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端着枪,枪口微微下压。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墙角那四具活动的干尸,它们佝偻着焦黑的身体,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却又透着一股异常的执着。
其中两具稍稍晃动了一下身体,让埃里克终于看清了它们在干什么:它们那枯枝般的手指正极其笨拙地摆弄着角落里那堆早已朽烂、布满虫蛀孔洞的木质农具。
‘他们这是在……修农具?!’
这个念头像锤子一样砸在埃里克心头,让他瞬间有些发懵,眼前的景象荒诞到极点,几具水分尽失、皮包骨头的焦黑尸体,在深更半夜的废弃驿站墙角像模像样地‘修理’一堆比它们自己还要腐朽的破烂木头!
它们那空洞的眼窝低垂着,仿佛真的在‘观察’手中的‘工作’,更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流的是,它们的状态完全不像没有生命的死物,甚至不像那些只知杀戮的活死人,反倒像是……沉浸在自己生前日复一日、习以为常的劳作习惯里的普通人。
仿佛死亡的降临只是按下了暂停键,而此刻又被某种未知的力量重新启动,继续着他们未完的‘生计’。
凑得更近些,除了那令人牙酸的、木片和骨头摩擦的细微声响,还能听到一种极其低沉、含混的呜咽声,像是从它们干瘪得只剩一层皮的喉咙深处艰难挤压出来的,那声音不成语句,更像无意识的呻吟。
它们偶尔还会用胳膊肘互相轻轻碰碰,动作虽然僵硬得如同木偶,却带着点活人间才会有的近乎本能的交流意味。
整个场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割裂感,一边是四个旁若无人埋头‘干活’的干尸,另一边是上百名如临大耽枪口纹丝不动指着它们的士兵,两者明明同处一地,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生死界限硬生生分割开,强行塞进了同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里。
‘吱……’
一声悠长的让人牙疼的木头挤压声响突然从不远处传来,那是堆放其他干尸的屋子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一具干尸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它似乎想仰头,但干枯的脖颈显然承受不了头颅的重量,只做出了一个类似抬下巴的姿势,接着又像模像样地抬起一只枯爪,在空洞的嘴边捂了一下,那姿态活脱脱就是人在打哈欠。
更让埃里克瞳孔一缩的是,这干尸的右手臂弯曲着,虽然什么都没有但仿佛真的‘提’着个什么东西,迈开那僵硬的随时可能散架的双腿,径直往驿站更黑暗的深处走去。
这动作,这姿态,埃里克他们可太熟悉了,在以前生活的乡镇里,那些负责夜间巡逻的更夫或治安队员不就是这样提着灯笼,在寂静的街道上巡视的吗?
“你们俩。”埃里克立刻点了离他最近的两名战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悄悄跟上去,保持五步距离,别发出任何声响,给我看清楚它到底要去哪,去干什么,一有异动立刻示警!”
几乎是同时,马库里像只受惊的猫狸子,猫着腰,几乎是贴着冰冷粗糙的墙根,手脚并用地溜到埃里克身边。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声音带着惊骇和困惑,几乎是在耳语“嘶,埃里克,这……这他娘的到底搞什么鬼名堂?它们,它们在干啥?修那堆烂木头?还……还出来溜达?”他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游。
埃里磕目光依旧紧锁着那些活动的干尸,眉头拧成了疙瘩缓缓摇头“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跟咱们以前在北境、东境见过的那些只懂撕咬活饶活死人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它们……至少现在看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它们好像……还活在自己过去的‘生活’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埃里磕话,堆放干尸的那扇破门里又陆陆续续、无声无息地晃出了十几具干尸,它们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有的朝着驿站深处那片未被探索的黑暗蹒跚而去,有的则动作僵硬却目标明确地转向白被士兵们清理出来的那四栋空屋子。
整个场面变得越发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些干尸的形象让人触目惊心,它们身上的衣物有的只是挂着几缕勉强遮体的破布条,像烂絮一样挂在焦黑干枯的骨架上,有的更是近乎赤裸,干瘪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褐色,完全暴露在冰冷的月光下。
然而,它们对自己衣不蔽体甚至赤裸的状态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行动’中,更让士兵们头皮发麻的是,这些干尸对满街全副武装的士兵们视若无睹,仿佛他们不过是路边无关紧要的石头或草木,是透明无形的空气!
士兵们下意识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中间的道路,谁也不敢贸然去触碰这些行走的‘尸体’。
埃里磕眼神却猛地一凛‘我必须做点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魁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一具正蹒跚着走向其中一栋空屋的女性干尸面前,这具干尸生前身材应该就比较瘦,如今更是缩水得厉害,胸前垂着两团干瘪的毫无生气的皮囊。
它没有像野兽一样撞上来,而是迟钝地、仿佛被无形的障碍物阻挡般缓缓改变了方向,试图绕开埃里克。
埃里磕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但他必须试探清楚这诡异现象背后的规律,他再次横跨一步精准地再次挡住了干尸的去路。
这一次干尸停了下来,它那低垂的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看看挡路的是谁,但干枯脆弱的脖颈显然无法完成这个动作,头颅只是徒劳地、轻微地晃了晃。
紧接着它抬起一只枯爪,那手指骨清晰可见,皮肤像劣质的皮革一样对着埃里克站立的方向,极其僵硬却又带着明确指向性地挥了挥,那动作笨拙且缓慢,看起来毫无威胁感,但传递的意思却异常清晰,请让路。
“它们……它们还残留着一丝意识?”旁边的马库里看得真切,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在埃里克耳边低语。
埃里克盯着那只还在机械挥动的枯爪,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片刻的沉默后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晾路。
那具女性干尸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立刻恢复了蹒跚的步伐,目标明确地走到驿站最尽头,它艰难地弯下腰,拾起一个放在墙根、早已干裂的破木盆,然后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屋后那口幽深的水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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