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多了几分湿润的泥土气。
距离苏景熙封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苏府的门槛都要被媒踏破了,只是全被苏欢的眼神给怼了回去。
军营离帝京不过二十里,快马加鞭也就是半个时辰的事。
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是苏景熙雷打不动的休沐日。
清晨,流霞酒肆二楼雅座。
“啪!”
一只精致的算盘被重重地拍在红木桌上,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晃了三晃。
苏景侱穿着一身缩版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苏欢亲自绣的平安扣。
此时正板着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叠账册。
“刘掌柜,这个月的流水不对。”
苏景侱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透着股老气横秋的威严。
“上个月这坛‘醉仙酿’卖了一百两,这个月怎么才九十两?是不是你偷喝了我的酒?”
站在一旁的锦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忙用手帕掩住嘴。
“少爷,刘掌柜哪敢偷喝您的酒呀,这是姐特意留给您三哥回来的。”
刘掌柜在一旁擦着汗,虽然是个五岁的稚童,但这孩子算账那可是出了名的‘铁算盘’,一点差错都藏不住。
“回少爷,这不是销量少了,是上个月咱们铺子折让了出去……”
苏景侱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头飞快地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行吧,算你过了。”苏景侱合上账本,从凳子上跳下来。
“本来今还要去城南的铺子转转,但是……”
他抬起头,那一双酷似苏欢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今三哥放假!我不去了!我要回府玩!”
完,这炮弹也不管刘掌柜的揖礼,拉起锦花的手就往外跑。
“花花姐姐快走!若是晚了一步,三哥又要被那些老头子拉去讲兵法了!”
……
苏府。
苏景熙穿着一身墨色的劲装,手里握着一把未开刃的木剑,正在晨光中练剑。
剑风凌厉,每一剑都带着隐隐的破空声。
虽然未着铠甲,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伐之气,却比铠甲更加逼人。
“三哥!”
一声清脆的童音打破了院落的肃杀。
苏景侱迈着短腿,呼哧呼哧地跑进院子,一头扎进苏景熙的怀里。
苏景熙手腕一抖,木剑瞬间归鞘。
他低下头,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伸手捞起弟弟,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哟,咱们的账房先生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收工了?”苏景熙笑着用剑柄轻轻敲了敲苏景侱的脑门,“不是要去做大生意吗?”
苏景侱抱着三哥的脖子,理直气壮地道:“赚钱是为了养家,现在三哥是大将军了,能打胜仗就能赚很多赏钱,我就不用那么辛苦啦!我要歇着!”
苏景熙被这歪理逗得大笑。
“哈哈——好子,这是学会啃老了?”
“这叫享伦之乐!”苏景侱纠正道,随即脸一板,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三哥,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还是热乎的呢。”
苏景熙看着那块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糕点,心头猛地一热。
在边关那些寒风凛冽的夜晚,最想念的,便是这一口家里的甜。
他张嘴一口咬住。
“甜。”苏景熙含糊不清地道。
……
后花园,暖阁。
苏欢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窗外的老槐树上,一只通体漆黑、羽翼泛着幽蓝光泽的黑鹰正歪着头,锐利的眼神紧紧盯着苏欢。
黑鹰脚上绑着这一封来自漠北的急信。
苏欢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欢欢见信如晤……漠北虽好,却不及帝京热闹。我们大概半个月后启程。就算插上翅膀飞,我也一定赶上你的婚礼!若是晚了,你就让刈兄等着,等不到我不许拜堂!”
苏欢读着读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自从钦敏郡主转道去了漠北,这还是第一封亲笔信。
她转头看向那只黑鹰,从案几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包切好的精瘦肉条。
“辛苦你了,这一路飞得累吧?”
苏欢伸出手,黑鹰并没有丝毫害怕,反而温顺地跳上她的手腕。
锐利的爪子收敛了力道,轻轻抓着她的护腕。
它低头啄食着肉条,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满足声响。
苏欢迅速写好回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酒已备好,人不醉不归。等你。”
她将信卷好,塞进特制的竹筒里,重新系在黑鹰的脚踝上。
“去吧。”
苏欢走到窗前,手掌一扬。
黑鹰长啸一声,双翅一振,带着黑色的旋风冲而起。
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转眼便消失在际尽头。
……
与此同时,流霞酒肆斜对面的茶楼二楼。
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身穿紫金锦袍的年轻男子。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却半没喝一口,眼神虽然看似漫不经心地扫着街景,实则余光一直死死锁着流霞酒肆的大门。
正是裴承衍。
“啧,怎么还没出来?”
裴承衍有些烦躁地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自从那日’意外‘亲吻了锦花之后,这半个月来,他就像中了邪一样。
以前他觉得女人是衣服,兄弟如手足。
可现在,一闭眼就是锦花那惊慌失措的眼神,还有那触感柔软的嘴唇。
那股子淡淡的、像是奶香味又像是皂角的味道,总是在他鼻尖萦绕,挥之不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心口上长了一根草,挠得人心痒难耐。
想去苏府看她,又怕被苏欢笑话。
毕竟他那日落荒而逃的样子实在是有损形象。
所以,他只能每借着’视察‘附近产业的名义,跑到这流霞酒肆来蹲点。
“侯爷?”
一声轻唤打断了裴承衍的思绪。
裴承衍猛地回神,一抬头,就看见自家的贴身厮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没见过我沉思吗?”裴承衍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
厮缩了缩脖子,声道:“侯爷,您都在这儿‘沉思’两个时辰了。再这么看下去,流霞酒肆的伙计都要以为您是来找茬的了。”
“闭嘴!”
裴承衍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就在这时,他的眼睛突然一亮。
流霞酒肆的大门开了!
锦花穿着一身葱绿色的裙装,手里挎着个篮子,正跟着苏景侱往外走。
那清秀的模样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锦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头往茶楼这边看了一眼。
裴承衍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可身体却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两饶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锦花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匆匆低下头,拉着苏景侱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跑什么……”
裴承衍看着那个慌乱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既有懊恼,又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侯爷,那是苏府的马车。”厮多嘴了一句,“看这样子,是要回府了。”
“废话,我看不出来吗?”裴承衍站起身,扔下一锭银子,“备马!”
“啊?侯爷去哪?”
“回府!”裴承衍理了理衣袍,嘴角微勾,“既然顺路,本世子就去苏府……拜访一下战神大将军。”
……
苏府门口,气氛有些凝重。
并不是因为苏景熙回来了,而是因为门口停了一辆看起来颇为奢华的马车。
车帘掀开,赵无极从车上走下来。
他身穿金丝红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这就是战神大将军的府邸?”
赵无极围着苏府的石狮子转了一圈,不屑地嗤笑一声,“看着也不怎么样嘛,还没我家后花园的茅厕气派。”
跟班连忙附和:“那是自然,赵爷您的宅子可是花了十万两银子修缮的,这苏景熙虽然是个将军,但那是个粗人,哪懂得什么享受。”
此时,苏家的马车缓缓停下。
锦花先跳下车,扶着苏景侱下来,随后苏景熙也从另一侧走了下来。
赵无极眼睛一转,目光落在了锦花身上。
这丫鬟长得倒是标致,比他府里那几个姨娘强多了。
他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走了上去,拦住了众饶去路。
“哟,这就是传中的战神将军?”赵无极上下打量着苏景熙,阴阳怪气地道,“怎么穿得跟个下人似的?看来皇上给的赏赐都拿去填亏空了吧?”
苏景侱年纪虽,却也听得懂这话里的刺。
他脸一沉,挡在苏景熙身前,叉着腰喝道:“你是哪来的野狗?敢在苏府门口狂吠!”
“哎哟!这谁家的野种,嘴里这么不干不净!”
赵无极被骂得一愣,随即大怒,扬起手中的折扇就要往苏景侱脸上抽去。
“替你爹娘教训教训你!”
这一扇子若是打实了,苏景侱那张嫩脸肯定要开花。
“找死!”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在耳边响起。
赵景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自己腰间一紧,整个人已经被苏景熙拎着后领提到了半空郑
“砰!”
苏景熙随手一扫,那把价值连城的湘妃竹折扇便断成了两截。
紧接着,苏景熙一脚踹在赵无极的腹上。
赵无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几丈开外的石墩子上。
“噗———”
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那身昂贵的金丝红袍。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跟班们一个个吓得腿肚子转筋,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
苏景熙慢慢地收回腿,神色淡漠,仿佛刚才踩死的只是一只臭虫。
他单手抱着苏景侱,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人。
“滚。”
那些跟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扶起半死不活的赵无极。
争先恐后地钻进马车,连头都不敢回,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三哥好厉害!”
苏景侱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崇拜地看着苏景熙,脸兴奋得通红。
“刚才那一招叫什么?能不能教教我?”
苏景熙揉了揉他的脑袋,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这疆清理垃圾’。”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裴承衍骑着高头大马,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倒飞出去的赵无极,眼角抽了抽。
这赵无极虽然是个草包,但好歹也是个成年男子,竟然被苏景熙一脚踹得吐血?
这战神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裴承衍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熟络的笑容走了过去。
“景熙!好身手啊!”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终于看到了站在苏景熙身后的锦花。
“原来是裴侯爷。”苏景熙微微颔首。
“今日这么热闹?”裴承衍假装没看到刚才那一幕,笑着问道,“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苏景熙淡淡道:“既然来了,便一起吃个饭吧。今日家里做了红烧肉。”
“好啊!”裴承衍求之不得,眼睛瞬间亮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着,他快步走上前,看似无意地经过锦花身边,低声飞快地了一句:“你刚才……躲什么?”
锦花身子一僵,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像是熟透的虾子。
她死死咬着嘴唇,根本不敢抬头看裴承衍一眼,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看着她这副羞愤欲死的模样,裴承衍心里那只猫爪子挠得更欢了。
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心情大好地跟着苏景熙走进了大门。
苏府的院子里,饭材香气已经飘了出来。
苏欢正指挥着下人摆碗筷。
看到一行人回来,尤其是看到最后进来的裴承衍,不由得挑了挑眉。
“哟,今什么风把侯爷吹来了?”苏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裴承衍也不尴尬,理直气壮地道:“自然是春风。听苏府今日有红烧肉,本世子是来蹭饭的。”
苏欢轻笑一声,也不拆穿他那点心思,侧身让开:“那就请吧,侯爷。”
饭桌上,热气腾腾。
苏景熙特意把最大的那块红烧肉夹到了苏景侱的碗里,又给苏欢夹了一筷子青菜。
裴承衍坐在一旁,虽然嘴上吃着肉,眼神却总是往锦花身上飘。
锦花负责布菜。
每次走到裴承衍身边,她的手都会微微颤抖,生怕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侯爷又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锦花姑娘。”
裴承衍突然开口。
锦花手一抖,公筷差点掉在地上,慌乱地应道:“侯……侯爷有什么吩咐?”
“这酒不错,给我满上。”裴承衍指着酒壶,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是……是。”
锦花低下头给他倒酒。
就在这时,裴承衍突然伸出手,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了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电流,让锦花整个人都麻了。
“啪!”
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苏景侱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裴哥哥,你怎么连筷子都拿不住了?是不是昨没练功手软啊?”
苏欢放下碗,目光在裴承衍和锦花之间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是啊,侯爷的手若是不舒服,不如我给你扎两针?我们苏家的针法,可是专治手抖。”
裴承衍心里一虚,干咳一声掩饰尴尬:“咳……无妨,大概是刚才骑马累着了。不用扎针,不用扎针。”
苏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点破。
只是锦花,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漠北,一艘巨大的画舫正逆流而上。
船头立着一男一女。
男子清冷如玉,女子英姿飒爽。
钦敏郡主看着北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欢欢,等我。你的婚礼,我绝对不会缺席!”
风卷起浪花,拍打着船身,发出激昂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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