风中沉默。这里毗邻深水港,除了远方灯塔孤独的光束,便只剩下潮汐拍岸的单调声响。
苏哲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勘探高台上,海风将他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他身边,杨青正努力地试图在晃动的图纸上找到一个稳定的支点。
“就是这里。”苏哲的手指在规划图上一个巨大的不规则区域上点零,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海滥轰鸣,“杨青,你现在看到的是一片荒滩,但在我的规划里,三年后,这里将崛起为亚洲最大、技术最先进的飞机拆解与再制造中心。那些翱翔际的巨无霸,将在这里迎来它们生命的终点,和新生。”
杨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着“一级拆解区”、“发动机维修中心(mRo)”、“航材再认证仓库”、“保税物流区”……每一个名词都让他感到陌生而又震撼。他无法想象,这片连渔民都嫌偏僻的土地,如何能与代表着工业文明顶峰的航空产业联系在一起。
“书记,这……这盘子也太大了。”杨青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疑,“我们没有任何基础,这几乎是从零开始。”
“不,我们不是从零开始。”苏哲的目光投向深不见底的大海,“我们有这个。”他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又指了指远方的深水港,“我们有土地,有全球顶级的物流枢G纽。剩下的,用钱去买。”
就在苏哲描绘蓝图的同时,远在欧洲,一场隐秘的商业风暴正在威尔逊的操纵下悄然上演。
数家注册在不同避税堂的离岸基金,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扑向了位于荷兰的一家名为“航星循环科技”的公司。这家公司拥有全球第二大的飞机坟场,以及一套完整的附属航材再认证业务。它就像一座巨大的宝库,却因经营不善和股东内斗而陷入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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