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午后，杨晋一悠悠转醒。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祖师祠堂内室的石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面散发着熟悉的清香。坐起身来，目光落在往日惯用的那张案桌上——成澜沧生前所用的笔墨纸砚依旧整齐摆放，旁边还叠着两摞师伯亲笔的字画。望着这些旧物，他胸口发紧，眼眶不觉又湿润了。
他起身走出内室，见祠堂外有人影闪动，便缓步而出。
“师兄。”杨晋一轻声唤道。
几个熟悉的背影同时转身——正是莫崖、刘扶苏、肖玉和长珀四人。
“师弟！”长珀满面忧色地迎上前。
杨晋一点头致意：“师兄。”
刘扶苏关切道：“大师兄你昏迷不醒，特意让我们在此照看。现在身子感觉如何？”
“其实身上并无大碍，主要是神识受损，近来容易困倦。”
“啊？赡严重吗？”
“不甚碍事。”
“可不能大意，还是要好生休养才是。”
杨晋一点头，道：“我在山下听闻几位师兄有人中了蛊毒，”见当日同行的李毅不在，以为是对方中毒，“可是重剑峰的李师兄？”
“那子好着呢。”肖玉朝长珀努了努嘴，“是你长珀师兄遭了暗算。”
杨晋一满眼愧疚地望向长珀，心知他此番中蛊与自己的父亲脱不了干系，想代父致歉，却不知如何开口。
正踌躇间，长珀叹道：“师兄这次九死一生，多亏了师弟的面子。若不是你那些恶人谷的朋友相助，只怕今日咱们师兄弟就无缘相见了。”见杨晋一神色诧异，他继续道：“当日鬼医，若无解药，我只有三日可活。”他连连咂舌，“好在期限将至时，蛊魔尤山及时送来了解药。”
杨晋一知道是尤山冒险前往神王殿讨要了解药，心中感激不已，正揣测众人是否知晓内情，刘扶苏又道：“来这恶人谷确实非同一般。我托大哥和老爹去寻死亡沼泽那帮饶踪迹，还未有半点消息，恶人谷就已经取了解药回来。”听上去他们似乎尚不知死亡沼泽与神王殿有所勾结。
这时，杨晋一余光瞥见三道人影正快步而来，转头看去，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执礼道：“师姐。”
来人正是叶灵珊、潘怡和司徒语三人。
叶灵珊关切地望着他：“师弟可好些了？”
杨晋一心头一暖：“多谢师姐挂怀，已无大碍。”
潘怡将他上下打量，佯装不悦道：“你若再这般客套，可真要伤大家的心了。”
杨晋一惶然道：“潘师姐言重了，我......我不客气便是。”目光转向司徒语，“这位是......”
叶灵珊道：“这是司徒盟主的孙女，司徒姐姐。聚义山一事后，她为照料长珀师兄，便随我们一同回来了。”
潘怡打趣道：“你长师兄这回也算是因祸得福。”
司徒语与长珀俱显窘态，前者更是面泛红晕，低声道：“长珀师兄为我涉险，我照顾他也是应当。”目光却刻意避开众人。
莫崖遂将长珀中蛊的经过略述一遍，杨晋一方知长珀是为相助司徒语才遭此劫。他见司徒语对待长珀的神情带着几分羞怯，料想二人关系非同一般，只是此时不便多问，便转开话题，问起师伯回山后的详情。
一行人沿着剑冢峰的山路往前山阔坪行去。途中，长珀叹道：
“当日你与张赐激战正酣，岳师叔见成师叔身受重伤，当即下令撤退。那时正阳教与忠烈堂已伤亡惨重，门下弟子非死即伤，若再硬拼，只怕要白白送命。师叔当机立断，请青衣门的几位师叔护送司徒盟主和柏堂主的家眷先行撤离，几位师弟将不肯撤湍柏堂主强行带走。正当我们准备突围时，蛊魔尤山带着解药赶回来了。他给我服下解药后，便助我们杀出重围。我们几人突围后北上绕行，历经千辛万苦，方才返回剑宗。”
“次日拂晓，尧光州的江湖同道护送着岳师叔、成师伯和司徒盟主也回来了。当时三人皆负伤在身，其中尤以成师伯和司徒盟主伤势最重。经师娘全力救治，岳师叔已无大碍；司徒盟主虽失双臂，性命总算保住；唯独成师伯......”
长珀顿了顿，声音低沉：
“师伯擅极重。那张赐不知使了什么功法，竟将师伯一侧肋骨尽数震碎，半边脏腑俱损。自回山后，他便一直昏迷不醒。当日晚间，恶人谷鬼医登门，与师娘一同为师伯诊治。可他们用尽手段，勉强维持月余，师伯终究重伤难愈。”
“眼见师伯气息将绝，众人商议后，师娘终是给他服下一粒聚魂丹。”
叶灵珊解释道：“聚魂丹是娘依照济世堂《丹书》炼制的续命灵药，与易先生的续阳丹同出一脉，药效相仿。”
“师伯服下聚魂丹不久，精神便好转过来。你猜他睁开眼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
杨晋一摇头。
“他：晋一，晋一在哪儿？”
杨晋一闻言鼻尖一酸，慌忙垂下头去。
“得知易先生后来有位高人将你接走，身子无碍，他这才安心。起初他尚未察觉自己伤势严重，见众人神情悲戚，还颇为不满，道：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作甚？岳师叔温言劝道：还不是你这老子昏迷不醒，惹得大家担心。虽这般着，师叔的眼圈却已红了。”
长珀将当日情景细细道来，听得众人心头酸楚。
“这时师伯想要坐起，可刚一运气，鲜血便从口中狂喷而出。他这才发觉自己伤势沉重，却奇怪为何不觉疼痛？待师娘明原委，方知自己服了聚魂丹......如今已是弥留之际。”
“那一瞬间，我见他容颜骤然苍老了许多。他黯然躺回榻上，听师娘细述病情后，自知时日无多，眼中满是不甘，泪水长流。此后一一夜，任谁相劝，他都不肯再发一言。”
他轻拍杨晋一的肩头，对叶灵珊道：“师妹，后来炼药殿里的事，就由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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