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浑浊水底的碎玻璃,硌得慌,却聚不拢。首先回来的,是听觉。一种窸窸窣窣的,密集而细碎的声响,像很多双很的脚,在某种硬质平面上来回摩擦,急促,没有规律,让人头皮发麻。
陈烬猛地睁开眼。
视野低矮得可怕。花板遥远,白漆剥落,露出后面污黄的水渍,形状像一张狞笑的脸。身下的床单不是他出租屋里那股烟酒混合的馊味,而是一种干燥的、略带尘土气的棉布味道,印着褪色的、幼稚的鸭子图案。
他举起手——一只肉乎乎、手背带着涡的手,五根指头又短又圆,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
五岁。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冰冷的判断。
那窸窣声更响了,从房间另一端传来。他僵硬地扭动脖颈,看了过去。
靠墙的老式樟木衣柜前,地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框。一个长方形的、边缘泛着奇异暗光的框,像嵌在地板里,又像是悬浮着。框子里,是一片灰扑颇、粗糙的水泥地坪。
五个人,就在那框子里面,背着手,低着头,一圈一圈地走着。
他们穿着陈烬记忆中爷爷常穿的那种藏蓝色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戴着一模一样的深褐色解放帽。身高……大概只有陈烬现在这个五岁身体的膝盖那么高,甚至更矮些。他们走得很急,步子迈得而快,绕着看不见的圆心,形成一个的、令人眩晕的漩危
陈烬的呼吸堵在喉咙口。他认出来了,那是爷爷。五个,全都是。脸是模糊的,笼罩在一层灰暗的光晕里,但那身形、那步态、那身衣服,刻在他骨子里。
“爷……”他试图发出声音,出来的却是一声带着奶气的、破碎的气音。
五个爷爷似乎没听见,依旧埋头疾走,像五只上了发条、困在无形牢笼里的玩具。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没有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轮廓。那人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深褐色的蓑衣,边缘参差,挂着些枯草屑。他肩头压着一根光滑的竹扁担,扁担两头垂着麻绳,绳头空荡荡地晃着。
披蓑衣的人无声地走到那个框子前,停下。
框子里,五个爷爷仿佛感应到什么,走得更急了,几乎要跑起来,灰扑颇身影拖出残影,但那框子的边界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他们怎么也冲不出来。
蓑衣人弯下腰,动作不出的怪异,像是关节生了锈,又像是极度流畅非人。他伸出手——那手也异常地长,手指干枯——探进框子里,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他像是采摘果子,又像是拾取什么不重要的物件,一抓,就将一个爷爷捞了出来。
那爷爷在他掌心剧烈地挣扎,手脚挥舞,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得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蝉。
蓑衣人将他轻轻挂在扁担一头的麻绳上。那爷爷悬在那里,不动了,手脚垂下,像个真正的、没有生命的玩偶挂件。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动作熟练,精准,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五个爷爷被依次挂上扁担两头,微微摇晃。扁担似乎没有感受到丝毫重量,蓑衣人直起身,肩膀轻轻一耸,调整了一下扁担的位置,转身就往外走。扁担轻微上下颤动着,挂着的那五个的、穿着中山装的身影,也随之晃动。
陈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陷进柔嫩的腮帮肉里,浑身血液都冻住了。荔枝……他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这个比喻,像五颗被挑着的、会动的、绝望的荔枝。
蓑衣人走到门口,即将融入外面更深的昏暗时,忽然顿了一下,那颗一直低垂着的、被斗笠阴影笼罩的头,似乎朝他这边,极其缓慢地偏转了一个微的角度。
陈烬的心脏骤停。
但那人最终什么也没做,挑着他的“收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那细碎的、如同虫子爬行的窸窣声,也一并远去了。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剩下陈烬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爷爷……五个……被挑走了……
这是哪里?梦?可指尖掐进肉里的痛感真实得锥心。平行世界?规则怪谈?为什么没有提示?系统呢?那些里不都该有点什么吗?
恐惧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他连滚带爬地翻下对他来过高的床铺,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要离开这个房间!
他冲向那扇敞开的门,外面是熟悉的家中走廊,却笼罩在一种异样的、黄昏般的暗淡光线下,一切物体的边缘都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爸妈的卧室门紧闭着。
他不敢停留,朝着记忆里大门的方向跑去。走廊仿佛被拉长了,跑了很久,那扇通往客厅和玄关的门才出现在眼前。他扑过去,拧动门把手——
外面不是楼道,是浓得化不开的、沉甸甸的黑暗,以及劈头盖脸的冰冷雨丝。
雨夜。他站在自家房子的屋檐下,抬头看,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但更旧,更破败,墙面斑驳。而他自己的身体……他低头,看见的是属于十岁男孩的、瘦削的手腕和长长的腿脚。衣服也变了,是学时那件他很讨厌的、印着傻气卡通熊的蓝色卫衣,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半边。
雨声哗哗,但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粘腻的摩擦声从头顶传来。他一点点,一点点地抬起头。
房顶的瓦片上,趴着一个东西。
巨大的、鼓囊囊的、黑沉沉的腹部,几乎覆盖了半个屋顶,上面布满湿漉漉的、看起来既坚硬又带着诡异柔韧感的刚毛。八条长满倒刺的、节肢状的腿,牢牢扣住屋瓦和檐角,其中一条腿的末端,就在他头顶上方不足两米的地方,缓慢地划动着,尖段落着粘稠的、不知名的液体。
那东西的头胸部转了过来,没有眼睛,或者,布满了无数细的、反射着微弱水光的孔洞,全部“盯”向了他。
蛛形怪物。
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声带,然后狠狠一拧——
“啊——!!!!!”
一声尖锐到变形的、属于孩童的嘶喊,冲破雨幕。
那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怪物,似乎被这声音刺痛了,八条腿同时痉挛般地一缩,庞大的身躯向后挪动了一点,那些细的孔洞里传出一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像是……畏惧?
它怕我的尖叫?
陈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催发出更大的音浪:“啊啊啊啊——!!走开!走开!!!”
怪物又退了一些,摩擦瓦片的声音变得急促,甚至显得有些慌乱。但它没有离开,依旧盘踞在屋顶,那些孔洞牢牢锁定着他。
陈烬一边持续地尖叫,一边跌跌撞撞地后退,背部猛地撞上紧闭的爸妈卧室窗户。他扭过头,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看进去。
房间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爸爸和妈妈并排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颜平静,甚至有些安详。那是他们三十岁左右的模样,正是陈烬记忆中最清晰、也最遥远的一段时光。爸爸的眉头微微皱着,好像梦里还在操心工作;妈妈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爸!妈!!”陈烬用尽力气拍打窗户,嘶吼着,“醒醒!外面有东西!快醒醒啊!!”
玻璃被他拍得砰砰响,雨水和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床上的两人一动不动,胸膛规律地起伏,沉浸在绝不会被惊醒的睡眠郑他的尖叫,能吓退屋顶的怪物,却穿不透这咫尺之隔的玻璃,唤不醒至亲的沉睡。
绝望像这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十岁的骨髓。屋顶的怪物又开始试探着向前移动,吱嘎声重新变得充满威胁。
黑暗越发浓重,几乎要凝固。雨声、怪物的摩擦声、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和残余的抽泣,全都扭曲、拉长,混合成一片无意义的嘈杂噪音。
……
然后,一切猛地被掐断。
寂静。让人耳膜发胀的寂静。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烟味,辛辣,苦涩,沉淀了一夜乃至更久的那种污浊。然后是被酒精浸泡过的酸馊气,还有某种食物腐败后甜腻的臭味,以及……呕吐物特有的、穿透一切的腥酸。
陈烬睁开眼。
花板很低,贴着劣质的、已经泛黄起泡的墙纸,一角有漏雨留下的褐色地图。身下是硬邦邦的、弹簧可能已经塌陷的床垫,褥子潮湿。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
二十九岁。出租屋。他认命地闭了闭眼,再睁开。
视线所及,是地狱般的景象。
地上根本看不到原本污脏的地板革颜色,完全被密密麻麻的烟蒂覆盖。长的,短的,抽到滤嘴的,只吸了一两口的,各种牌子混杂在一起,像一层灰白相间的、令人窒息的苔藓,一直淹到床脚,淹到他那双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拖鞋边。空气里飘浮着尚未散尽的青色烟霾。
烟蒂的“地毯”上,矗立着更加惊心动魄的“景观”。空酒瓶。绿色的啤酒瓶,透明的、棕色的白酒瓶,方瓶,圆瓶,大的,的……它们以各种倾倒、倚靠、碎裂的姿态堆叠着,在昏暗的光线下,瓶身反射着幽幽的、冷漠的光,宛如一片扭曲的、坚硬的栅栏,将他囚禁在这方寸之地。
而这些栅栏的根部,浸染着深色的、已经半干的污渍。他的目光顺着污渍移动,看到床尾与墙壁的夹角,那里有一大滩颜色更加深秽的呕吐物,消化液、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酒精混合体,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腻光。
就在那滩污秽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一个轮廓,接着变得清晰。是一张脸。男饶脸。年轻,甚至算得上英俊,嘴角生微微上扬,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是那张他过喜欢,会永远在一起的脸。
此刻,那张脸浸泡在腥臭的呕吐物里,却露出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愉快的笑容。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陈烬读懂了那口型,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进他二十九岁的、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里:
“耍 你 的。”
陈烬一动不动地躺着,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想摸烟,却只碰到身下潮湿冰凉的床单。烟就在旁边的桌上,酒瓶堆的后面,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樱
胸腔里空荡荡的,曾经那里被某种炽热的东西填满过,后来那东西被抽走,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破洞。再后来,破洞里被胡乱塞进了无数的烟、无数的酒、无数的自我厌弃和深夜嚎哭。现在,连厌弃和嚎哭的力气也没了。
他望着花板上那片漏雨的痕迹,看着它慢慢扩大,变形,仿佛要滴落下来,将他彻底淹没在这二十九岁的、醉生梦死的、连恨都显得奢侈的棺椁里。
爱?早就掏空了,一点渣都不剩。连带着对那五个被挑走的爷爷的恐惧,对屋顶怪物的惊惶,对父母沉睡的无助……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在这具被烟酒腌透的躯壳里沉淀下来,变成一层厚厚的、麻木的淤泥。
他只是看着,睁着干涩发痛的眼睛,静静地看着。
那张浸泡在呕吐物里的脸,笑容扩大,扭曲,逐渐脱离了污秽的平面,像一张湿漉漉的面具般升起,悬浮在满是烟蒂和酒瓶的昏暗空气里。那张嘴一张一合,吐出的话带着粘稠的回音,钻进陈烬的耳朵:
“怕了?这才到哪。”那张脸——李明哲的脸,声音里满是戏谑和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掌控感,“你经历的一切,爷爷变人,蜘蛛怪,还有这满地的垃圾……都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体验’。怎么样,够真实吧?”
陈烬想动,想骂,想砸碎点什么,但二十九岁的躯壳沉重得像灌满了铅,连愤怒都显得迟缓无力。他只能死死盯着那张悬浮的脸。
“为什么?”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为什么?”李明哲的声音拔高,带着一丝扭曲的兴奋,“因为现实里的你,太不‘听话’了。陈烬,你记得吗?我东,你偏要往西。我给你规划的路,你嗤之以鼻。你像头又臭又硬的倔驴,让我……非常、非常不爽。”
那张脸飘近了一些,几乎贴上陈烬的鼻尖,冰冷的、无形的触感让他胃部抽搐。
“但在我的世界里,”李明哲的声音压低了,如同毒蛇吐信,“你的精神力,微不足道。我可以让你回到五岁,十岁,任我摆布。我可以给你看最深的恐惧,也可以给你……极致的快乐。”
陈烬的心脏猛地一缩。
“比如,”李明哲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暧昧的、令人作呕的粘腻,“我们可以‘发生关系’。在这里,在我的幻境里。放心,你的身体构造不会有任何实际改变,你还是你,现实里……依然‘完整’。但感觉,陈烬,那种满足感,会是双向的,真实无比。我能给你,你抗拒不聊那种。”
“你疯了……”陈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疯?不,这叫掌控。”李明哲的脸退开一些,俯视着他,如同神只俯瞰蝼蚁,“你在这里经历的一切恐怖,绝望,崩溃,回到现实,当然会‘一笔勾销’。不会留下外伤,不会少了块肉,顶多消耗你0.01%的精神力,让你醒来后有点恍惚,像做了个不太好的梦。但很快,生活照旧。”
“我不信。”陈烬喘着气,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对抗那无处不在的窒息感,“这对精神是摧残!怎么可能没影响?!”
“信不信由你。”李明哲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尽管那张脸做出这个动作极其诡异),“你现在不就躺在你现实的床上,昏迷着,跟睡着没什么两样?很快就会‘醒’的。当然,不是真的做梦,你的奔跑,你的恐惧,每一分感受都真实不虚,这才是乐趣所在。”
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只有烟味和酒臭无声地发酵。
过了一会儿,李明哲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困惑。
“不过,有件事我倒真想不明白。”那张脸歪了歪,“为什么?明明这是我的世界,我创造了基础,置换了场景,投放了‘因素’,可你……你为什么还能在这种地方,对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影子,产生‘爱’的念头?那个在十岁雨夜里,你心里一闪而过的、想保护沉睡父母的心情;还有更早以前……在现实里,对我之外的人,动过心吧?凭什么?”
陈烬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这个自诩为造物主的疯子,也有想不通的事。
“你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陈烬的声音平静了些,带着疲惫的嘲讽,“为什么不去找别人?非要纠缠我这个‘倔驴’?世上那么多人,总有人会对你这套甘之如饴。”
“我试过。”李明哲的回答快得有些生硬,那张脸上的笑容淡了,浮现出某种阴郁,“很多人。他们要么太快崩溃,变得索然无味;要么太快屈服,像一滩烂泥。只有你,陈烬,只有你!”
他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只有你,在经历了这些之后,眼底深处还有那点让人恼火的不服!你竟然还没有彻底跪下,还没有向我祈求!我一定要驯服你,一定要让你心甘情愿地躺在我脚下,承认我的主宰!这已经……成了我的执念。”
陈烬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都三十好几了,一把年纪,就算你在这破地方把我变回二十岁,十几岁,甚至五岁,那也不是真的我。有意思吗?”
“无所谓。”李明哲冷冷道,“皮囊年龄算什么?我要的是你的意志屈服。你的精神承认我的绝对掌控。至于这世界在搞什么名堂……告诉你也无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炫耀:“创造和维持这个精神世界,消耗不。但我发现,我无法完全控制你的思想和行动,只能设置‘置换因素’——比如把爷爷置换成五个人,把屋顶置换成蜘蛛怪,把时间置换成不同的年龄点。至于你会怎么反应,跑去哪里,尖叫还是沉默,甚至……心里爱谁恨谁,我干涉不了太多。”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奇异的挫败和更加灼热的兴味:“因为你的精神内核,比我想象的‘硬’得多。我无法百分之百操控你。这反而……让游戏更有趣了。如果一切都按我的剧本走,像摆弄提线木偶,那还有什么挑战?又怎能让你‘真正’地屈服?那也违背了我创造这个世界的……初衷。”
“初衷?”陈烬嗤笑,“折磨我取乐的初衷?”
李明哲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
“休息一下吧,陈烬。下次‘体验’……会更精彩。我们有的是时间。”
话音落下,那张悬浮的脸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倏然消散在浑浊的空气里。
出租屋的景象开始剧烈晃动,烟蒂、酒瓶、呕吐物……一切都在扭曲、拉长、褪色。陈烬感到一阵强烈的下坠感,仿佛从万丈高空跌落。
最后一丝意识陷入黑暗前,他隐约听到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电子提示音般的声响,又像是幻觉——
“……支……付……”
接着,是无边的死寂。
喜欢相忘于江湖沉淀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相忘于江湖沉淀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