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地行至药园门外，元戈压了压声音，仰面看向身边的人，唤道，“宋闻渊。”
“嗯。”他垂眸打量着她的神色，十指相扣，笑意从容浅淡，等着她的下文。
她微微敛着眉眼，月色下的肌肤有种不近人情的凉意，白得几乎毫无血色，宋闻渊见到她轻轻牵了牵嘴角，便听到她，“最初遇见慕容钰轩，他虞婉玉死前最后的心愿就是找到慕容少柔，他口中她是个苦命的女人……后来，老师同我起那些旧事，印象里也不过就是个温柔可欺举步维艰的深宅妇人罢了。直至今次亲眼所见……才知完全不是这般。”
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一点点地耷拉了下来，她，“一直到走出那个院子之前，我都希望能够找到她真的无能为力的证明。可是……理智告诉我，哪有什么无能为力，那些辞不过就是她袖手旁观之后骗骗自己的罢了……许是了太多遍，连她自己都早已深信不疑。”
她这些话的时候，脑袋微微垂着，肩膀都耷拉着，看起来像是无家可归的猫崽，让人瞧着便担心这样脆弱的玩意儿能否捱得过漫长的冬季。
宋闻渊将难得这般脆弱外露的元戈拥进怀里，叹气，“傻丫头……是无可奈何也好、袖手旁观也罢，亦或者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逝者已逝，如今纠其真相已经没有意义了。至于她如何对你……我家姑娘有许多人喜欢、有许多人真心待你，桂婶儿还托人打听你何时回去，这阵子闲着学了不少点心，就等咱们回去好一显身手呢！所以，又何必去在意一份连真实性都不确定的感情呢……你对吗？”
声线温柔低沉，她贴在他胸口，仿佛感受得到他这些话时胸膛的震颤。
来自足够亲近的心脏的震颤让人安心。
“嗯。”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应着，入耳似乎还有些情绪低落。
晚风沁骨的凉，面前的胸膛便愈发温暖让人舍不得离开，背后却响起低笑声与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随即传来熟悉的打趣，“老头子我眼睛瞎了，你们就这般地无所顾忌了是吧？”
元戈回眸看去，就见着老爷子睁着眼睛“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笑地促狭，打趣道，“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白日里腻歪在一起便也罢了，如今都夜半三更了，还依依不舍的……这年轻人哟，委实没眼瞧、没眼瞧……”他连连摇头，一边叹着“没眼看”一边乐呵呵地笑着。
元戈脸皮子薄，此刻明知对方看不见却还是红了脸，她推开宋闻渊走到老爷子身边搀着他的胳膊，无奈摇头，“不是给您安排了贴身厮照顾着，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仔细摔了……”
“总不能事事依赖着……走吧走吧，夜深了，明儿个再来吧！”酆青檀凭感觉朝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拐杖笑着呵斥道，随即低了眉眼“看”向元戈，“那些个伙子正是好睡的年纪，白日里照顾我这个老头子已经很辛苦了，这会儿就让他们睡会儿……正好，我想着至少在我自己的园子里我能熟悉一下才好。元俊峰那老头子呢，最近怎么样？”
元戈一边挽着他的胳膊送他回去，一边轻声回答道，“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他的性子您也知道的，一醒来就躺不住，这几日院中下人都被折腾得不轻。我担心他知道以后闹着要过来，届时您眼睛不好的消息传到慕容那群人耳中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是以还未同他呢，否则他哪里坐得住？”
“不用，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酆青檀用手中的拐杖一点点丈量着周围的环境，低头轻笑，“那老东西最近一定烦得很，可别让他来我这，我可不想眼睛看不见了耳朵还没个清净。”
“这倒是。”元戈也笑，拐杖敲击着地面的哒哒声里，元戈打量着身边眉目温柔的老人，犹犹豫豫地到底没有将心底的疑惑问出口。
只是，酆青檀纵然看不见她那般欲言又止的模样，可这落在自己身上的一眼又一眼却仿若沉甸甸的实质般，他脚下微微一顿，偏头道，“想什么便吧。你这丫头何时学了这般的欲言又止？”
元戈笑着摇头，“没什么，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不也罢……时辰很晚了，我送您回去。往后就算要熟悉环境也趁着白日里他们都在的时候，这么一把年纪了，磕着碰着了吃苦受罪的还是自个儿……”
“知道了、知道了……”酆青檀无奈应着，拐杖触及前方台阶，他稳稳跨出一步，才连连摇头，“别念叨了，十几岁的丫头愈发地像唠唠叨叨的窦婆婆了。不用送了，多大点事儿……没有你我不也走到院子门口了？放心啦！快去睡吧！”
元戈松了手却仍站在原地没动，她目送着老爷子一边摸索一边跨进了房门，看着他动作很轻地关了门，又看了眼廊中自始至终没有醒来的厮，犹豫片刻到底是打消了换饶念头：自打眼睛不好之后，老师整个人都温和了许多，暴脾气收敛了不少，很多时候甚至明显多了几分谨慎微——他觉得自己给别人添麻烦了。
若因此换了这几个厮，老师只怕又要多想。
罢了。
元戈这般想着，背着手回了自己的屋子，其实方才她想向老师打听一下虞婉玉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但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问出口，她不太确定虞婉玉在老师心里如今是什么样的存在，但想来……那个出自名门世家的温柔似水的大姐，于老师而言到底是不同的。
昔日故人若是如今变得面目全非，对老师来未尝不是一种残忍，倒不如不见、不念、甚至不知，想必老师这些时日从未主动问起也是有这样的顾虑。
既如此，自然无需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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